圓圓姑娘

一劍霜寒 語笑闌珊 第1頁,共2頁

來人蒙面黑衣,一大半臉都隱沒在陰影中,手中握有一枚精巧的鑰匙,恰能解開纏縛住玉英手腳的鋼鏈。

「走!」

……

所有守衛都被打暈了,直到一個多時辰後,方才被前來交接換崗的同門發現。

牢門大開著,人犯早已不知所蹤。大弟子趕忙去向江凌飛報告,整座山莊都被煮沸了,火把蜿蜒成一條巨龍,將漆黑的天幕也點燃了半邊。

雲倚風自夢中驚醒,半撐著坐起來:「出了什麼事?」

「似乎是在抓人。」季燕然用被子裹住他,「你好好歇著,我出去看看。」

外頭的人聲都趕上山呼海嘯了,哪裡還能「好好歇著」,雲倚風拖著痠痛的身體穿好衣服,暗暗叫了一聲苦。最近勞心勞力又奔波,兩人難得有心情做一回風月快活事,結果胡鬧完剛歇下沒多久,就又要爬起來幫忙抓賊——著實遭罪。

「沒事吧?」季燕然用掌心托住他的後腰。

「沒事。」雲倚風清清嗓子,加快腳步走到江凌飛面前,「江大哥,出了什麼事?」

江凌飛無奈道:「玉英被人劫走了,正在全山莊搜查。」

「……」

幽深曲折的牢獄、戒備森嚴的守衛、還有以精鋼鑄成的枷鎖,如此三樣加起來,玉英還能被順利劫走,若說沒有內奸,那簡直太說不過去了。

季燕然也是頭疼,他自然不可能當真「唯江凌飛是問」,但當初之所以把人放在江家而非丹楓城府衙,就是看中此處更加安全、也更加方便,誰曾想,還真就出了事。

江家已經被徹底封鎖,但從夜半找到翌日傍晚,寸寸地皮都翻過了,也未能找到玉英的蹤影。丹楓城四側城門亦是緊閉,官府也開始挨家挨戶搜查,另更有十六支飛騎出城追逃,但究竟能不能找到——說實話,就連雲倚風自己都覺得,希望渺茫。

以上麻煩是歸屬朝廷的,而對於江家來說,一等一的要事除了協助季燕然追逃,還有另外一樁,便是找出內奸,否則這樣的事情還不知要上演多少回。誰能忍受脖子上天天懸著一把刀睡覺?於是諸位堂主紛紛聚於煙月紗中,你一言我一語,都在請江凌飛儘快找出此人,以正門風。

小丫鬟沒見過這種大世面,進來奉茶時戰戰兢兢,險些打翻了茶壺。

江凌飛不悅道:「怎麼是你,圓圓呢?」

「回掌門,月姐姐她身子不舒服,一直沒有出門。」小丫鬟道,「許是……許是昨晚染了風寒吧。」

在江家內部,人人皆道江凌飛與月圓圓關係匪淺,將來那小丫頭怕是要一步登天的。因此此時一聽丫鬟說她不舒服,便都識趣道:「那我等先回去了,掌門還是去看看月姑娘吧,最近天寒,估摸是染了風寒。」

江凌飛正嫌這幫人鬧心呢,正好能有個藉口尋清靜,他獨自去了月圓圓的住處,敲了半天門,方才有人來開。

「少爺……不是,掌門。」

「你喜歡叫我少爺,就繼續少爺吧,我原也不怎麼想當這個掌門。」江凌飛笑笑,用手背試了試她的額頭溫度,「怎麼一整天都待在房中,身子不舒服,找大夫來看過了嗎?」

他聲音溫和,眼裡的光也溫柔,月圓圓錯開視線,道:「我想休息了。」

說罷,也不顧江凌飛還要問話,反手就關上了門。

「砰」一聲,險些撞扁了江三少的鼻子。

另一頭,季燕然與雲倚風還在逐一詢問昨夜守衛。這群弟子也是倒霉,中了劫囚者的毒針,一個個口眼歪斜麻痺,說兩句話就口水直噴,梅竹松檢查過後,說至少得養上三個月,方能慢慢恢復,是西南那頭的毒物。

「命能保住,已是萬幸。」雲倚風道,「按照玉英供述中,她與謝含煙對江家諸事的瞭解程度,這眼線怕是養了不少時間。」

由於沒有一個守衛看清劫囚者的臉,所以江凌飛索性下令,家中人人都要說出自己當晚在做什麼,並且需得有人作證。

這樣一來,當值的、喝酒的、甚至偷偷摸摸聚集在一起賭錢的,便成了首先獲得清白的人。再往後,生病的、懷孕的、年齡太幼太老的,也紛紛脫離了嫌疑,還有睡在通鋪上的下人,也皆能找到人證。反而是一群有地位的管家,既不像堂主少爺們有人護院,也不像其餘人都睡在一個雜院中,單獨的院落一落鎖,裡頭的人究竟有沒有趁黑溜出去,這誰能說得清?

