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別重逢

一劍霜寒 語笑闌珊 第2頁,共2頁

江凌飛半蹲在黑暗中,與季燕然對視了一眼。

這處藏身地位於洞頂,裡頭的暗器彈射出之後,就成了一處空穴,恰能容納兩名成年男子。在玄鐵巨門被攻破的一剎那,地宮裡頭也是灰飛土揚,摸不準外頭是何狀況,兩人就先隱到了此處,恰好聽到眾人在圍攻風雨門。

沒能看到墓葬,寧微露難免失望,但看這群人只顧圍著清月罵雲倚風,言辭粗俗,心裡也不悅,便涼涼道:「想要說法,就去找雲門主,他若確實辦錯了事,亦有江湖規矩在,大不了廢除門主之位,諸位又何必在此罵爹罵娘罵祖宗,倒像是潑皮無賴一般。」

她平日裡都是端莊謙和的,此番冷著眉眼一說話,反而鎮住了整個場子,人群逐漸安靜了下來。

「按照江湖規矩,三日之內,風雨門需給大家一個交待。」黎青海道,「若你知道雲門主人在何處,還是勸他快些出來吧,否則可就沒人能護得住他了。」

清月暗自捏緊拳頭,低頭道:「是。」

黎青海發了話,眾人就算心裡再不忿,也只能罵罵咧咧先散了。地宮裡恢復安靜,季燕然自黑暗中緩緩走出來,清月抬頭見他安然無恙,沮喪之餘,總算能勉強擠出一個笑容來。

季燕然問:「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孜川秘圖是錯的,這裡是枯禪死門。」清月將事情大致於他講了一遍,又道,「師父還說,讓王爺儘管放心,他養好了傷就自己回王城。」

江凌飛聽得瞠目結舌,他平日裡雖喜歡往脂粉堆中扎,但頂多就是喝酒聽曲兒,再說些甜言蜜語哄漂亮姑娘高興,從沒對誰動過心,自然也就不知道,人若情到深處,竟會如此孤注一擲、奮不顧身。

他拍了拍清月的肩頭,你師父這般痴情,王爺怎麼可能獨自回王城,還是快些交待出他人在何處吧。否則即便有鬼刺醫病,方才那些江湖人又豈會輕易放過他,只怕會滿大梁瘋了一般去找——畢竟這些年裡,風雨門賣出的訊息固然給各門派提供過便捷,可帶去大大小小的麻煩也不少,人總是更容易記壞不記好,記仇不記恩,先前有江湖規矩在,再恨都只能藏在心裡,現在風雨門先壞了規矩,這些人哪裡還有耐心先等上三天,估摸著此時已經咋咋呼呼要開始找人了。

清月嘆氣:「鬼刺將他帶上了馬,我確實不知去了何處。師父只說讓我救出王爺後,就儘快趕回風雨門,以免有人上門搗亂。」

「你先回春霖城吧,替他守住風雨門。」季燕然道,「找人的事交給我。」

清月點頭:「那我先走了。」他猶豫片刻,又道,「師父的身體已經很差了,這一路他經常咳血,晚上也睡不安穩,半夜做夢驚醒,就只抱著膝蓋往天明坐。」

而傳聞中那能救命的血靈芝,合風雨門與朝廷之力,掘地三尺都未尋得,怕是將來也不會有了。

想及此處,他心裡難免一陣發酸,為免失態,便趕忙轉身離開了。

江凌飛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季燕然:「這也沒留個訊息,我們要從哪裡開始尋?」

「光明山周圍,雲兒身體孱弱,鬼刺應當不敢帶著他趕路。」季燕然道,「走吧,先把人找到再說。」

江凌飛答應一聲,擔心方才那些江湖中人的話會刺激到他,便想要看清對方此時的神情,季燕然卻被陰影隱去了半邊臉,只有一雙被寒意浸染的眼睛,暗沉沉的,教人看了心底發慌。

……

雲倚風的落腳處是一個小村子,說是村,但因地勢的原因,每家每戶都相隔甚遠,正好能躲清靜。

靈星兒從外頭跑進來,手裡捧著一大束嫩黃的野花:「門主,你看!」

「嬌俏可愛,與你倒是相得益彰。」雲倚風靠在軟椅上,笑道,「找個瓶子插起來吧,還能多養兩天。」

「後頭那片矮坡,花開得可多了。」靈星兒道,「什麼顏色都有,等門主養好一些了,我帶你去看。」

雲倚風點頭:「好。」

靈星兒仔細將花插好,便去了廚房忙碌。她原是嬌生慣養的小姑娘,但這幾日練下來,倒也學會了煮飯,勉強能讓雲倚風吃得舒心——就是費米費油了些,章銘備下能吃一月的食材,十天就快見了底,沒辦法,新手總是要交上一些學費的。

