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飯積極

一劍霜寒 語笑闌珊 第2頁,共2頁

吳所思被拖得踉蹌,莫名其妙道:「我們去做什麼?」

「這種大喜大悲、認祖歸宗的關鍵時刻,自然得所有親朋都在。」江凌飛耐心胡扯,「萬一王爺太過狂喜,當場大哭暈厥在雲門主面前,那多丟人現眼,有我們在,至少還能幫著蓋一蓋、抬一抬。」

吳所思:「……」

想看熱鬧就想看熱鬧,你還是閉嘴別說話了。

兩匹高頭大馬一前一後,疾馳駛入宮中。

王東看著堆在面前的錦被與棉襖,恍恍惚惚的,也有些吃驚。直到被德盛咳嗽提醒,方才渾身一顫,趕忙道:「是,的確是當年羅小姐親手備下的。這錦被上的繡花是浮沙萍,只有北冥風城才將之視為吉祥花卉,希望小娃娃能如雪中的浮沙萍般,健壯頑強,這顏色我也是記得的,尋常人家都喜歡大紅大綠,只有羅家喜歡素淨的灰,一定沒錯。」

他說得篤定無比,雲倚風站在一旁,反而有些不知自己該是何心境——似乎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又似乎有一塊大石落了地。

原來自己,當真是羅家人嗎?

季燕然輕輕握住他的手。

待江凌飛與吳所思尋來時,其餘人都已經散了,雲倚風坐在桌邊,手中捧了一盞溫茶,正在出神。

季燕然皺眉:「你們怎麼來了?」

江凌飛大言不慚:「自然是因為擔心雲門主。」說著,又看了一眼桌上的被褥小襖,「王東認過了?」

季燕然點頭:「的確是當年羅家的東西。」

江凌飛倒吸一口冷氣:「那——」

尾音扯得老長,半天也沒「那」出下文,老吳還以為他要說什麼,結果最後來了一句,那要如何同皇上說?

季燕然道:「實話實說。」

江凌飛提醒:「尉遲褚雖說已死,問不出更多訊息,可野馬部族擺明了是叛黨,蒲昌看起來又與這群人關係匪淺,現在身份已經確認,皇上當真會對雲門主毫無芥蒂?」

「為何要存有芥蒂?」季燕然道,「我也是皇室中人,自然會管好……」他攬過身邊人的肩膀,淡定道,「內人。」

雲倚風一口茶都喝進了氣管。

江凌飛沉默一抱拳,佩服。

而李璟在聽德盛說完之後,果真也沒表現得太在意,反而還吩咐御廚,做了頓清淡的家宴,留兩人晚上一道吃飯。

雲倚風很冷靜:「我以為辨認完被褥之後,就能走。」

季燕然笑道:「怎麼,不願見皇兄?」

雲倚風愁眉苦臉,倒也不是不願,但江湖客閒散慣了,誰會沒事幹盼望著見皇帝?

更別提這裡的皇帝,還有幾分長輩的意思在裡頭。

於是乎,就更不想見了。

江凌飛踴躍獻計:「可以裝暈。」

季燕然面不改色:「滾。」

老吳及時拖著江門三少出了宮,先前就說了,這裡有你我什麼事?還不如躺在屋頂上繼續吃棗子曬太陽。

沒有一點點防備,就要見到當今天子,雲倚風連在路過御花園的時候,都不忘低頭看一眼湖面。

水波盪漾,映出的人影也盪漾,臉有三尺長。

不然還是算了吧!

季燕然也沒料到,他竟會因這種事緊張,越發覺得可愛,於是緊走兩步並肩,低聲逗弄他:「要不要回去換身新衣裳?」

雲倚風遲疑:「可宴席不已經準備好了嗎?」

「是準備好了。」季燕然大言不慚道,「但讓皇兄等等,也無妨。」

雲倚風:「……」

李璟還未到,而宮人們已經布好了乾果蜜餞,都是香甜糯軟的,有核桃、紅棗、桂圓、栗仁、銀杏……十八盤擺了滿桌,還有一碟春日裡新醃漬的青梅,季燕然用銀匙盛起一小粒:「嚐嚐看。」

雲倚風本不愛吃這些東西,但又覺得圓鼓鼓一粒挺好看,該是青嫩又脆生的口感,便試著咬了一口。

噴濺出來的蜜糖甜汁,能將牙也甜倒,外頭還裹著幾粒粗鹽,味道越發不可言說。

雲倚風吃得相當糾結,吐也不是,咽也不是:「你們宮裡待客就用這玩意?」

「我先前又沒吃過。」見四下無人,蕭王殿下趁機將人拉進懷中,低頭就要湊近,「有沒有這般難吃,分一半嚐嚐。」

雲倚風扭頭一躲,恰好看到德盛公公掀開屋簾。

明晃晃的晚陽照進來,刺得人眼睛都睜不開。而李璟就站在這萬丈金光中,靜靜地、心情複雜地,看著屋內兩個人。

自己為何不多在御書房裡待一陣?

