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燕然看他一眼。
「自然,依我現如今的身份,並無資格提出任何要求。」周九霄頗為識趣,「但許多事情,朝中那些大人們是不會說、也不敢說的,唯有所謂‘亂臣逆賊’,方才有膽子暢所欲言。」
季燕然道:「怎麼,你也有驚天內|幕要說?」
「談不上驚天,只有一些與盧謝兩家有關的舊事。」周九霄道,「謝家通敵不假,但若說盧將軍也通敵,可就是汙衊了,他為大梁捨生忘死,滿心只有百姓與河山,是一等一的忠臣良將。」
但偏偏就是這一等一的良將,在黑沙城一戰時,卻像是中了邪。
周九霄道:「外人都說盧將軍勇猛有餘,謹慎不足,才會折戟黑沙城。但實際上在開戰之前,當時的副將便已再三提醒過,若強攻冒進,勝算不足五成,他甚至還聯合當時的地方官一道極力勸阻,但最後仍未能說服盧將軍。」
季燕然問:「所以?」
「這絕對不是盧將軍的性格,所以只有一個理由。」周九霄道,「黑沙城易守難攻,若想獲勝,唯一的勝算便是先以大軍壓境,將對方軍隊誘出後,再用另一批兵馬自側翼殺出,神兵天降,打對方個措手不及。王爺征戰數年,應當也能贊同我這個說法。但事情就壞在當年盧廣原出兵黑沙城後,並無神兵殺出,才會全線潰敗。」
季燕然微微屈起手指。
周九霄一字一句道:「那是因為先帝許下的側翼援兵,遲遲未到。盧將軍曾與先帝商議,共同訂下了這破城的計謀,為免軍情洩露,他連副將都一併瞞著,這才有了所謂的‘謀略不足與魯莽冒進’。可誰知一切都是圈套,當時謝家已倒,王城風雨瀟瀟,四野盛傳盧將軍裡通外國,先帝便因此起了疑心,索性趁著黑沙城一事,徹底除了這個後患。」
此外,蒲昌也是千真萬確,曾拼死率領一支親兵突圍而出,晝夜兼程北上王城,奢望能求取援兵的。
周九霄道:「有許多人都見到了蒲先鋒,他當時風塵僕僕,滿身的血痂都成了棕黑色。可先帝在翌日上朝時,卻提都未提此事,蒲先鋒也自那時徹底消失了。」
雲倚風看了眼季燕然,這段描述倒是與孜川秘圖的出現相符。應當是蒲昌在離開皇宮後,得知盧廣原已戰敗身亡,便逃到月華城鳴鴉寺中,編纂了兵書與秘圖,後又流落前往北冥風城,在那裡成家立室。
「有許多事情,都並非像王爺雙眼所見、雙耳所聽的那樣。」周九霄道,「其實我大可以對阿碧姑娘的病症視而不見,替自己求份安寧的,但最後還是想見王爺一面。」
「黑沙城一戰,本王雖未親身經歷,可你當時也一樣遠在王城,並不知道千里之外都發生過什麼,又如何能篤定實情就一定如方才所言。」季燕然並未留他情面,又問,「從縹緲峰賞雪閣開始,你的所作所為,可不像是隻想求份安寧。當年謝家小姐,現人在何處?」
「不知道。」周九霄搖頭,「當年我將人偷偷接出王城後,就按照盧將軍的意思,把她送往了南疆野馬部族,往後再無音訊。」
南疆,野馬部族。聽到這個名字,雲倚風立刻就記起來,藏在自己襁褓中的那封書信,蒲昌於病逝前親筆所書,也是叮囑羅入畫母子前往野馬部族,投奔首領鷓鴣,並且還提到了「姑娘」——現在看來,那姑娘極有可能就是謝含煙。而信裡寫到的另一些事情,包括懊悔未能及時搬來援軍、怒斥先帝聽信讒言陷害忠良,皆能與周九霄今日所言一一對應。
真相似乎已經浮於水面了。白河一事尚無證據,但黑沙城與盧將軍的離奇戰敗,條條線索都表明,的確與先皇有脫不開的關係。
耶爾騰在旁不涼不熱道:「若論起玩弄權謀,誰又能是大梁皇帝的對手,我今日也算長了見識。」
「大首領的見識,還是漲在別處吧。」雲倚風與他對視,「明知此二人乃大梁要犯,卻仍縱容他們留在青陽草原,只憑這點,便看不出首領有任何和平的誠意。」