於是就是這麼一群人,被拉到了江凌飛面前。

好端端地過著富貴日子呢,突然就成了「內奸」,眾人都莫名其妙、也驚慌得很,七嘴八舌替自己辯解,說一入夜就睡了,直到後半夜才被吵醒,什麼都不知道。

「睡覺啊,有證據嗎?」雲倚風隨口問。

人群中有個缺根筋的二愣子,覺得你這問題不是為難人嗎?要是有證據,我還能被帶到這裡來?於是嗓門也大了幾分:「雲門主不也在睡覺嗎?還有王爺與掌門,誰家睡覺不是關著門自己睡,難不成還要開門供人欣賞?」

江凌飛納悶:「你是誰啊?」

「掌門,掌門勿怪。」說話的人是西院管家阿椎,他趕忙將兒子拉到身後,跪地道,「小三子他兒時發燒,往後就時常犯迷糊,不是有意出言冒犯。」

阿椎的媳婦也慌忙道:「是啊,掌門,小三子他不是壞人,他也沒那本事啊。不過、不過我昨晚的確見到過一個……有些可疑的人。」

「誰?」

「就是……月姑娘。」

此言一齣,雲倚風與季燕然都微微一愣,江凌飛眉頭緊鎖:「說清楚。」

阿椎媳婦說,昨晚自己一家三口人,的確是入夜就睡了,直到外頭鬧鬨鬨地開始搜人了,才被吵醒。因阿椎是西院大管家,自己便也出門去幫相公做事,結果就見月圓圓急匆匆穿過林子,跑回了住處。

「今早管家問話時,我特意打聽了一下,月姑娘卻說她身子不舒服,一整夜都躺著。」阿椎媳婦道,「但我確實看見她了,三更半夜,穿著水紅的衫子,絕不會出錯。」

她說得信誓旦旦,現場也安靜一片,人人都在心裡想,敢情這大張旗鼓地搜了半天,搞得家中人心惶惶、雞飛狗跳,內奸卻是掌門自己的人?

雲倚風試探:「江大哥。」

「去將人帶來。」江凌飛揉了揉太陽穴,頭疼道,「態度好一些,別把她嚇到。」

弟子答應一聲,暗道這關係果然不一般啊,都這種時候了,還擔心會把人嚇到,嘖。

月圓圓很快就被帶到廳中,依舊穿著那身紅衫子,模樣有些憔悴:「掌門。」

「昨晚去哪兒了?」江凌飛看著她。

月圓圓答曰:「在房中,哪兒都沒去。」

「掌門。」阿椎媳婦在旁急道,「我確實看到月姑娘了,不會出錯的!」

月圓圓臉色一白,沒再說話。

「我也看到月姐姐了。」又有一個小丫頭,怯生生道,「那陣天已經黑透了,月姐姐卻要出門,在院中碰到後還聊了兩句,說是要去給掌門送芙蓉糕。」然後沒過多久,家中就出事了。

樁樁證據皆指向月圓圓,而她本人也未辯解,只一直低著頭不肯說話。便有堂主提議,不如將這丫頭送往洪堂,好好審問,不信撬不開她的嘴。

江凌飛冷冷一眼掃過去,震得對方不敢再言。又放軟語調問道:「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只管說出實情,我不會怪你。」

雲倚風也勸:「圓圓姑娘,這只是按例問詢,你只消說出昨晚為何要出門,便能自證清白,我們才好繼續往下追查真兇。此事非同小可,關乎朝廷叛黨,胡鬧不得。」

月圓圓握著拳頭,一雙平日裡總是笑盈盈的眼睛,此時卻變得通紅,她胸口劇烈起伏著,過了好一陣子,方才咬牙道:「對,就是我!」

此言一齣,眾人皆譁然。江凌飛手指狠狠一錯,將那白瓷茶盞捏得粉碎。

雲倚風吃驚:「真的是你?」

「我是有苦衷的。」月圓圓並未理他,只是看著江凌飛,低聲問道,「掌門,你會殺了我嗎?」

且不說叛黨不叛黨了,光是「內奸」這一條罪名,放在哪個門派都是重罪。已經有人開始懷疑,前任掌門之所以離奇遇襲,是不是也是月圓圓從中搞鬼,堂下亂鬨鬨的,聲音越來越大,江凌飛聽得煩躁,單手狠狠拍裂身側木桌。

