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朝舊臣

一劍霜寒 語笑闌珊 第1頁,共2頁

二十餘年前,先帝以雷霆萬鈞之勢,在一夜之間掃平了謝府。季燕然雖未親身經歷,卻也不難想象當時局面,朝中定然人人自危,恐避謝家不及。在那種情況下,周九霄竟甘願冒險替謝含煙請太醫,確實與他在傳聞中的形象不太相符。要知道這位周大將軍,當初可是因為縱子鬧市行兇、後又玩弄權謀而被李璟革的職,奏本里都參此人跋扈囂張、視人命如草芥,王城百姓提起時亦罵聲一片,像是掏也掏不出半分優點。

譚思明解釋:「在先帝一朝,周九霄也是立過不少軍功的,並非一無是處。而且細論起來,盧將軍還要算是他的學生。」畢竟兩人的年齡差擺在那裡,再驚世的帥才,初出茅廬時都得由老將帶著。

季燕然又道:「阿碧的病既與謝小姐一模一樣,那譚太醫可有九成以上的把握能治好?」

「能倒是能,但就是……」譚思明面露為難,湊近在他耳邊低語一番。

雲倚風在旁聽得錯愕:「當真?」

「千真萬確。」譚思明道,「所以那位阿碧姑娘的病,治與不治,全看王爺。」

季燕然點頭,爽快道:「治。」且不說耶爾騰的第二個條件,光憑目前種種線索、所串聯起來的她與雲倚風之間的關係,也非救不可。

……

客棧裡,廚房已經煎好湯藥,果真酸苦難下嚥。阿碧只喝一口,便咬緊牙關不肯再張嘴,身邊伺候的幾名侍女無計可施,最後只能強行將她按住,硬往下灌藥,灌得整座客棧都是尖叫,嚇人極了。

「大首領。」侍女跪在地上,戰戰兢兢地說,「阿碧姑娘不肯吃藥,我們只能這樣。」

「下回手輕一些。」耶爾騰並未生氣,好不容易找來的大夫,他也想盡快治好她,治好這見鬼的蝴蝶癔,最好能將記憶也一併找回來。看看究竟是一個多麼神奇的部落,才能生出如此漂亮似妖、專奪自己心魄的碧瞳美人。

阿碧縮在床角,她是真的被方才那灌藥的陣仗嚇到了,不由自主就想逃往另一個世界,腦海裡再度浮現出一張模糊面容,似乎很熟悉,又似乎極陌生。她痛苦地皺起眉頭,源源不斷的碎片不斷湧現又迅速消失,分明是截然不同的靈魂,卻硬要擠在同一個身體裡,逼得整個人都快發瘋了。

那雙碧玉一般的眸子籠上暗黑,侍女趕忙提醒:「大首領,姑娘好像又要發病了,要繼續喂她吃安神藥嗎?」

「喂吧。」耶爾騰站起來,「讓她好好睡一覺,明日譚太醫再來時,問問他可有辦法,能使這驚懼夢魘少犯幾次。」

林影此時正等在客棧外,說是王爺請大首領過府一敘。

耶爾騰對此並不意外,又道:「蕭王殿下想見的,怕是不止我一人吧?」

林影笑笑:「若大首領還有客人,不妨一起帶著。」

而這所謂「客人」,意料之中的,正是失蹤已久的周九霄。

當初在東北寒霧城時,周明裝神弄鬼將季燕然騙至望星城,計劃失敗後,也咬死不肯說出叔父周九霄的下落,沒想到對方竟會與耶爾騰一道出現。雖在外流落多年,這位昔日大梁的將軍,看起來卻沒有絲毫落魄,依舊紅光滿面身材魁梧,看起來日子過得不錯。

「蕭王殿下這些年,東征西戰威名赫赫。」周九霄道,「比起當年的盧將軍來,也絲毫不差。」說罷,他又看了一眼旁邊的雲倚風,笑道,「雲門主,久仰。」

「你的膽子不小。」季燕然道,「居然當真敢大搖大擺地來見本王。」

「我當初既然告訴了大首領,譚太醫曾治好過罕見的蝴蝶癔,就已經做好準備,今日會見到王爺。」周九霄道,「王爺也一直在找我,不是嗎?」

季燕然糾正:「本王不是在找你,是在追捕你。先有流放途中越獄脫逃,後有縹緲峰賞雪閣,派出侄兒拉攏本王起兵篡位,現在又與葛藤部族一起出現,按律也能斬個七八回。」

「王爺何必急著斬我。」周九霄平心靜氣,「我此番前來,是有許多話,想同王爺好好聊一聊。」

季燕然問:「若本王沒猜錯,肅明侯楊博慶,也是被你帶走的吧?」

周九霄點頭:「是。」

耶爾騰微微皺眉,他先前可不知道,周九霄手裡還有這麼一個人。

「數月前,王爺帶兵西行,肅明侯聽聞訊息後,便在大原城待不下去了,總覺得會等來一把斬首的尚方劍。慌亂之中就寫來書信求救,想要離開大梁。」

季燕然冷冷道:「然後你便殺了楊府上下三十餘名下人,只為不洩漏風聲?」

周九霄搖頭:「此事還真非我所為,而是楊家自己下的殺手。楊博慶在府內豢養了一群禿鷲武士,當時我只派了商隊,前往太原城喬裝接人,至於楊府發生了什麼,事先一概不知。」

提起禿鷲武士,雲倚風倒想起來了,先前李珺說起過,曾看到一群打扮古怪的巫師大半夜出現在楊府花園裡,當時兩人都以為是紅鴉教,現在看來,莫非就是這夥人?而在大漠的傳說中,禿鷲一族也的確有收集獵物骨骸的習俗,比如取下指骨,串成象徵勝利的飾物。

