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飯積極

一劍霜寒 語笑闌珊 第1頁,共2頁

雲倚風正靠在床頭,裹了件淺色寢衣,頭髮披散著,一雙漂亮的眼睛裡映滿燭火,又跳又亮,看起來果真是半點也不困。

「同皇上談完了?」

「王東交出了孜川秘圖。」季燕然坐在床邊,「不過先不提這個,還有另一件事,你或許更想聽。」

雲倚風笑著看他:「我想聽的,那是什麼?」

季燕然答:「與你的身世有關。」

雲倚風一愣,笑容也僵在臉上:「我的……身世?」

他自懂事那一天起,就完全接受了「父母皆死於土匪刀下」這一現實,也沒想過認祖歸宗之類的事。畢竟一面是匪患橫生的蒼微雪嶺,另一面是瘋癲入魔的鬼刺,這兩方加起來,想要尋一個多年前的答案著實太難。所以此時驟然聽到所謂「身世」,難免錯愕,過了許久方才小心翼翼問道:「王東,該不會是我親爹吧?」

季燕然:「……」

季燕然道:「不是。」

雲倚風明顯鬆了一大口氣,說真的,這種身世,他是發自內心地寧可不要。

「但王東有可能是你的家僕。」季燕然將他的手攥在掌心,從黑沙城之戰開始,到王東交出孜川秘圖結束,把所有事都儘可能詳細地說了一遍,又道,「雖沒有十成十的證據,但根據日期與地點,那個被遺忘在帳篷裡的小嬰兒或許當真是你。」

北冥風城,蒲昌,羅入畫,孃家的侄兒。

此事發生得太過突然,雲倚風覺得自己需要一點時間來接受,他費了好一番工夫,方才將亂鬨鬨的前因後果大致捋清楚。

「所以,我該姓羅?」

「明日我會再去皇宮,將北冥風城的事問個清楚。」季燕然道,「只可惜鬼刺丟了你的襁褓,否則哪怕裡頭沒有線索,至少也能拿去問問王東,看他還能不能記起錦緞顏色。」

雲倚風道:「沒丟。」

這回輪到季燕然意外:「你還留著?」

雲倚風點頭:「鬼刺每每帶孩童回迷蹤島時,都是用白玉蠶吐絲,將他們包成一顆顆大繭,不哭不鬧不吃不喝,當成貨物放擺在艙底,這樣最省事。」

也恰是因為這個原因,沿途才不用換衣裳。回到迷蹤島後,負責照顧嬰兒的嬤嬤在拆繭洗刷時,或者是忙暈了頭,又或者是覺得棉襖丟了可惜,不管是出於什麼心態吧,總之她是將棉被與棉襖塞進了櫃子裡,並未丟棄。直到很久之後,那一片屋宅要翻修,在清理東西時才發現。

雲倚風那段時間恰好沒被試毒,能在島上自由走動,知道院中那一堆是自己嬰兒時的衣物後,便悉數收回房中,後來又帶到了逍遙山莊、帶到了風雨門。

「倒不是想著將來能尋親,而是實在沒有別的行李。」雲倚風道,「房中一切都是鬼刺的,唯有那髒兮兮的被褥襖子,與他無關,是我的。」

「鬼刺有一大半的名望與財富,都是在你身上試出來的,加上數百試藥幼童的慘死,他不配擁有任何東西,將來也逃不過千刀萬剮。」季燕然將人擁入懷中,安慰地拍了拍背,「那現在呢,要讓清月將那些舊襖取回來嗎?」

「我若真是羅家人,」雲倚風猶豫,「皇上會心存芥蒂嗎?」畢竟從某種意義上來說,蒲昌也算叛逃將領,是盧廣原的心腹,握有極可能對大梁不利的孜川秘圖,而且……而且若先皇與盧廣原間確實存在矛盾,若黑沙城一戰確實另有隱情,那麼蒲昌、蒲昌的妻子、蒲昌妻子的孃家人,都很有可能會知道更多的秘密、藏有更多的仇恨。

