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別重逢

一劍霜寒 語笑闌珊 第1頁,共2頁

下午的時候,章臺莊的主人章銘親自前來探望。他同逍遙山莊的甘勇一樣,也曾因家中的病人而去迷蹤島上求過醫,不過與甘勇所不同的——因偶爾聽到過島上婢女的小聲議論,他模糊知道一些雲倚風的境遇,當年還是陌生人時,就曾含蓄地問過他,是否需要幫助。

只因這一句,雲倚風便一直記在了心裡,將對方當成大哥一樣敬重。此時蛛兒恰好被鬼刺叫走,靈星兒也在外頭煎藥,章銘坐在床邊,小聲問道:「怎麼你還同鬼刺在一起,可是他又脅迫你了?」

「此事說來話長,不過他倒不算脅迫,是我要靠著他的湯藥吊命。」雲倚風道,「還有件事,風雨門出手失誤,探錯了訊息,只怕過上幾日,江湖中就再無我的容身之地了,若被他們知道我住在這裡,怕是會給大哥帶來麻煩。」

「這話就生疏了,你我之間何須客氣。」章銘寬慰,「章臺莊近年買地經商能如此順利,全靠風雨門的訊息,你只管安心住著,即便那些江湖人找上門來,我也知道該如何將他們打發走。」

雲倚風笑笑:「我還有件事,想請大哥幫忙。」

章銘問:「何事?」

雲倚風湊近,在他耳邊低語幾句。

「好,你且放心。」章銘道,「這件事,只管交給我。」

章臺莊建於半山腰,這一帶的峰巒大多險峻,宅子被綠樹掩映著,白霧一起,似飄飄浮在雲裡。

風景美則美矣,就是有些寒涼,靈星兒幫雲倚風蓋好毯子:「門主還是進去躺著吧,好不容易臉上才有了幾分血色,可別又著涼了。」

「我吩咐你的事,記住了嗎?」雲倚風問。

「事情是記住了,但能行得通嗎?」靈星兒替他捏著肩膀,「萬一門主這毒,中途要增減藥量,我們卻不知情,只一味地按照舊方子吃,那……我的確是討厭極了那夥人,可連門主自己都說了,要靠著他的湯藥續命。」

「那藥的劑量,是不會增減的。」雲倚風道,「喝了這麼些年,總是快死了就被灌上一碗,也沒什麼療傷解毒的功效,只是將命再多延一陣子。當年我曾想著要將藥方討過來,鬼刺卻不肯,估摸是怕我拿到方子之後,便會遠走高飛,躲到一個他找不到的地方去。」

靈星兒點點頭,又道:「那門主再多休息兩天,將身子養好些了,王爺也就該下山了,到那時我們再走。」

煎藥的活,一直都是蛛兒在做的,藥渣也是由她處理。這日靈星兒拎著裙襬跨進廚房時,她正在將藥清出來,又是綠瑩瑩一碗。

「喂!」靈星兒不滿地敲敲桌子,「我家門主找你。」

蛛兒手下一抖,險些將藥湯倒在桌子上,她有些不可置信地抬起頭,像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靈星兒撇嘴:「怎麼,不想去啊?那我去回稟門主。」一邊說,一邊轉身就往外走,意料之中聽到身後傳來破風聲,她敏捷地往旁邊一躲,與對方擦肩而過。腰間掛著的白瓷墜子被甩得飛起,恰好打到了藥罐,砂鍋應聲碎裂,殘餘藥湯流得滿桌都是。

「你這人是不是有毛病?」靈星兒拍了拍身上的藥渣,嬌蠻罵道,「毛手毛腳的,門主還等著喝藥呢!」

蛛兒瞪她一眼,端著藥碗急急忙忙去了雲倚風房中。

靈星兒抱臂站在廚房門口,一直看著對方進屋關上了門,方才轉身回到桌邊,將那些藥渣悉數收進小罐,又取出另一包事先準備好的藥渣胡亂倒在桌上,方才叫下人進來收拾乾淨了。

當天晚上,章銘就親自拿著藥渣,出去請城中最好的大夫看過,都說裡頭的藥雖不常見,卻也不是完全找不到,只要肯花銀子,還是能依照原樣配出來的。除此之外,章銘還在僻靜處給雲倚風尋了宅子,原準備多安排些保鏢與下人,卻被婉拒了。