廳內的燭火跳動著,周九霄繼續道:「說實話,我並不喜歡那位肅明侯,他一無軍功,二無謀略,只憑著家世背景與受寵的妹妹,便在朝中混得風生水起,簡直像個莫大的笑話。」

季燕然靠在椅子上:「那為何還要救?讓本王一劍殺了他,豈非更好。」

周九霄反問:「難道王爺不想知道當年白河放閘的真相嗎?」

季燕然抬眼與他對視。

「想來王爺已經聽說了,當年白河放閘,乃楊家一手所為。」周九霄道,「可這背後還有另一個故事,先前怕是沒人說起過,楊博慶此時正在雁城,若王爺願意,我這便將他接來。」

耶爾騰聽得越發不悅,目光也越發陰沉。他雖與周九霄有合作,卻並不接受對方背後還要再藏另一個人,這讓他有一種被矇在鼓裡、倍受愚弄的感覺,但想到將來的一系列事情,還是選擇將不滿強壓了下去。

馬車很快就接來楊博慶。李珺聽到訊息後,被嚇了一跳,趕緊偷偷摸摸趴在門縫處,眯起眼睛往裡窺。

楊博慶穿著一身粗布衣,神情憔悴,頭髮雪白,頗有幾分落魄流落的模樣。只是一想起這看似可憐的老頭,數年前密謀開閘淹城,現在又豢養武士屠殺百姓,手上不知沾染了多少鮮血,雲倚風便覺得後背一陣發麻,什麼同情都消失了個一乾二淨。

而且這老頭,一張口就說白河一事雖為楊博廣主謀,背後卻始終有另一股勢力在推波助瀾,並非旁人,正是先帝李墟。

季燕然怒道:「放肆!」

「王爺先勿動怒,且聽我把話說完。」楊博慶不急不緩道,「當年白河改道時,博廣起先並沒有動歪心思,頂多派人挑釁打架,再放出一些風言風語,想著給那位太子爺添點麻煩。至於提前開閘這種事,是萬萬沒有想過的。」

季燕然問:「那為何後來又想了?」

「受那時的兵部侍郎,南飛南大人唆使,博廣才會一時腦熱。」楊博慶道,「事情敗露後,博廣供出了南飛,先帝卻對其百般庇護,莫說審了,連問都沒有多問一句,後來更是加官進爵,這還不夠明顯嗎?」

季燕然道:「南大人已過世十年,無法跳出來反駁,肅明侯自是怎麼編都行。」

「我知道,空口無憑,王爺必然是不信的。」楊博慶道,「但王爺想想,為何南飛資質平平,為官多年無一政績,卻能備受先帝器重,一路平步青雲?在博廣死後的第二年,他的獨子楊曹又為何要夜半潛入南府,冒死刺殺南飛,導致自己被活活打死?除了替父報仇,可還有別的理由?還有先帝晚年,曾在一次醉酒後哀慟大喊,連呼數聲朕愧對將軍,許多宮人皆可作證,王爺應當也是聽過此事的,就沒想想那是哪位將軍?」

當時恰有鎮北將軍柳大原,因為多喝了幾壇御賜的美酒,跌下臺階在床上躺了三四月,險些變成瘸子,朝中便都以為這愧對是指柳將軍,當成趣聞來說。但現在一細想,似乎也的確到不了「令天子哀慟大哭」的份上。

楊博慶道:「那聲愧對,是對廖將軍說的。先帝默許了博廣的惡行,只為能削弱楊家勢力,卻不料廖小少爺正在村內,也被大水一併沖走了。」廖老將軍因此一病不起,成了半個廢人,先帝便下令,將他接到宮中悉心醫治照顧,外人看在眼中,可謂關懷備至。

「我現在說的這些,王爺信也好,不信也罷。」楊博慶道,「只是王爺追查了這麼多年的真相,我既知道內情,還是想以此來為自己換一條活路。」

季燕然冷冷道:「單靠這無憑無據的一番話,肅明侯怕是活不了。」

「楊家縱然動過不該動的心思,可這世間事,不都是成王敗寇嗎?」楊博慶咄咄逼問,「先皇登基初期,我楊家不辭勞苦鞍前馬後,聯合其餘名門望族,拼死才穩住了大梁江山。可江山穩固之後,先皇所做的第一件事,卻是想方設法削弱楊家,打定了主意要將我們逐出王城,換做誰人會不心寒?」

季燕然提醒:「若先帝當真容不下楊家,肅明侯早在數年前,就該人頭落地才是。」

「王爺此言差矣,這人頭能保到現在,還當真不是因為先皇想手下留情。」楊博慶道,「當年舍妹一身縞素,於御前高聲歷數楊家為大梁盡忠之事,後更血濺長階,以死來為家族求情,許多大臣都看在眼裡,先皇若再趕盡殺絕,難免會落個過河拆橋的名聲,倒不如開恩赦免,反正那時的楊家,已如西山日暮,再難翻身了。」

「西山日暮,肅明侯當真這麼認為?」季燕然放下手中茶盞,「那這些年你安插在皇兄身邊的眼線,是用來打探宮闈秘聞,閒時解悶逗趣的?」

楊博慶倒未否認,只道:「為多一條活路罷了,免得皇上在王城打算對楊家下手,我卻還在晉地叩拜謝恩。」

耶爾騰坐在一邊,聽著這大梁舊事,並未發表任何意見。倒是周九霄,附和道:「若無楊家當年鞠躬盡瘁,大梁怕是要多亂五年,哪怕僅是看在這一點,都請王爺給肅明侯一條生路,讓他安度晚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