「咳咳!」雲倚風猝不及防,將一整顆青梅囫圇嚥下去,噎得眼裡都是淚。

季燕然被嚇了一跳:「你沒事吧?」

雲倚風在桌下踩了他一腳。

蕭王殿下表情扭曲:「嘶……皇兄。」

「罷了,別行禮了。」李璟擺擺手,打算假裝什麼都沒看見,落座後道,「王東那頭,聽說交待得相當爽快?」

「他現在只想活命,自然爽快。」季燕然道,「據說野馬部族在收到那張假地圖後,曾耗費了大量的財力人力,前後數十次尋找寶藏與羅氏母子,倘若知道了地圖是仿造的,而王東又將真的孜川秘圖獻給了皇兄,怎麼可能放過他。」

趁兩人聊天的工夫,德盛趕忙給雲倚風倒了杯溫熱茶水,又拍著背,順了半天氣。

同時不忘主動替他找藉口,雲門主中毒未愈,身子虛弱,吃東西時可得小心仔細。

雲倚風順著答應一句,頭回覺得原來中毒還是有些好處的。

為什麼要囫圇硬吞一顆青梅呢?因為中毒了。

很合理。

片刻後,宮人們魚貫而入,撤下乾果,上了頭八道冷盤。

而直到此時,家宴的氣氛才終於正常起來。

李璟在登基這些年裡,也見過不少江湖客,大都是豪爽魁梧、大碗喝酒的,言語間不是帶著大漠的浩浩風沙、就是帶著雪域的萬古蒼涼,卻從未料到大名鼎鼎的風雨門主,會是這般清雅俊秀,更像是個富家公子。雖說病著,倒也未見孱弱憔悴,墨髮在陽光下彎折出錦緞光澤,被一條長長的白色髮帶繫著,眉峰凌厲眼梢微挑,高鼻薄唇,原本該是盛氣凌人的樣貌,可偏偏又在笑,這一笑,五官就變得溫柔極了。如暖陽融冰雪,看得德盛公公也一恍神,心裡暗歎,怪不得王爺喜歡,這般玉雕脫俗的人,跟畫裡走出來似的,誰會不喜歡?

一頓飯吃完,李璟的賞賜也已經運至蕭王府門口。老吳一邊清點一邊嘖嘖感慨,吃頓飯都能發家致富,怕是隻有云門主了。

繁星在御花園裡投下銀色的光。

季燕然握著他的手,兩人一起在石子路上慢慢走著,消食,順便聽四周蟲豸嗡鳴。

雲倚風道:「原來皇上還挺可親。」

「先前就說過,我與皇兄既是君臣,更是兄弟,自家哥哥能兇到哪裡去?」季燕然笑笑,又道,「況且我看中你,皇兄也能更加……放心。」

雲倚風懂他話語裡的意思。哪怕大梁民風再開明,小話本上的故事再受歡迎,男子與男子在一起,總還是有悖常理的,定會惹來不少非議。更重要的,還有子嗣問題——外族血統、早年過繼,又有斷袖之癖,明顯是奔著絕後去的,這麼一個離經叛道的王爺,哪怕是動了稱帝的心思,只怕朝中老臣也不會答應。

「自然了,我是真心實意喜歡你。」季燕然道,「所以有時候難免會想,老天爺當真待我不薄。」

「也待我不薄。」雲倚風笑笑,「走吧,我們回家。」

侍衛已經準備好了馬車,裡頭照舊鋪得又暖又舒服。飛霜蛟跟在旁邊小跑著,穿過兩條街,打了十幾個響鼻也未能將主人叫出來,心中十分煩悶,索性尥起蹄子踢了一腳。

雲倚風手中正拿著那件襖子,沒留意身下「咣噹」一抖,險些滾落軟塌。

季燕然一把將人接住,不滿地掀開車簾,剛打算訓斥兩句飛霜蛟,雲倚風卻在背後拉他一把,吃驚道:「這被子裡像是有東西。」

……

飛霜蛟踢馬車時,雲倚風手下也跟著一錯,剛好將棉襖撕開了線。

裡頭不僅有發潮的棉絮,還有一張……介乎羊皮與織物之間,也不知是什麼,摸起來纖薄而又柔韌,上頭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像是一封信函。

