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土匪

一劍霜寒 語笑闌珊 第1頁,共2頁

酒是吳所思私藏的好貨,又醇又烈又嗆喉,不是雲倚風喜歡的清甜,卻能恰如其分地衝淡如雲愁緒。

季燕然端起粗陶酒碗,仰頭一飲而盡。

整座望星城都已經沉沉入睡。

醒著的,只有城外寺院的鐘鳴、走街串巷的更夫、窸窸窣窣的蟲豸,和一隻趴在屋頂飛簷上的黑貓,它拱起身子,帶著春日裡的天性本能,一聲比一聲嗷得理直氣壯。

雲倚風往過丟了一顆小石子。

黑貓夾起尾巴,「嗖」一聲躥下房簷,瞬間跑得無影無蹤。

四周重新安靜下來,酒罈已經空了,人卻還沒醉。

「江湖裡呢?」季燕然問,「有沒有什麼好玩的事情?」

「有很多。」雲倚風看著他,「恆山派的、曉月谷的、襄水幫,還有流江堂與百花宮,王爺想聽哪一家?」

「風雨門的。」季燕然說,「你的。」

「我?」雲倚風想了想,他其實是很願意講的,畢竟對方目前情緒不佳,急需關懷安慰。但問題是搜腸刮肚大半天,也沒能從自己那落魄悽慘的童年裡找出一星半點趣事,講出來非但不解悶,還很像是在賣慘勒索血靈芝,最後只好問:「王爺見過霰鳥嗎?」

季燕然搖頭。

「那是一種白色的大鳥,能飛得很高。在我小時候,一度以為它能長成山巒一樣大,就像故事裡的鯤和鵬。」

雲倚風講得頗有耐心,從霰鳥在空中盤旋時的姿勢,說到尾巴尖兒上的幾根黑羽,再到黎明時那回蕩在天際的清亮叫聲,是如何捕食,如何築巢,如何抱窩……記憶中的白鳥被詳細地描述了出來,他甚至還記得那些從空中飄落的、鳥羽的柔軟觸感。

季燕然聽得迷迷糊糊,帶著濃厚酒意,夢了整整一夜白色的鳥。

夢到它們在澄澈碧藍的天空下,成群結隊,婉轉鳴叫。

再落下一片纖長的羽毛。

……

吳所思親自下廚熬了一碗醒酒湯,裡頭也不知加了些什麼玩意,又酸又辣又苦,兩片幹樹皮一樣的東西橫在碗中,勺子一攪,刷鍋水都不如。

季燕然只看一眼,就在頭疼之上又加了胃疼。

吳所思趕忙鼓勵:「雲門主喝了都說好!」

季燕然沒理這茬,用冷水草草擦了把臉,迫使自己頭腦清醒:「許秋意那頭怎麼樣了?」

「全招了。」吳所思將碗放在桌上,小心地觀察了一下他的神色,方才繼續道,「當年……白河的確是被提前開閘。」

許家父子原是木蘭城的城門守官,後因白河改道工程,朝廷需要大量人手,便將他們徵去打雜,後來還混成了小頭目。水淹倪家村那一晚,就是他們親手開的閘。按照計劃,原本應該在初九未時放水,可後來這父子幾人被暗中塞了一大筆錢,便私自將時間提前到了初七亥時。

季燕然問:「塞錢的人是誰?」

吳所思嘆氣:「不清楚,蒙面黑衣。」

許家父子長期奔走於白河沿岸,自然知道提前開閘意味著什麼,也清楚下游必然還有百姓沒有搬離,卻又實在抵擋不了白花花的銀子,人性中的貪與惡佔據上風,如暗獸張開血盆大口,將原本就為數不多的理智吞噬一空。他們偽造了上頭的文書,借職務之便,在開啟水閘的同時,亦沾了滿手洗不掉的血。滾滾江水傾瀉而出,捲走了途中所有的生靈與房屋,而這父子幾人也連夜逃走,依靠著對地形的熟悉,在密林中躲了半個月,直到確定外頭已經徹底安全,方才一路隨商隊北上,定居望星城,從此更名改姓,搖身成為了勤懇仁慈的豪紳大善人。自然了,十八山莊也不是什麼十八個善人,而是請高人算的名字,為了鎮冤魂。

屋內氣氛沉默壓抑,只有那碗奇形怪狀的醒酒湯,還在孜孜不倦冒出熱氣,極力彰顯著存在感。

吳所思小心提醒:「已經過去了十七年,想查明黑衣人的身份,怕是不容易。」

季燕然道:「白河提前開閘,偽造的文書只能騙過一時,騙不到第二天。」

或者更快一些,在洩洪當晚,各方官員就應該接到訊息,屁滾尿流地從床上爬下來,商量該如何上報補救。

但偏偏,這整件事都被壓了下來,十幾年來竟瞞得密不透風。

至於是誰下的令,誰壓的訊息,在得到確切地證據之前,誰都說不準。

季燕然握緊拳頭,手背上爆出隱隱青筋。

吳所思勸道:「先等雲門主回來吧,他現在應當已經出城了。」

季燕然一愣:「這麼早?」

是啊,吳所思又補一句,還帶走了飛霜蛟。

其實也不是存心要帶,只是那銀白大馬一見雲門主,就興奮地滿地亂轉刨坑,宛若母雞附體,伸長脖子死命往前伸,幾乎要扯塌馬廄。看到雲門主解開黑馬的韁繩,還不高興,仰著頭暴躁長嘶,將滿院子的騾子和驢都嚇得戰戰兢兢,鄰居的雞直到現在還蹲在樹上,不敢下來。

吳所思說:「所以我就同意了。」

季燕然頭疼:「何時回來?」

「順利的話,半個月吧。」吳所思道,「雲門主去了月照城。」

在那裡住著幾戶當年倪家鎮的村民,或許能打探到一些事情。

飛霜蛟在馬廄裡被拴了這段時日,早就憋得渾身不舒坦,心裡不知有多懷念西北大漠的天高地闊,此番終於被放了出來,跑出幻影尚嫌不夠,只恨不能肋生雙翼,飛去空中騰雲駕霧。

雲倚風警覺:「喂,餵你慢一點!」

飛霜蛟縱身一躍,披著滿身朝陽,於峭壁邊緣掠出一道奪目銀光。

沿途煙沙滾滾。

耳畔風聲呼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