「過兩天逢集,我就去山下買東西。」飯桌上,靈星兒替他剝開雞蛋,「門主想吃些什麼?」

雲倚風想了想,答曰:「松鼠鱖魚、大煮乾絲、瑤柱海參、水晶蝦仁、蟹粉獅子頭。」

靈星兒道:「成,那我綁個廚子上來。」

「嘴皮子倒是越來越利索了。」雲倚風笑道,「下山時要小心,早去早回。」

雖說此地荒僻,但難保江湖眾人不會尋來,風雨門近些年得罪的門派不少,他不敢大意。

吃罷飯後,靈星兒收拾好廚房,又煮了熱的茶,讓他捧在手裡暖著,這才問道:「門主就打算一直在山上待著?」

「怎麼?」雲倚風看她,「你想回去?」

「不是我想回去。」靈星兒坐在旁邊,將話又說得更明瞭些,「王爺此時應當已經脫困了,門主不想去找嗎?」

「我現在連多走兩步都會累,要如何找?」雲倚風一笑,「沒尋到長安王的墓葬,現在怕是滿江湖都在追殺我,還要再加上一個鬼刺,輕舉妄動不得。即便要找,總得先把身子養到能打人了再下山,現在露面,豈非白白送死。」

「也對。」靈星兒想了想,「反正若王爺找到章臺莊,也是能知道門主行蹤的,那我再去煮些宵夜來。」

她活潑爛漫,沒嘗過人間酸苦,因此憂愁來得快,去得更快,蹦蹦跳跳就跑進廚房。雲倚風嘴角上揚,靠在軟塌上,獨自看著遠處出神,一襲白衣勝雪。

山村的夜晚,有星星伴著露。

……

山林裡,篝火熊熊燃燒,鬼刺坐在樹下,撥弄著手裡幾枚藥丸。蛛兒站在一旁,心裡雖說快急瘋了,卻也不敢表露出來,只將手中的帕子使勁絞著,幾乎要扯碎了去。一想起此時雲倚風正在與靈星兒獨處,或許還在輕聲說笑著,由她伺候飲食起居,就恨不得一口一口咬碎了她,還有那日在山崖下遇見的女人,那個斗膽穿著一身白的女人,她們怎麼敢?都該死了才好!

一群鳥雀被驚飛,她警覺地抬起頭,看著自林中出來的一群人:「……蕭王?」

鬼刺也抬起了雙眼,在他身側快速找了一圈。

「我家公子呢?」蛛兒跑上前,急急道,「他、他怎麼不在王爺身邊?」

江凌飛聽得莫名其妙:「雲門主當日不是被你們擄走的?怎麼反倒同我們要上人了。」

「他從章臺莊跑了。」蛛兒哭道,又跪在地上哀求,「王爺,你去尋一尋門主吧,他躲著我們,可定然不會躲著王爺,若不按時服藥,怕是……怕是連三個月都撐不過去了啊。」

聲音淒厲,如從地底爬出來的冤魂,撕裂了嗓子一般。

……

清晨的太陽昇了起來,照得整個鎮子都暖融融的,集市上熱鬧得很。靈星兒挎著一個小揹簍,穿著農家女的樸素衣裳,又簡單易了容,混在人群裡買肉買菜,看著也是有模有樣,她惦記著雲倚風喜歡喝湯,便買了好幾條新鮮的活魚,裝在大瓦罐裡,準備用網兜養在小溪中,隨時能取來用。

一個姑娘家,背上揹著米麵肉菜,懷中抱著一口裝滿水的大罐子,走在路上,想不惹人注目都難。

村民都在笑著指指點點,說這不知道哪裡來的女娃,將來出嫁後怕是要打相公的。靈星兒拉下斗笠遮住大半臉龐,跑得更快了些,腳下輕盈飄忽,須臾就消失在了山中。

幾名男子對視一眼,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雲倚風依舊在軟椅上曬著太陽,渾身酥軟。院中也不知從誰家跑來一隻大鵝,正耀武揚威到處走著。記起當初在望星城中,某人那句「像鵝」,他忍不住就湊過去,想要仔細看看鵝到底是個什麼長相。

大鵝冷靜與他對視片刻,二話不說,張開嘴就要叨,雪白翅膀「呼啦啦」一張,那就是神話裡的鵬!