皇上理應不會喜歡這個家族。

雲倚風繼續道:「我不想給你帶來麻煩。」

季燕然感慨:「夫復何求。」

雲倚風哭笑不得地拍了他一巴掌。

「皇兄也想知道當年黑沙城一戰的真相。」季燕然道,「況且那時你尚在襁褓,哪怕的確是羅家人,或者乾脆是蒲先鋒的親生兒子,也僅是個無辜受害者,皇兄非但不會為難,說不定還會像今日一樣,拎著補品再來探望一回。」

雲倚風設想了一下最壞的狀況。

自己是蒲先鋒的兒子,或者更狠一點,乾脆是盧將軍的兒子吧。

蒲先鋒於危難關頭棄軍出逃,盧將軍魯莽冒進,導致全軍覆沒。

那些「盧將軍居功自傲」「盧將軍曾面斥先皇」「盧將軍暗中通敵,對朝廷生有二心」的傳聞也暫且算它為真。

那自己身為唯一的後人,將來在面對皇上時……不過轉念一想,又覺得這還無憑無據呢,萬一對方當真是親爹,又的確勇猛忠良遭人陷害,卻被親兒子二話不說狂野腹誹大半天,似乎也不大妥。

他大腦混亂,眉頭微蹙,思考得相當專心致志。

季燕然捏住他的後脖頸,輕輕揉了揉:「若盧將軍與蒲先鋒當真無辜,黑沙城一戰之所以慘敗,全是因為父皇忌憚他在軍中的威望,所以故意拖延戰機,你會想著替父輩報仇嗎?」

「先皇都駕崩了,我要如何報仇?」雲倚風不假思索:「頂多請一位大師,天天燒符咒他。」

季燕然:「……」

雲倚風警覺:「你會攔著我嗎?」

「我會查明當年所有真相。」季燕然拍拍他,「放心,皇兄那頭交給我,你只需要養好身體,安心等著便是。」

雲倚風答應一聲,心裡依舊覺得奇妙而又不可思議。畢竟先前從未奢求過什麼身世,只把自己當成天地間一抹浮萍,無根也無跡可尋,被風吹到哪裡,家鄉就算哪裡。

北冥風城,北冥風城。

他忍不住問:「那裡現在還有人居住嗎?」

「疫情之後,城中人口銳減,有能力的青壯年都逃向了南邊,剩下一些老弱病殘,後來被官府集體遷徙,搬到了虎口關一帶,那裡會更暖和一些。」季燕然道,「羅家其餘人的下落,我會盡快派人去查,此事牽涉到官府卷宗,由朝廷出面,會比風雨門方便許多。」

雲倚風點頭:「好。」

「今晚還能睡著嗎?」季燕然低頭看著懷中人。

「八成是睡不著了。」雲倚風感慨,「原本就不困,現在更是萬千情緒湧上心頭……嗨呀。」

季燕然被他逗笑,握住一縷冰涼墨髮繞在指間:「那我多陪你一陣。」

雲倚風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有些遺憾當初沒有多查查北冥風城,不過話說回來,蒼微雪嶺他也沒怎麼查過。原以為這代表著對身世沒有執念,可現在看來,倒更像是害怕會失望,所以乾脆不敢查——否則為何一有線索,就激動得連覺都不想睡了?

他仔細回憶著往事,本想再多問兩句關於蒲先鋒的事,卻覺得心口再度生出隱隱悶痛,於是淡定坐直。

季燕然不解:「怎麼了?」

「有些頭暈。」雲倚風懶洋洋打呵欠。

「睡一陣吧。」季燕然扶著他躺平,「你那萬千情緒,等著明早再湧上心頭也不遲,今晚先好好休息。」

雲倚風相當配合,答應一句後,便迅速閉上眼睛——再多說兩句,他怕自己當真會暈。

季燕然一直守在床邊,直到聽他呼吸逐漸平穩,方才起身準備離開,卻又覺得枕下似乎壓了東西。

輕輕抽出來後,是一塊沾滿血跡的絲帕,鮮紅刺眼,潮溼未乾。

……

這一晚,雲倚風做了一個挺長的夢,旖旎纏綿,漫天飛了溼漉漉的粉櫻花瓣,捨不得醒也在情理之中。

所以翌日直到太陽灑滿整間臥房,頭髮被曬得發燙,旁人中午飯都吃完了,他才推開身上的被子,半撐著坐起來。

絲緞裡衣滑下半邊,露出赤|裸肩膀,頭髮散著,眼尾泛紅。只可惜這幅慵懶勾人的美人海棠春睡圖,蕭王殿下沒能看到,臥房裡只守著清月一個人,見到師父醒了,他二話不說就扯起被子,將其重新裹了個嚴嚴實實,只露出腦袋在外頭——還生著病呢,千萬不能招風!

