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香包

一劍霜寒 語笑闌珊 第1頁,共2頁

那食盒是最常見的紅漆木盒,季燕然隨手一拿,本只是說話時的無心之舉,並未想過要仔細檢查什麼。可就在他放下去時,指尖卻突然就觸到了一絲冰冷寒意,像融化的雪片,稍縱即逝。

一條三寸雞冠小蛇高昂脖頸,自食盒夾縫中猛然躥起,如一道紅色閃電,毒牙森森。

白色衣襬帶出厲厲疾風,雲倚風出手極快,季燕然被他推得連退兩步,再看時,那條西域毒蛇已纏在了對方雪腕間,頭頸皆被牢牢捏住,半分動彈不得,正在「嘶嘶」而又憤怒地掙扎著,不斷有猩紅的粘液自齒間滴落下來。

蕭王殿下還沒來得及關心這噁心粘液有毒與否,雲倚風便已手指一錯,如鷹爪猛然收緊,「嘎巴」一聲,將那紅蛛蛇捏得粉身碎骨,汙黑血液霎時飛濺,炸開的雞冠也迅速萎靡下去,耷拉著腦袋,稀爛而又癱軟。

雲倚風將它丟到一邊,單手撐在桌上,純白衣袖層疊滑落,也沾上了指間的紅黑血液,稍微有些刺眼。漂亮泛紅的眼梢微微上挑,看向一旁的季燕然。

蕭王殿下拉過他的手,信誓旦旦。

「救命之恩無以為報,從今日起,我娘也歸你了。」

雲倚風沒理這紈絝王爺的胡言亂語,只將胳膊抽回來:「有毒,別碰。」

季燕然皺眉:「那你……」

「我不怕。」雲倚風把手浸入乾淨水盆裡,輕飄飄道,「我百毒不侵。」

季燕然聽得頗長見識,但仔細一想卻又奇怪,既已百毒不侵,那這三不五時就忽冷忽熱的奇毒,算怎麼回事?

「此事說來話長,情節亦不怎麼有趣,王爺不聽也罷。」雲倚風洗了七八遍手,方才將那粘膩腥臭的氣息洗乾淨,「走吧,我們去找鍾姑。」

季燕然道:「若我想聽呢?」

「我不想說。」

「……」

季燕然陪在他身側,兩人一道離開了許秋平的住處。偷眼一瞄,見對方像是並未生氣,也並未被勾起傷心往事,於是又在心裡補一句,將來無論哪天,要是你想說了,王城也好,春霖城也好,任何一個地方,我都會備下一罈酒,入口甘甜的,有好聽名字的。陪你將惆悵往事悉數葬在酒裡,痛快一醉後,再醒就只餘一場酣夢,與美滿餘生。

雲倚風道:「到了。」

官府守衛已經將整座大雜院圍了起來,許秋平離奇斃命,無論是因為蛇還是因為毒,廚房裡的人顯然都該是第一嫌疑人。此時已近深夜,冷風「嗖嗖」地颳著,吹得桌上燭火亂晃,更添幾分忐忑寒意。小丫頭蜷縮在孃親懷裡,雖不明白外頭髮生了什麼事,卻依舊覺得有些害怕,只用雙手擰著衣邊,抿住嘴不出聲。

雲倚風敲了敲門,突如其來的動靜,將屋內兩個人都嚇了一跳,過了好一陣子才想起去開門。原以為是凶神惡煞的家丁喊自己去問話,卻沒想到外頭站著的會是季燕然與雲倚風,看清來人後,鍾姑明顯鬆了口氣,那小姑娘也爬起來打招呼:「大哥哥。」

鍾姑將燈火撥亮:「王爺,雲門主,快請坐。」

「深夜登門,打擾了。」雲倚風道,「不過有些事,還是想及時問清楚。」

鍾姑點頭:「是,是,我明白。」

「官府的人來問過話了嗎?」

「張大人已經問過了。」鍾姑道,「下午的時候,丫頭曾哭鬧著跑來廚房找我,所以大人第一個找的就是我們。」

但並沒有審出什麼,也確實沒什麼。小丫頭在爬樹時不小心跌傷,當時院裡沒有別的大人,看到膝蓋流血心裡害怕,就跑去廚房找孃親。雖說哭得鬧心了些,但她並沒有進到廚房,很快就被家丁抱走了,這段時間鍾姑一直在後院忙活,甚至都不知道外頭的事,所以看起來並無太多疑點。

