傀儡偶人

一劍霜寒 語笑闌珊 第2頁,共2頁

過了會兒,雲倚風又道:「你是謝家的人?」

他這話太直白,以至於對方先愣了片刻,方才道:「不是。」

雲倚風卻固執道:「你是,阿碧說了許多事情,還有這顆眉間紅痣,你就是。」

雪衣人沒有再辯駁,卻問:「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是不能如何。」雲倚風想了想,「我背上有機關圖,你知道這件事嗎?」

「知道。」雪衣人道,「我還知道,是你親手毀了它。」

雲倚風靜靜看著她,等著下一句話。

「我知道皇宮裡發生的太多事情。」雪衣人伸手,溫柔觸上他的側臉,「但你現在該回去了,只有他才能拿到血靈芝,才能讓你好好活著。」

雲倚風攥緊右手,讓指甲深深嵌進掌心。這種感覺實在太古怪了,分明就在和一個陌生人說話,對方卻又清楚地知道許多關於自己的事情,甚至……似乎還知道許多連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

朦朧的往事被戳開一個孔,隱隱露出流淌的斑斕來。

雪衣人問:「你喜歡他嗎?」

雲倚風點頭:「自然。」

雪衣人笑:「那就好,快些回去吧。」

她轉身想離開,卻被雲倚風握住手腕:「我是誰?」

他又重複了一遍:「我到底是誰?」

「往事已矣,又何必刨根究底。」雪衣人無奈提醒,「這對你沒有任何好處。」

「但我想知道,關於我的身世,關於我的爹孃。」雲倚風問,「我爹是蒲先鋒嗎?」

雪衣人搖頭:「不是。」

雲倚風卻不信:「那機關圖為何會出現在我背上?」

雪衣人眼底顫動,久久看著他,最後抬起掌心,輕按於他額頭。

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貫穿,後又呼嘯跌入無邊深淵,身體急速下墜著,雲倚風的手胡亂一抓,卻只攥到一把乾澀的黃沙,將掌心的傷口蝕得刺痛。

眼前的花瓣被風吹得狂舞。

「你姓盧。」雪衣人說,聲音遙遠得像是來自空谷,「你爹便是橫掃千軍、威名赫赫的盧廣原。」

雲倚風緊緊閉著眼睛,渾身冰冷,風雪千重。

「別忘了你的父親,他是這天地間真正的英雄。」

在那個動盪的年代,是誰以一肩之力,挑起了大半座江山的安穩,又是誰金戈鐵馬,傷痕累累地守護著一方百姓。只可惜啊,可惜十餘年戎馬生涯,終也沒能換得一處安穩的江南小宅,所有的忠魂與熱血,都在最好的年華里,悉數葬於遙遠的黑沙城中,任長風吹散了數十萬大軍的名字。

「是李家人,是那高高在上的帝王,親手殺了你的父親!」雪衣人眼裡瀰漫著淚水,聲音裡壓抑出漫成血海的仇恨,「你身為盧家的兒子,決不能對那奸賊有一絲一毫的尊敬。」

胸口被無形的雷霆擊中,雲倚風跌坐回沙地裡,驚魂未定,氣喘吁吁。

雪衣人蹲在他面前,垂下眼簾:「但他已經死了,在我沒有來得及替你父親報仇之前,那老皇帝卻自己死了。」

雲倚風怔怔地問:「然後呢?」

「沒有然後。」雪衣人道,「蕭王殿下是不一樣的,你與他兩情相悅,我不反對,這是很好的事情。」

雲倚風看著她:「那你……」

「我該走了。」雪衣人站起來,「記住,保護好自己,也保護好你心愛的人,皇權啊,是會殺人的。」

「別!」雲倚風伸手想抓她,那雪白衣袖卻從指縫間滑走了,一陣狂風捲起黃沙,再睜眼時,四周已再無人影。

唯有一匹銀白大馬,周身毛髮閃亮,正穿過風沙疾馳而來。

「雲兒!」季燕然高呼。

翠華昂首長嘶,將飛霜蛟引到這邊。

「雲兒。」季燕然急急翻身下馬,將沙丘下癱軟成一團的人抱進懷裡,「出了什麼事?」

「沒事……我沒事。」雲倚風鬆開血跡斑斑的右手,精疲力盡地靠著他,「我想回家了。」

季燕然往遠處看了一眼,點頭:「好,我帶你回家。」

雲倚風回府便發了一場高燒,迷迷糊糊的,三四天才清醒。

季燕然吹溫勺中湯藥,小心地餵給他:「身子還難受嗎?」

「好多了。」雲倚風咳嗽兩聲,湊過去摟住他。

季燕然笑笑,輕輕拍著那單薄後背,想哄著人再睡一陣,外頭卻有下人稟報,說烏恩兄弟二人,剛剛帶著一個男人回來了。

……

當天晚上,靈星兒就去找了阿碧。進到房中時,見她正坐在鏡前梳妝,笑著說明日耶爾騰要設宴,自己想為他跳一支舞。

「那我來幫姐姐梳頭吧。」靈星兒從侍女手中接過梳子,漆黑長髮被攏起,雪白玉潤的耳後,一道藍色細線正蜿蜒攀爬在那裡。

……

耶爾騰的酒宴,客人只有寥寥三四名,周九霄、楊博慶,再有便是季燕然與雲倚風。歡聚一堂是談不上了,走在大街上隨便拉三四個陌生人,席間氣氛也不會比此時更糟糕僵硬。

「其實何必如此劍拔弩張呢。」周九霄舉起酒杯,「至少我與王爺都曾為大梁出生入死,單憑這一點,也該有些共同話題才是。至於肅明侯,亦是為大梁江山立下過汗馬功勞的,怎麼今晚平樂王也沒來看看他這位舅父大人?」