雲倚風拖著病軀,一臉虛弱,跑得飛快。他現在要養病,半分力氣都不想使,況且要打贏這隻大鵝,只用半分力氣像是也不夠。

日暮時分,靈星兒跨進院門:「門主。」

大鵝正躺在軟榻上,兩隻爪子朝天,睡得舒坦又愜意,將頸子擰過來看她。

靈星兒:「……」

雲倚風蹲在屋頂,雙手撐著下巴,目光幽幽。

靈星兒笑了足足半個時辰,直到睡前還時不時「噗嗤」一下,想著待將來門主養好了傷,自己定要將這件事告訴師兄。雲倚風亦是哭笑不得,靠在床上懶洋洋打了個呵欠,裹著被子剛準備入睡,卻聽到外頭像是有些異響。

他眉頭一皺,左手摸上枕邊的飛鸞劍,豎起耳朵仔細聽著。

十餘名男子依次跳入院中,手中皆拿著明晃晃的刀,互相做了個手勢,悄無聲息向著臥房逼近。

靈星兒也已覺察出異樣,貼在門縫向外看,幾枚飛刀輕輕滑入掌心,只是還未來得及有所行動,隔壁房中已經「嗖嗖」飛出數十枚銀針,雲倚風單手執劍縱身而出,身影在月光下如輕盈飛雪。那些江湖中人不知他中毒,不敢一味強攻,只顧著後撤,趁此空檔,雲倚風一把拉住靈星兒,帶著她往山中逃去。

這一逃,江湖人便瞧出了他腳下的虛緩,再看廚房裡到處都是藥,也就猜出八成是身子不濟,躲在這裡養傷,便紛紛追了上去。山中夜風寒涼,雲倚風又穿得單薄,方才那一招已經用盡了他的力氣,跑著跑著,胸口再度泛上刺痛來。

「門主!」靈星兒扶住他,「你沒事吧。」

「自己跑。」雲倚風粗喘著,「別管我。」

「我殺了他們!」靈星兒狠狠將髮辮一甩,拔劍便迎了上去。雲倚風心裡嘆氣,抬手封住胸口兩處大穴後,也咬牙去幫她,原以為至少能過個百餘招,博得一線生機,豈料剛一齣手就被打落了飛鸞劍,人也踉蹌著跌倒在地。

「你們放開門主!」靈星兒被兩名男子制住,只急得掙扎大罵。

「風雨門壞了規矩在先,總該給我們一個交待。」打頭那人將雲倚風從地上扯起來,「難不成還想在山村裡躲一輩子?」

雲倚風擦了擦嘴角鮮血:「有王幫主這般惦記著我,哪裡敢奢望躲一輩子。」

「現如今可沒有盟主護著你了。」那人在他耳邊道,「落在我手裡,你就安心等死吧。」

雲倚風胸口起伏,聲音虛弱:「要殺要剮,悉聽尊便,但你若敢碰星兒一根指頭,傳出去怕是會被全江湖不齒,我做鬼亦不會放過你。」

「一個小丫頭片子,我和她計較什麼。」王攀往後看了一眼,不屑,「穴道三個時辰後便會自己解開,不會有人傷她。」

雲倚風道:「王幫主還真是俠義……咳。」他話未說完,肚子上便已捱了結結實實一拳頭,緩了半天方才順過氣,抬眼與他對視,冷冷道,「怎麼,連帶我回白河幫都等不及了?」

憶及往事,王攀恨得牙癢癢,捏起他的臉便又要打下去,卻突然覺得掌心傳來一陣寒涼,錯愕抬頭,就見那裡不知何時,竟已被穿出一個模糊血洞。

靈星兒高興道:「王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