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童謠

一劍霜寒 語笑闌珊 第1頁,共2頁

雲倚風這一覺睡得很沉,再醒來時,已是翌日清晨。四周依舊是靜謐的,他裹著被子翻了個身,想將未盡殘夢延續,卻又稍稍一僵,覺得似乎有哪裡不太對。柔滑似雲的緞被裹住赤|裸身體,無拘無束又溫暖如春,舒服是舒服,但——

他疑惑地在被窩裡摸了自己一把。

季燕然坐在桌邊喝著茶,不緊不慢道:「昨晚子時,雲門主突然夢遊到我房中,不肯穿衣裳,還哭著喊著要上床,那叫一個吵啊。」

雲倚風這才發現,房中居然還有一個人。

季燕然苦惱:「鬧到後來,半條街的百姓都醒了。」

雲倚風拉高被子,悶聲悶氣道:「睡醒之後,再去殺人滅口。」

季燕然笑道:「先起來吃點東西,不然要餓壞了。」

「沒胃口。」雲倚風扭頭看他,嗓音沙啞,「張孤鶴查出什麼了嗎?」

「一無所獲。」季燕然坐在床邊,「不過城裡又出現了新童謠。」

雲倚風睏倦頓消,從床上撐著坐起來,吃驚道:「什麼?」

「你沒聽錯。」季燕然道,「城裡又出現了新童謠。」

五隻羊兒同行動,老羊領頭連夜奔。

共去山上拜一拜,大水衝了整座城。

羊兒羊兒都沒啦,地上一堆金元寶。

長長羊角貼金箔,肥肥羊身掛錦緞。

惡羊從此無憂愁,獨佔十八享尊榮。

有了十八山莊的一連串慘案,城中百姓早已對放羊娃與羊產生陰影,更嚴重些的,甚至連羊肉都不怎麼吃了,加上這新童謠裡又是大水衝城,又是惡羊十八,恨不能將詛咒明晃晃地刻出來,因此當城中大人們聽到小花子唱時,立刻就意識到了不對勁,爭先恐後跑去府衙裡通知的師爺。

雲倚風問:「小叫花子?」

「是。」季燕然道,「城中有父母的娃娃都被警告過,不準再提‘羊’字,只有不懂事的流浪小花子們,有人給了一大筆銀錢,教他們唱這首歌謠。」

還特意挑在白天茶樓人最多的時候,稚嫩嗓音念著恐怖童謠,加上小花子們天真無邪的表情,齊齊仰起頭,那一雙雙漆黑的眼睛啊,饒是天上日頭正盛,茶客們也被驚出了滿背心的冷汗。

五隻羊兒的血案方才一一應驗,就又來了新的凶兆,百姓自是人心惶惶,紛紛猜測著什麼叫「共去山上拜一拜,大水衝了整座城」,難不成再過一陣子,上游白河要發一場洪災,淹了整座望星城?

季燕然道:「童謠是今晨才出現的,短短兩個時辰,就已鬧得沸沸揚揚、滿城風雨。」

「之前那五隻羊僅僅針對許家,百姓尚且能置身事外看熱鬧,現在可明晃晃地直指‘整座城’了。」雲倚風靠在床頭,「我記得自從白河改道,這裡就再沒鬧過水患了吧?」

季燕然點頭:「照現在的河道走勢,想淹望星城並不容易。可百姓哪裡管這些,眼看許家五兄弟已經死在了童謠中,在朝廷沒查出真相之前,人人的心都懸在半空,風一吹就哆嗦,說什麼的都有。」

想不出更深的意思,就按照字面剖析。老羊帶著五隻羊去山上一拜,大水就衝了整座城,聽起來簡直與邪教祭祀一模一樣,先前官府不還在查什麼紅烏鴉黑烏鴉的嗎?這可不就對應上了!想到這裡,城中怨念便更加沸騰不可遏,甚至已經有人開始挑頭鬧事,叫嚷著要一把火燒了十八山莊,好還大家一個太平日子。

季燕然道:「張孤鶴頭大如鬥,老吳已經帶著兵馬去幫他了。」

雲倚風裹緊被子:「先前那段舊童謠,尚能解釋為有人曾與許家結怨,所以才要設計報復。可現在許家已經徹底毀了,對方非但沒有收手,反而又弄出一段新的童謠來,也不說清是預言還是往事,搞得風風雨雨,總不能說和全城百姓都有仇吧?」

季燕然問:「所以?」

「所以我猜他接下來不是要殺人,而是要鬧事了。」雲倚風伸出胳膊,在對方肩膀上拍了拍,「王爺,你保重。」

季燕然順勢握住他的手腕,試了試脈象:「平穩不少,看來那藥浴還有些用。」

雲倚風堅定道:「沒有,沒用,真的。」你千萬不要亂想。

季燕然笑道:「先起來吃點東西吧,衣服已經取來了,我在外頭等你。」

雲倚風看了眼桌上那套豆綠色的衣裳,心底翻湧駭浪驚濤,再度折服於這高貴的皇室審美。

那五間房裡還是有不少好貨的,蜀中的錦江南的紗,素白也好荼白也好雪白也好,非要綠的,也有朱青與水色,都是飄逸清爽又淡雅,他怎就偏偏挑了這一套?

季燕然靠在欄杆上,等得百無聊賴,心說怎麼穿個衣裳要這麼久,在看到他出門後,卻又眼前一亮:「好看。」

雲倚風不是很想說話,因此只「嗯」了一句,就隨他一道下樓。

一路遇到客棧小二、客棧賬房、客棧老張、客棧老張的媳婦、客棧老張的兒子,大家眾口一詞地真情讚美:「好看!」

是真的好看,與前幾日的素雅白衣不同,多了幾分勃勃生機,沒有江湖氣,更像是大戶人家出來的溫潤公子,拿一把摺扇就能去江南吟詩踏青。

季燕然頗為自得:「本王眼光如何?」

雲倚風敷衍:「好好好!」

走在街上,迎面過來另一富戶少爺,生得滿面油光,也穿了件一模一樣的衣裳,渾身繃的繃皺的皺,整個人如端午節剛出鍋的粽子,就差五花大綁纏幾根棉線。他可能也沒想到,自己竟還能有同雲門主撞衫的一天,一時間百感交集、又喜又悲——喜的是自己彷彿也成了江湖少俠,悲的是活了二十來年,頭一回感覺到自己配不上衣裳。

蕭王殿下目光狐疑,盯著那豆綠豆綠的背影看了半天,最後做出判斷:「不是同一家鋪子裡買的!」

雲倚風心想,確實沒救了。

……

十八山莊外聚集著一群百姓,吵吵鬧鬧的,兩條街外都能聽到。有官兵駐守,倒是沒打架鬧事,就一直在叫嚷,讓許家快點滾出望星城。雲倚風道:「這才多長時間,許家就已從繁花似錦烈火烹油,變得連過街老鼠都不如。」

「若沒有那新的童謠,倒還好說一些。」季燕然道,「可現在城中人人自危,再加上許秋旺與許秋意的禽獸罪行,百姓已認定許家底子不乾淨,童謠中的滔滔大水要麼是邪教祭祀,要麼是老天降罪,都與十八山莊脫不了關係,再被好事之徒一煽動,鬧起來不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