「平樂王手臂摔傷,行動時多有不便。」雲倚風隨口答道,「現在估摸正躺在床上,眼巴巴期盼著親舅舅能拎著點心匣子前去探病。」

「雲門主果真能言善辯。」周九霄笑道,「來,我先敬諸位一杯!」

阿碧坐在耶爾騰身邊,盛裝美豔,瞳仁更是綠得透明。她的蝴蝶癔已痊癒,心情也好了許多,雖說腦海中紛亂的矛盾回憶仍會不時湧現,但至少不會再驚懼尖叫了。見席間氣氛沉重,各方似有針鋒相對之意,耶爾騰亦面露不快,便主動道:「大首領,我來為你們跳舞助興吧。」

她不懂這些權謀與抗爭,只懵懂地喜歡著該喜歡的人,比如熱情天真的靈星兒,再比如耶爾騰——她理應喜歡他的,不管從哪方面來說,對方都是無可挑剔的完美丈夫。樂師魚貫而入,奏響了悠揚的樂曲,似曠野中婉轉的黃鶯鳴啼,阿碧舞姿嫋娜,旋轉時裙襬翻飛,若再落一場漫天大雪,便當真美得似妖似鬼了。

雲倚風問:「外頭的人都說,大首領是在寒冷沙雪中遇到了阿碧。」

「她那時穿著漂亮如雲霞的裙子,躺著一動不動,像是傳說裡的妖精。」回憶起初遇,耶爾騰的神情也柔和下來,他看著那舞動的美人,繼續道,「而當她睜開那雙碧綠的眼睛時,時間都停止了流動。」

樂曲越發歡快急促,阿碧腕上戴著五彩玉鐲,碰撞出一片激盪的脆響。連周九霄也大笑讚道:「如此傾國美人,碧瞳如玉,果真百年難得一見,也難怪大首領會為她沉迷。」

雲倚風手腕翻轉,一枚銀針悄無聲息,裹挾著疾風打出。

阿碧的舞蹈戛然而止,僵硬地向前撲倒在地。

「姑娘!」幾名侍女只當她跳舞時不小心,跑過去想將人扶起來,阿碧卻只直勾勾睜著眼睛,像是被人點了穴位,又或者是,乾脆被人奪去了魂魄。

耶爾騰大步上前,卻也被那……怎麼說,詭異的神情與姿態驚了一驚,像是一具漂亮卻無生氣的偶人,鑲嵌著碧綠的琉璃眼珠。

「阿碧姐姐!」靈星兒從外頭跑進來。周九霄與楊博慶見勢不妙,起身想溜,卻被林影率軍堵住了去路:「二位,急什麼?」

耶爾騰怒喝:「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雲倚風揚揚下巴,示意他往前看。

耶爾騰這才注意到,阿碧的那名貼身侍女,此時正一動不動地站在案几後,眼底驚慌,渾身僵著。

「中了我的毒針,一個時辰內是動彈不得了。」雲倚風上前,握住她的胳膊一抖,從袖口裡「咕嚕嚕」滾出一個偶人,只有一根手指粗細,卻做得極為精巧。

「沙雪中的美人,根本就不是偶遇,而是有人存心安排。」雲倚風將偶人遞給耶爾騰,又指著侍女,「在江湖中,曾流傳過一則關於傀儡師的傳聞,而阿碧便是被她製成了偶人,用來操控大首領,也用來迷惑我。」

耶爾騰手指一錯,將掌心木偶捏得粉碎。

阿碧也在靈星兒懷中,發出了一聲近乎淒厲的叫喊。

她的身體蜷縮在一起,劇烈地顫抖著,雙目緊閉,周身皮膚鼓脹湧動,像是要從某種拘束中破殼而出。

「門主!」靈星兒驚慌道,「現在要怎麼辦?」

雲倚風看向耶爾騰,卻發現對方正以極小的動作,向後退了半步。這畫面實在太令人恐懼了,不同於戰場廝殺的恐懼,而是另一種從骨頭裡滲出來的涼,怎麼會這樣呢?那般漂亮的妖精,現在竟真的變成了妖精——慘白膨脹,像泡在泉水裡的屍體,令人作嘔。

他的胃裡翻湧著,右手握緊了刀柄。

「啊!」阿碧痛苦地睜開眼睛,那剔透碧綠已經退盡了,變回了普通人的棕黑。而曾經絕美的面容,也像沙散在了風裡,皮膚下的湧動消失後,籠上一層病態蠟黃,虛弱昏倒在了靈星兒懷中。

「先帶她回將軍府,請梅先生看診。」雲倚風吩咐。

靈星兒答應一聲,匆忙叫過兩名兵士,扶著阿碧離開了這裡。

耶爾騰穩了下心神,眼底燃起怒火,一語不發看著周九霄。

誰是幕後主使,此時再明顯不過了。自己剛撿到阿碧,對方便如蒼蠅聞到血一般找上門,要談合作之事,又「恰好」聽到了阿碧的慘叫,「恰好」知道該如何治病,以此來談條件。

雲倚風捧著茶盞,在旁煽風點火,閒閒補充一句:「對了,他們下一步的目標,極有可能是將大首領也製成偶人,不如明日請梅前輩檢查一下,以防萬一呢。」

這場戲可不算小,對方連娘都能給自己硬造一個出來,沒有三五天,戲臺子怕是拆不了,得慢慢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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