傀儡偶人

一劍霜寒 語笑闌珊 第1頁,共2頁

如此又過二十餘天,阿碧的身子終於徹底好了起來,院中迎春花盛開,她穿著一身淺白的裙裝,旋轉跳起舞來,真似沙雪中的妖精。

靈星兒託著腮幫子,嘆氣道:「也不知道我下輩子,能不能長得像姐姐這般漂亮。」

「你比我更好看。」阿碧也坐在臺階上,一旁的侍女立刻取了披風過來,小聲提醒:「姑娘,這裡太冷。」

「我就坐一會兒。」阿碧道,「你去屋裡,給我們煮一壺熱的奶茶來吧。」

侍女應了一聲,回房忙碌去了。院內只剩兩人,阿碧這才握住靈星兒的手,小聲道:「前些天你問過我的聖姑,我這幾天倒又想起來一些事,但就是斷斷續續的,很模糊。」

靈星兒聞言來了精神,模糊總比沒有要好呀!便催促:「是什麼?」

「她很漂亮,經常穿雪白的裙子,像一朵盛開的雪蓮,族人們都說她永遠不會老,還說她的故鄉在很遠的地方。」阿碧道,「她有心愛的男人,有一個兒子,可從來就沒有出現過。」

「還有呢?」

「還有,她是部落的保護神。」阿碧皺起眉頭,使勁搜尋著那些散碎的片段,「會帶領大家擊退敵人,還會製作機關暗器。」

越聽越像當年的謝含煙,靈星兒也一起激動了起來,繼續問:「那你的部落在哪裡呀?那位聖姑還活著嗎?」

「我不記得部落在哪裡,聖姑……聖姑……」阿碧又想了半天,那雪白色衣襬,那熟悉的花香,在眼前、在心裡翩然飄過,像是近在眼前。她抬起頭,不可置信地說,「我好像前幾日,剛在客棧中見過她的影子。」

靈星兒吃驚道:「啊?」

然而更多的線索,阿碧卻又想不起來了,只篤定聖姑肯定出現過,並非幻覺。

靈星兒便推測,莫非是部落的人發現阿碧丟了,所以暗中前來,想將她帶走?可門主也在雁城啊,聖姑若真是當年的謝含煙,會知道這個……嗯,就算不是兒子,也應該是故人的孩子吧,她會來看看嗎?

心裡這麼想著,便連奶茶也顧不上喝了,匆匆就跑回了將軍府。

侍女端著茶點出來,道:「咦,星兒姑娘已經走了?」

「她很關心聖姑的下落。」阿碧靠在軟塌上,不安道,「你說,我那晚看到的白影子,會是幻覺嗎?可花香實在太真實了,不像是假的。」

「我沒看到,不過姑娘看到了,或許就是真的吧。」侍女替她捏腿,又提醒,「但就算聖姑來了,大首領也不會放姑娘走的,姑娘想走嗎?」

阿碧垂下眼簾,又不說話了。

留在這裡,就會有舒適的生活和溫柔的寵愛,火盆裡燃燒著炭火,枕邊躺著最強壯的男人,應當有無數女人都想要這樣的生活。但心裡卻始終存在著另一個影子,模糊的,不滅的。

讓她焦慮,也讓她發瘋。

或許等聖姑下一次出現時,自己能問一問,那浮在雲間的、似乎名叫「多吉」的男人,究竟是誰。

……

將軍府中。

雲倚風聽完靈星兒的故事,一時間沒能轉過彎。雖說眾人先前就模模糊糊猜到過,但一旦線索真的明顯起來,還是頗受震撼,像是將一雙手穿過層層霧霾,還沒準備好呢,指尖冷不丁就觸到了柔軟的過去,散開一片令人暈眩的光。

「門主。」靈星兒問,「聖姑會來看你嗎?」

雲倚風想了想,搖頭:「我身份未明,哪怕當真是蒲先鋒的孩子,也僅有寥寥少數人知,訊息如何會傳往西北部落。」

「那我們就把訊息傳開呀。」靈星兒一拍桌子,「風雨門出馬,莫說傳到西北部落了,就算傳到西洋異邦都沒問題!」

雲倚風好笑:「你這丫頭,就別添亂了。」

「怎麼能是添亂呢。」靈星兒坐在他對面,著急道,「門主,你不想找到自己的親人,不想知道當年的往事嗎?」

「我想啊,可也不是那麼想。」雲倚風慢慢斟茶,「現如今西北局勢微妙,阿碧又是耶爾騰的人,我不想給王爺惹出任何麻煩。」

靈星兒小心看他:「那……要是就此錯過了呢?」

「錯過就錯過吧,緣分未到。」雲倚風笑笑,「現在這樣,也很好。」

話雖如此,不過靈星兒還是覺得,錯過可惜。便只盼著阿碧能早日恢復記憶,又或者是烏恩兄弟二人能早些找到她的部落,找到那位神秘美麗的白衣聖姑。

雲倚風卻已經將此事放到一邊,自己跑去廚房裡忙碌,雞鴨魚肉擺了一案板,菜刀磨得寒光閃閃,堪比飛鸞劍。

季燕然忙完軍務,回家已是夕陽西下,一進門就被李珺拉到一旁,小聲說:「雲門主親自下廚,替你做了一桌子的菜。」

蕭王殿下:「……」

你為何不攔住他?!