「王爺呢?」雲倚風呼吸困難,好不容易才將胳膊抽出來。

「去宮裡了,臨走前叮囑我,要看著師父好好吃藥,好好休息。」清月道,「還有,說是要派人迴風雨門取東西。」

雲倚風點頭:「這些事往後不必問我,只管照王爺的吩咐去做。」

清月陷入茫然。

連問也不必問了嗎?

但云倚風顯然不打算解釋,他踩著軟鞋,晃晃悠悠去窗邊洗漱,準備趁著下午清靜,再泡個藥浴。先前避之不及的,現在卻反而成了救命稻草,哪怕這根稻草又脆又細又易折,到底也比沒有要強。

皇宮裡。

王東本以為季燕然是來查野馬部族與鷓鴣的,又或者是為了刨問尉遲褚與其同黨,再或者,至少也該與孜川秘圖有關。可沒料到被盤問最仔細的,居然是北冥風城與羅家,以及當年的兩個小嬰兒,一時難免迷惑不解,卻又不敢懈怠,手握一支狼毫筆,拼命回憶著,寫了厚厚一摞紙,各種家長裡短地往上湊字數,竭力想要做到「事無鉅細」——只可惜他所知道的、關於羅入畫孃家侄兒的事情,是真的不多。

他當時身為護衛,絕大多數時間都在前院當差,對主人家後院發生的事情並不清楚。況且那時整座城都已經亂了,羅老財夫婦雙雙病亡,蒲昌也只剩了半條命,人心惶惶不安,哪裡還有工夫去留意,家裡是何時多了個小嬰兒。

王東道:「王爺,我實話跟您說了吧,直到家中人都死完了,我要帶著小姐一起南下逃命了,臨動身前才知道原來孩子有兩個,至於是哪門孃家親戚的孩子,確實沒問過。」

季燕然細細翻著他的供詞。

雖說沒能問出另一名嬰兒的父母,但至少,有了許多關於羅家、關於北冥風城的事情,不至於一無所獲。

而且王東還記得,兩個孩子一個鬧一個乖,鬧的那個,成日里被羅入畫抱在懷中哄,看著十分關心,應當是親兒子。另一個小貓樣瘦弱的,則一天到晚都在呼呼大睡,一點多餘的聲音都沒有,只有吃飯時才力大無窮、分外積極。

……

雲倚風聽完之後,沉默地想,吃飯積極,這八成就是我了。

季燕然笑著逗他:「你看,多可愛。」

「王爺沒將這些事告訴皇上嗎?」雲倚風問。

「草草提過幾句,我審問王東一早上,總得給皇兄一個解釋。」季燕然道,「這也是母親自幼就教我的,若不想與聰明人產生誤會,就要儘可能地減少隱瞞,更何況皇兄還是個多疑的聰明人,更加敷衍不得。」

李璟自然能猜出那個「被遺棄在蒼微雪嶺」的朋友是誰,卻並未太介懷。

一來當年黑沙城一戰的真相究竟為何,現在尚無人能說清;二來就算蒲昌臨陣叛逃,也與其後人並無關係;三來哪怕當真查出所謂「更多內|幕」,查出的確是因父皇猜忌,才導致三萬大軍盡數覆亡——那也不是自己一人的父皇,論起秋後算賬,總該有另一人巴巴頂在前頭;還有一點,所有太醫都說雲倚風時日無多,按最壞一種狀況來看,怕是熬不過下一個冬天。

那還有什麼可在意的呢?