「大首領待阿碧姑娘情深義重,為救心愛之人的性命,自是赴湯蹈火亦無所懼。」周九霄搶先道,「這一點,倒是與王爺頗為相似。」
「我對你們的君臣恩怨並無興趣。」耶爾騰站起來,「還有,葛藤部族收留誰,驅逐誰,都是我自己的決定,輪不到外人指手畫腳。既然事情已經說完,那我們也該走了。」
周九霄也道:「那我便先走一步,王爺,雲門主,告辭。」
外頭天色漆黑,耶爾騰登上馬車,不滿地看著周九霄:「你先前可沒說,這城裡還藏了一個人。」
「但他有用,不是嗎?」周九霄壓低聲音,「大首領,莫忘了我們的計劃。」
耶爾騰警告:「這種事情,我只能容忍一次。」
周九霄低頭:「是。」
楊博慶也鑽進馬車,一行人向著客棧的方向去了。
將軍府裡,雲倚風站在季燕然身後,替他溫柔按揉著太陽穴,輕聲安慰:「那群人各有鬼胎,目的都快明晃晃寫在臉上了,王爺又何必放在心裡。」
「可還有蒲先鋒那封信函。」季燕然握住他的手,將人拉到自己懷中抱著,「你當真沒有任何想法?」
當初兩人看到信時,頂多只能想到盧將軍被困黑沙城,先帝拒派援兵,至於為何拒派,或許是出於戰局考慮,又或許真如蒲昌所說是聽信奸人讒言,但無論哪種,都只能算作決斷失誤。與今日周九霄所言的,先故意誘導盧廣原出兵黑沙城,卻又遲遲不踐行約定、增派援軍相比……季燕然嘆氣:「我現在真不知該怎麼往下查了,或許等阿碧恢復記憶後,能問出謝小姐的下落。」
「耶爾騰與大梁叛臣暗中勾連,冒這麼大的風險,我不信他只為救心愛的女人。」雲倚風捏住他的下巴,「況且周九霄主動找上葛藤部族,背後究竟藏有什麼目的,王爺應當心知肚明,那第三個條件,怕是不好對付。」
「我明白。」季燕然點頭,「第三個條件暫且不說,現在至少有個阿碧,聽起來和你的過去千絲萬連,先將她治好吧。」
烏恩與格根兄弟二人,也已經出發去找阿碧囈語時提到的「多吉」,看能不能撞大運,恰好將此人尋得。
「時間不早了,回去歇著。」雲倚風拉著他站起來,「今夜寒涼,王爺好好泡個熱水澡,我再去看看平樂王,他方才躲在門口,親耳聽到楊博慶說楊妃當年血濺長階一事,怕也受到了刺激。」
李珺不在自己房中,雲倚風找了一大圈,最後發現他正在廚房裡,紅著眼眶一臉悲切,守著爐子煮紅棗酒釀蛋呢。
……
「母妃在世的時候,經常親手煮這道甜湯給我吃。」他說著說著,情難自抑,眼看著又要哽咽。雲倚風趕忙拿過他手中湯勺,安慰道,「沒事,楊太妃在天有靈,若能看到平樂王如此……康健,定十分欣慰。」
李珺越發沮喪:「我果真一無是處。」
「也不是。」雲倚風幫忙往鍋里加糖,「至少平樂王有審美,你想想宮裡那粉彩大缸。」
李珺想著那口大缸,醜得牙都疼了:「……確實。」
「來,吃完這些,心裡就暖了。」雲倚風將酒釀蛋盛出來,眼神關切。
李珺大為感動,趕緊喝了一口,苦著臉道:「甜,齁嗓子。」
「甜一些才好。」雲倚風攬住他的肩膀,「湯也喝了,幫我個忙。」
李珺放下碗:「什麼?」
雲倚風在他耳邊低語幾句。
李珺驚得頭髮都要豎起來:「你這是什麼虎狼要求?」
「救人呢,就那碧瞳傾城的美人兒。」雲倚風道,「像平樂王這般憐香惜玉的人,定然不會推辭。」
李珺:「……」
我我我確實想推辭。
但推不掉。
雲門主是誰,一旦忽悠起來,前三百年後三百年,皆無人可敵。
他鄭重許諾:「幫完這個忙,往後我天天燉湯給你喝,養生,滋補,益壽延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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