巨響之後,眾人噤若寒蟬,一片寂靜。

「將人帶回住處,好生看押。」江凌飛拂袖出門,「我會親自審問。」

包庇之意就差明晃晃寫在臉上。

眾人自不敢反駁,卻都免不了嘀咕,自古就有紅顏禍水的說法,但那也得是傾國傾城的美人妖姬,這一個圓臉盤子的喜慶丫頭,何時竟也有了迷惑人心的本事?西南,西南啊……可別是對掌門下了什麼咒術。

掛著淺粉帷帳的臥房裡,窗臺上擺著幾盆小花。

月圓圓坐在床邊,正在低頭抹淚。

江凌飛看著她:「為何要這麼做?」

月圓圓卻問:「掌門會殺了我嗎?」

「掌門會。」江凌飛嘆氣,「你的三少爺不會。」

他遞過去一塊帕子:「告訴我理由。」

……

季燕然與雲倚風在院外等了許久,江凌飛方才出來。

「怎麼樣?」

「只說自己有苦衷,才會帶著對方前往監牢,別的一概不肯說,問急了便哭。」江凌飛道,「我相信她並非有意為之,也不想太過為難。」

雲倚風提議:「不如我去試試?」

「再過幾天吧。」江凌飛道,「內情是肯定有的,但她現在已經被嚇壞了,也問不出什麼。不過據她的供述,對方怕是早就出了丹楓城。」

……

光線昏暗的山洞,有人正在仔細將生過火的痕跡掩埋。

玉英已換了身衣服,道:「姐姐果真料事如神。」

在她對面坐著一玄衣婦人,臉上貼著蠟黃面具,身形佝僂,怎麼看都是一個尋常鄉野病婦,斷不會有人將她與名動王城的丞相千金謝含煙聯絡在一起。

但面容雖改,縝密心思卻不輸當年,與盧廣原朝夕相處時讀過的那些兵書,全部融進了她的血液裡。旁人是狡兔三窟,她便足足有三十窟。猜到季雲二人不會輕易被騙,便與玉英定下計謀,暗中派人在外守著——若季燕然與雲倚風離開孔家後,並未出城,而是消失無蹤,便有可能是事情敗露,此二人仍在不遠處盯梢,那麼就會請孔家對面的茶棚老闆娘換上紅裙,以提醒玉英實行新的計劃,不必再來與自己相見,而是徑直出城,將計就計被季燕然抓獲。

自然了,那些「一五一十」的供述,也是事先商議好的,至於其中哪些是真、哪些是假……謝含煙道:「就要看那位蕭王殿下,究竟有沒有本事能分辨清楚了。」

「那我們現在要回西南嗎?」玉英又問。

「你且帶人先回去吧。」謝含煙看著遠處,輕輕道,「我還有另一件事要做。」

……

江凌晨也聽說了月圓圓一事,他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就那一天到晚笑眯眯的水紅裙子姐姐?這……就算五叔是內奸,也比月圓圓是內奸要可信許多啊!

雲倚風手中端著一盤果脯,提醒:「若被五爺聽到,九少爺怕是要跪祠堂了。」

「五叔現在才顧不上我呢,他裝病都快變真病了。」江凌晨拉著他坐在臺階上,「不過話說回來,我是真覺得他有問題。喏,你看啊,叔父走火入魔時,門外護衛可都是蒼松堂的人,偏就是因為太明顯了,結果反倒沒人懷疑。」

「江大哥已經在查了。」雲倚風道,「而且他最近心情很不好,你最好別去招惹。」

一群堂主壇主各種主,輪番求見掌門,要求徹查老掌門遇襲一事,並且人人都將矛頭指向月圓圓,這其中有當真擔心江家安危的,也有看不慣江凌飛色迷心竅的——而且那算哪門子的色?怎麼還就是捨不得了。

「三哥說要親自查,可也沒查出什麼啊,也難怪各位叔叔伯伯都不忿。」江凌晨被果乾酸得直皺眉,「再這麼下去,怕是掌門威信也會受損,你與王爺若有空,還是多勸勸他吧。」

十五歲少年都能明白的道理,江凌飛自然也懂。但想徹底堵住眾人的嘴,僅靠掌門之位顯然不夠,須得儘快找到謀害江南斗的真兇。於是整座江家山莊的氣氛,便再度黑雲壓頂起來,像是又恢復了老掌門剛剛遇害的那段日子。

而這其中最慌亂的,自然當屬江南震與他的蒼松堂。

江南斗為何會遇害,江凌旭又為何會偏偏選在那日進山去私會於綿綿,這中間的緣由,他可是再清楚不過。只是當初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辛辛苦苦鋪成的路,不僅沒有通往掌門的位置,反而冷不丁就出現了一個深深陷阱,將自己困入其中,爬也爬不起來。

城外山林,風颯颯吹過耳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