雲倚風一拍腦門,自己先前怎麼就沒想過,還能拆開看看呢。

不過即便拆開了,也未必能認出這些鬼畫符。那些文字看起來詭異極了,也不知是不是出自野馬部族,又或者是北冥風城的獨創文字,便問道:「要拿回宮裡,問問王東嗎?」

「不必了。」季燕然道,「我認得。」

雲倚風:「……」

你認得?

季燕然目光滑過那些文字:「是盧將軍自創的符號,用來在戰時傳遞訊息,只有極少數的將領才知道含義。黑沙城一戰後,這些符號便沒人再用了,也只有廖老將軍,在年幼時教過我一些。」

「那這封信函是盧將軍寫的嗎,說了什麼?」雲倚風追問。

季燕然道:「不是盧將軍,是蒲先鋒在臨終前所書,但並未提及收信人的名字,只用姑娘代指。」

在這封寫給「姑娘」的信裡,蒲昌先是懊悔自己未能搬來援軍,扭轉黑沙城戰局,又怒斥先帝無德,因忌憚盧廣原戰功卓著,便設計害他,令三萬大軍屍骨無存。更提到盧廣原一生的心血,皆藏於孜川秘圖中,希望姑娘能將其尋回。最重要的,信中還有破解秘圖之法。

雲倚風問:「如何破?」

「羅入畫知道圖中所藏秘密,有了她與孜川秘圖,便能找到石匣。」季燕然道,「至於石匣裡的東西,要靠著嬰孩背上的圖案,方能開啟。」

雲倚風疑惑:「都拿到石匣了,直接砸毀取物不行嗎?為何要這麼麻煩。」

季燕然略一停頓:「我以為你的第一反應,會是猜測自己背上有無圖案。」

雲倚風:「……」

雲倚風知錯就改:「那要如何才能讓圖案顯現?」

「沒說。」季燕然看完了整封信函,「怕也只有羅入畫才知道。」

「所以這封信對我們來說,其實並無太大用途。」雲倚風洩氣,「蒲昌當初寫它,應當只是為了自證身份,相當於交給妻兒的拜帖。」

「至少能知道其中一名嬰兒背上有圖案。」季燕然道,「回去我幫你看看?」

雲倚風答應:「好。」

馬車粼粼停在蕭王府門口。

清月已經準備好了藥浴用水,並且再次試圖送走王爺。

雲倚風吩咐:「你下去吧,今晚不必守夜了。」

清月一愣:「那若師父再毒發——」

「有本王在。」季燕然拍拍他的肩膀,「這麼多天也累了,好好歇一晚。」

清月趕忙道:「我不累。」

累不累都要休息!

季燕然微微抬眉,立刻就有侍衛撲上前,半拖半架地,將這位忠心耿耿的風雨門大弟子強行帶走了。

手法與綁匪有一比。

蕭王殿下很滿意,關上門後轉身,剛好看到雲倚風正在解腰帶。

……

衣衫似花瓣散開,露出大片白皙裸|背,墨髮如瀑滑過肩頭,兩根雪白髮帶也跟著晃。

在床上躺了這些時日,肉沒養出來,腰肢倒是越發細得不盈一握。

「來看啊。」雲倚風扭頭。

季燕然不得不仔細分辨了一下,對方究竟是存心拉長了尾調,還是當真單純無辜,疑惑自己為何遲遲不上前。

雲倚風誠心道:「我冷。」

季燕然將他連人帶衣打橫抱起,放到了床上。

「鬼刺用我試了這麼多年藥,也沒發現背上有圖案。」雲倚風半撐起身體,趴在床上,「或許壓根沒有,或許是要服用特定的藥,方才顯現出來。」

他身形纖細,骨頭也細,兩片突起的蝴蝶骨,被薄薄一層肌肉包裹著。季燕然用指背細細滑過,又停在腰窩處:「你這裡有顆痣,紅色的,很小。」

雲倚風問:「痣能解開孜川秘圖嗎?」

「不能。」季燕然笑,俯身抱住他,在耳邊低聲呢喃,「但是我很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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