雲倚風道:「人越少越好,浩浩蕩蕩的反而引人注目。」

「話雖如此,可只有你與星兒姑娘,我實在不放心。」章銘勸道,「我看那鬼刺這幾天倒是消停,沒再折磨你,不如就這麼住著吧,好歹身邊有個大夫。」

「我不願再看到他,也不想再被灌一些亂七八糟的解毒藥。」雲倚風道,「倘若當真沒有幾天好活了,總該過得逍遙清靜一些。」

章銘嘆氣:「你這脾氣啊,罷了,那若將來遇到什麼麻煩,記得及時來找我。」

雲倚風點頭:「好。」

當天晚上,在章銘的幫助下,雲倚風與靈星兒順利離開章臺莊,被馬車拉著,一路朝東駛去。而直到第二天的清晨,蛛兒去送藥時,才發現房中早已沒了人。

鬼刺勃然大怒,章銘站在旁邊,神情亦是不解:「神醫一心為雲門主解毒,怎麼他反而不吭一聲就跑了,可是師徒之間有什麼誤會?」

鬼刺享受著坊間「妙手仁心」「華佗轉世」的讚譽,自不會將試藥一事說出,只在嘴裡不住罵著。蛛兒也是急得團團轉,猜測道:「會不會是追去長纓峰了?」

「走,現在就動身。」鬼刺命令,「無論如何,都要將人給我帶回來!」

長纓峰位於章臺莊以南,這就算是岔開了。送走鬼刺一行人後,章銘稍微鬆了口氣,只盼著雲倚風能一路順利,好好在那小村子裡養著身子。

……

另一頭,江湖眾人也終於抵達了長纓峰。提前去探路的弟子回來稟報,說朝廷的人似乎也在搜山,陣仗還不小。

聽到這個訊息,黎青海一時有些摸不準,江湖不與朝廷起爭執,這是約定俗成的規矩。倘若皇上當真想要長安王墓葬,那旁人自然不可插手。隊伍裡有人問清月:「這訊息,朝廷也知道了?」

「應當不知道吧。」清月皺眉,「師父一接到線報,就晝夜不歇前來報於黎盟主了,朝廷的探子再快,也快不過風雨門。」

「可這軍隊都來了,不是找墓葬,還能是找什麼?」那人又道,「黎盟主,我看咱們還是再觀望兩天吧,免得不知不覺得罪了朝廷。」

清月面上雖未表現出來,心裡卻暗自焦急,剛準備開口再說兩句,山道另一頭已有人策馬而來,玄衣長|槍,英武不凡。

有人認出了他,說是朝中的衛大人。

「黎盟主。」衛烈抱拳笑道,「遠遠看著,還當是認錯了,怎麼,武林大會已經開完了?」

「近些年江湖中風平浪靜,也無甚大事可議。」黎青海回禮,順便試探,「衛大人怎麼來長纓峰了?」

「哦,皇上記掛永樂州的百姓,說這裡山路崎嶇,出行不便,所以命我過來看看,準備來年修橋鋪路。」衛烈道,「可當真是深山老林,忙活這許多天,也才砍了幾十顆大樹。」

聽朝廷是來修路的,眾人倒是鬆了口氣。黎青海不動聲色,又道:「那我等想去長纓峰頂取一樣東西,不知可會妨礙到衛大人辦差?」

「長纓峰頂?」衛烈抬頭看了一眼,「嚯,這都快攀上天了,路可修不到那裡去,諸位請自便吧。」

說完之後,他便轉身回了駐地,顯然沒把黎青海的話放在心上。清月在旁道:「先前在王城的時候,倒聽王爺提過幾句修路的事,看衛大人方才的態度,亦不像是知道了此處有墓葬,否則早該出言阻攔才是。」

而其餘人的意思,也是趁早找到寶藏好安心。一來盟主方才都言明瞭要去峰頂取東西,是衛大人自己說的「自便」,二來現場這麼多門派,全部都知道了墓葬的藏處,現在不取,是不是往後還要派人守著,否則豈非會被人偷了去?而且派誰守也是個問題,萬一監守自盜怎麼辦?