可靈星兒卻恰恰是因為這片刻哭鬧,才得以順利溜進廚房下|毒,照此一推,那其他人也完全有可能與她一樣,趁機換了藏有毒蛇的食盒進去。

雲倚風笑笑,聲音溫和:「穿著這麼漂亮的粉裙子,怎麼會想起來去爬樹?又不是個瘋瘋癲癲的小男娃。」

「我……我先前也沒爬過。」小丫頭不好意思道,「下午的時候,我在院裡跳格子,是大哥哥說樹上有鳥巢,裡頭有各種顏色的稀罕小鳥,我就想去看看。」

雲倚風心裡一動:「大哥哥?是誰?」

「他說自己是山莊裡的教書先生。」小丫頭道,「對了,還送給我一個好看的香包。」

她從凳子上跳下來,踮腳在櫃子裡翻了半天,才扯出一個灰撲撲的小包袱。鍾姑在旁看得吃驚:「這……這丫頭,這些事情,怎麼從沒同我說過?」

「大哥哥叮囑了,不許告訴別人。」小丫頭開啟包袱,又看了眼雲倚風,「他還說,除非是這個大哥哥來問。」

事情似乎已經被剖開。

那香包繡得精巧,一面是重重芙蓉疊牡丹,一面是桃花從中美人顏,另有蝙蝠喜鵲錦鯉魚,都是尋常的吉祥樣式,唯有一面,是一條紅蛇盤於桌上,張嘴似要撲向前方女子,地上還有五個打鬧的小娃娃,繡像中人人喜笑顏開,處處花團錦簇,畫面填得極飽滿,因此也沖淡了幾分詭異意味,不細看的話,甚至根本都不會注意到瓜果中的那條蛇。

若這五個小娃娃是指許家五兄弟,那圖中正在照顧他們的女人,顯然就該是年輕時的許老夫人。她看起來像是死於毒蛇利齒,也恰好對應了許秋平的「哇哇哭著要找娘」。

鍾姑戰戰兢兢地問:「有……有問題嗎?」

「有問題的是那所謂‘教書先生’。」雲倚風將香包收起來,又對小丫頭道,「他還同你說過些什麼?」

「嗯……」小丫頭仔細想了半天,結結巴巴道,「也沒什麼,就說這山莊很髒,倒了就倒了,還說壞人都會有現世報,還說、還說他知道很多大秘密,我若有本事,就自己去尋……不明白是什麼意思。」

她不明白,季燕然與雲倚風卻明白,對方這話並非要說給小丫頭,只想藉由她傳達。

但送信的方式何止千百種,他偏偏要選這最麻煩、最隨性的一種——甚至有些像是開玩笑,如果兩人一直沒有找來大雜院,沒有看到這個香包,那想破解許秋平的慘死與童謠之間的聯絡,怕是又要費一番大力氣。

在小丫頭的回憶下,雲倚風畫出了那「教書先生」的樣貌,回頭卻見季燕然還坐在桌邊,微微皺著眉。

「走吧。」他拍拍對方的肩膀,「我們去找張孤鶴。」

夜幕陰沉,與白天的氣溫相比,像兩個截然不同的季節,風也更寒了些。

雲倚風搓搓掌心,放在嘴邊哈了口熱氣。

季燕然停下腳步,只往後看了一眼,王府暗衛立刻識趣地跑上前,懷中還抱了一條輕便披風。

雲倚風:「……」

「沒辦法,有備無患。」季燕然裹住他,又仔細將繫帶繫好,「你總是不肯好好穿衣服。」

雲倚風笑笑:「多謝。」

他看了看對方的神色,又問:「怎麼,不高興?」

季燕然嘆氣:「對方實在囂張過了頭。」

這種被人事事窺探、三不五時丟擲一條線索撩撥的感覺,就像被貓爪按住戲弄的魚,感覺算不得好。

雲倚風拍拍他的胸口:「將來見到這人時,管他三七二十一,先揍一頓再說。」

季燕然問:「你揍還是我揍?」

雲倚風答曰:「一起揍。」

季燕然笑:「好。」

張孤鶴連夜派兵搜查,也沒找到小丫頭嘴裡的那個人,倒是從一間雜役房中翻出了人|皮|面具,後又經過仔細排查,發現山莊裡的確少了一名清掃僕役,是在許大掌櫃出事前,由中間人推薦進來的。

「這種雜役,都是一群一群招進門的。」管家道,「不是什麼要緊差事,當時家中又還沒鬧出亂子,因此也沒細查。」

而那中間人一聽是自己送的雜役惹出事,也嚇得夠嗆,當下就跑回店中翻看名冊。鬧鬨鬨折騰這一夜,不知不覺就到了中午時分,季燕然看了眼天上明晃晃的日頭,道:「回客棧吧。」

「不等回覆了?」雲倚風問。

季燕然道:「編造身份這種事輕而易舉,難不成對方還會老老實實報上姓名籍貫?既然明知查到的是假東西,你我又何必在此浪費時間。更何況還有張孤鶴在,他才是望星城的父母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