他甚至覺得,若此番真能查出雲倚風的身世,給他一片安寧故土,也算不錯。

往後一個月裡,李璟與季燕然一道做了幾件事。

首先張榜公開了尉遲褚的叛賊身份,將他的屍首明晃晃懸掛於城門口,風吹日曬,直到晾成一幅人形骷髏,方才丟去了亂葬崗中,餵狗。城中百姓自是惴惴不安,私下嘀咕著,這都做成大官了,怎麼還不能滿足,竟想著要謀逆呢?要知道當今天子,那可是一等一的好皇帝啊,國家安穩富足,大傢伙吃穿不愁的,傻子才想打仗。

其次,根據王東的供詞,又順藤摸瓜扯出了其他幾名官員,皆是尉遲褚的黨羽,這回正好一次除個乾淨。至於朝中空下來的位置,李璟打算用不久後的科舉來填。

第三,為王萬山大人編造了一個合情合理的故事,用來解釋他的死而復生。這種事風雨門最在行,不出半天,連街邊裹著尿布的小娃娃都知道了,忠厚無辜的老王大人是躺在一片祥雲中,緩緩睜開了眼睛——

「等一下。」季燕然打斷他,「哪裡合情合理了?」

「百姓就愛聽這種。」

季燕然:「……」

言之有理。

總之,王萬山大人就是倔強地活了,還能再為朝廷多鞠躬盡瘁幾年。

全因天子仁德,天子仁德。

剩下一位王東,細細想來,此人貪財、失信、自私、怯懦,間接害死一對母子,遺棄另一嬰童於暴風雪中,還勾結叛黨,按律死七八回也不為過。

但偏偏,暫時還動不得。

雲倚風問:「皇上當真就這麼放過他了?」

「王東交出孜川秘圖,作為交換條件,皇兄答應留他一命。」季燕然道,「還有更重要的,江淮賦稅改制剛剛開始,極缺人手,他或許也是看準了這一點,才有膽子談條件。」

雲倚風繼續問:「那賦稅改制完之後呢?」

「除非他能做到對皇兄永遠有用。」季燕然道,「否則這種低劣人品,沒人能看得上,他也絕對活不到善終。」

「你說,」雲倚風在他懷中突發奇想,「若當初王東沒有丟下我,而是一路抱往南疆,那我現在會不會已經混成了野馬部族的頭目,一門心思想當皇帝,專與你做對?」

季燕然聽得哭笑不得,捏住他的嘴:「這種話,不準亂說。」

雲門主聽話閉嘴,但還是覺得,自己的推測頗為合理。

「你若真混成野馬部族的頭目,我便親自來捉,綁回蕭王府中哪裡都不準去,直到你收起所有不該有的心思為止。」季燕然低頭,「今日看著精神不錯,我陪你出去走走?」

「不走了。」雲倚風拒絕,「早上你去宮裡時,清月就說看我精神好,天氣也好,強拉出去在花園裡走了七八圈,曬出了一身的汗,剛剛才洗完澡。」

季燕然有些不滿,在那細白頸間深深嗅了嗅:「你準備何時告訴他,這些事本該由我來做?」

「還是再過陣子吧。」雲倚風揉揉太陽穴,發自內心道,「最近事情太多,我沒心思嚇唬他,而且又腿腳虛弱,萬一真嘮叨起來,跑都跑不脫。」

由此可見,風雨門的師徒關係,也頗……有趣。

清月守在門外,默默打了個噴嚏。

……

這日午後,風和日麗,江凌飛躺在屋頂上,曬著太陽打盹。

一枚棗幹突然被丟到臉上。

吳所思站在院中:「下來。」

「你就讓我歇一歇吧。」江凌飛閉起眼睛不願睜,呵欠打得一個接一個,「叔父派來的人才剛走,江家最近一堆爛事,我實在精疲力竭、精疲力竭。」

吳所思道:「派去風雨門的弟子回來了。」

聽到這句話,江凌飛頓時就不「竭」了,直直坐起來問:「帶著那些襁褓與棉襖回來了?」

「王爺已經去了宮中。」吳所思道,「雲門主今日精神尚可,所以也一道同行。」

「那還等什麼?」江凌飛攬過他的肩膀,「來來來,我們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