見黎青海沉默不語,江南斗輕蔑一笑:「若黎盟主還有顧慮,那我們就先上去了。」

「江掌門倒是心急。」黎青海翻身下馬,不悅道,「這墓葬既歸全武林共有,自然該由全武林一起去取,省得被別有用心之人獨吞。」

兩人平素裡的火|藥味,倒在無形中幫了清月一把。衛烈騎馬行至途中,聽到動靜,回身就見那些江湖人已向著峰巔攀去,半邊心頓時鬆了下來,另半邊卻懸得更高,只盼著季燕然與江凌飛能平安無事。

地宮裡,江家三少動作僵硬地嚼著餅,雙眼悽惘,語調宛若怨婦:「你方才跑去哪裡了?」丟下我一人,黑漆漆的,沒個依靠,心裡十分慌張。

「去四周又尋了一遍。」季燕然撐著坐下,「不過依舊無所獲。」

此等詭異的地方,又有一堆骷髏圍著,也算勉強能與「屍骨鮮血」沾邊。只是奇蹟果真不是輕易便能尋得的,摸遍每一處縫隙,莫說血靈芝,就連菌類都沒找到一株。

江凌飛唉聲嘆氣一抱拳,論深情還是王爺贏,自己能不能脫困尤未可知,還在惦記著給心上人找藥,也不知此等情意,能不能感動上天,降下一道九天玄雷劈開山洞。

畢竟話本里都這麼寫。

正這麼想著,就聽頭頂處當真傳來了一聲巨響。

……

清月手中拿著機關圖,篤定道:「陣門就在此處!」

武林眾人再度合力,抬掌劈向山體。

「嗡」一聲迴響傳來,耳膜也隱隱發痛,石渣與灰塵被震得四處飛濺,撲簌脫落後,顯現出來的竟是一道玄鐵巨門,堅硬無比。

「怪不得這麼多年都無人尋得,原來藏得這般嚴實!」

「這是好事啊,說明一直沒人進去,來來,咱們再推一次!」

黎青海掌心蓄力,江南斗順手拔出長刀,寧微露的武器是一條蛇形軟鞭,其餘人亦是紛紛使出十成功力,只求能一擊攻破。

「轟隆!」

如同被同時引燃了數百包炸|藥,腳下的大地顫動著,無數巨石自崖上滾滾跌落,揚來起的灰塵幾乎將天也染成了黃色。厚厚的玄鐵門被巨力撕開裂縫,黑幽幽的洞口像巨獸獨目,被橫倒的樹木遮擋著,半遮半掩,反而更誘得人迫不及待想去探尋。

眾人點起火把,魚貫而入。

裡頭的機關早在前幾天,就已經被季燕然與江凌飛拆了個一乾二淨,後頭進去的人自然不會再遇到危險,可寶藏亦是萬萬尋不到的,牆壁上更是乾乾淨淨,沒有任何絕世神功的秘笈,找來找去,無非也就是幾十具骷髏骨架。

「這是什麼意思?」有人率先鬧了起來,將清月團團圍在中間,「雲門主不是說訊息不會出錯,長安王的墓葬定然埋在此處嗎?」

清月斂眉道:「師父的確是這麼說的。」

「那墓葬呢?」

「風雨門如今辦起事來,也如此不靠譜了嗎?」

「讓雲門主出來解釋清楚!」

「對,咱們這一路奔波,定要有個說法才成!」

黎青海亦道:「此事自不能就此作罷,雲門主可是回了風雨門?」

清月搖頭:「師父最近身體不好,許是去了哪裡靜養。」

在這許多人裡,江南斗對墓葬所抱希望最大,這時自然也就最為不滿,尖酸譏諷道:「怎麼,別是知道訊息不準,早早就躲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