李珺良心提議:「不如你還是回軍營吧,就說忙,脫不開身。」

季燕然深吸一口氣:「罷,我去看看。」

李珺雙手揣在袖子裡,一路同情目送他。

雲倚風已經脫下了那濺滿油煙醬湯的衣裳,換了另一套淡綠紗衣,正坐在桌邊等他,笑起來時,如三月清風過竹林,滿眼皆是怡人春色。

於是蕭王殿下便昏了頭,色令智昏的那種昏,菜式不可口又如何?美人亦可用來下飯。

當然了,在這一方面,雲門主還是有自知之明的,他將筷子遞過來時,不忘提醒一句:「我頭一回下廚,不怎麼好吃,但已經盡力了。」

季燕然笑道:「你做的,如何會不好吃。」

這你就錯了。雲倚風心想,我說的不好吃,那是真的不好吃。

挨個嘗過一遍後,季燕然評價:「肉絲好像有點鹹,無妨,恰好蘿蔔又有些淡,一起吃就很好。」至於羊肉咬不動、雞又燉得只剩了骨架,這都不算問題,行軍打仗被困山坳時,毒蛇樹皮都能拿來充飢,還怕這一桌飯菜?

於是一吃就兩大碗,將心上人哄了個高高興興。

然後當晚便上吐下瀉,在床上躺了整整三天。

滿將軍府的下人都知道了,再過半天,全雁城百姓都知道了。

堂堂蕭王殿下,沒被萬千敵軍打敗,沒被邪鬼巫術打敗,踏著烈焰走過白骨與血海,最後轟然倒在了雲門主一碗半生不熟的羊肉湯下。

情深意濃啊,情深意濃。

李珺唉聲嘆氣,我先前就提醒過你了吧?不聽兄長言,要是趁早躲到軍營裡去,不就沒這事了?雲門主做的飯菜,那能吃嗎,聽說光是狼藉一片的廚房,僕役們就清理了好幾個時辰,房梁都被燻黑了。

季燕然實在不想與他說話,將額頭上搭著的手巾取下來:「雲兒呢?」

「去陽泰樓買魚片粥了,說是你喜歡吃那家。」李珺替他蓋好被子,「剛剛才出門,你再睡會兒吧。」

陽泰樓,是雁城最紅火的一家酒樓,物美價廉,日日生意興隆。

雲倚風坐在靠窗的位置,自己點了碗素面慢慢吃,順便等魚片粥煮好。他已經深刻認識到了自己的錯誤,打算暫時金盆洗手,至少在邊境安寧之前,都不再下廚了——畢竟大梁的西北還得靠蕭王殿下鎮守,倒不得。

做飯還真挺難啊!他發自內心地長嘆,放下筷子擦擦嘴,餘光卻掃到了一抹雪色。

在黃沙漫漫的雁城,鮮有人穿得這般雪白,雲倚風警覺地看過去,就見隔壁茶樓裡,一人正匆忙離去,身形倏忽而逝,似風中雪花。

……

「魚片粥好——」小二端著食盒出來,話說到一半就戛然而止,納悶地想,雲門主人呢?

雲倚風咬緊牙關,抖手一甩馬鞭:「駕!」

翠華長嘶騰空,如墨影劃過空蕩長街。

兩旁的百姓都被驚呆了,忙不迭地躲到鋪子裡,面面相覷,怎麼了這是?

有機靈的,更是一溜煙跑去蕭王府報信了。

城門之外,是萬里黃沙。

雲倚風一直緊緊盯著前方的雪影,對方跑得實在太快了,經常繞過一個沙丘,便會消失無蹤,全靠著空氣中殘留下的花香,翠華才能勉強跟上,可即便如此,跑到最後時,這一人一馬也有些暈頭轉向了。

天上日光刺眼,地上寒風陣陣,天氣惡劣極了。

雪影早已無影無蹤,雲倚風翻身下馬,坐在沙丘下大口喘著氣,額上滲出一層薄汗。翠華踱步過來,用頭輕輕拱了拱他,像是在道歉,又像是在撒嬌。

「無妨,不是你的錯,我不也跟丟了?」雲倚風從布兜裡摸出幾塊花生糖,「吃吧,吃完我們就……咳咳,我們就回去。」

他嘴唇乾裂,又被太陽照得頭暈,實在沒什麼力氣再騎馬,便閉起眼睛想休息一陣。

四周的花香卻越來越濃厚。

而後便有一片涼爽的陰影遮住了他。

雲倚風睫毛一顫,有些不確定地睜開眼睛。

雪白的衣裙,以一方絲巾覆面,雙眼如星辰美麗,而在眉彎處,點著一枚紅色小痣。

當年名動王城的第一美人謝含煙,也有這麼一顆痣。

她從腰間解下水囊,默不作聲遞到他面前。

「你是……」雲倚風坐起來,心臟「砰砰」地跳。

「你該回去了。」雪衣人嘆氣,「為什麼要追過來?這裡是玄沙池,極容易迷失方向。」

雲倚風反問:「那你為何又在暗處看我?」

雪衣人搖頭:「我是去看阿碧的,但她現在似乎生活得很好。」

雲倚風道:「耶爾騰待她的確很好。」

兩人間便沉默了下來,氣氛沉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