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在說謊

一劍霜寒 語笑闌珊 第1頁,共2頁

王府暗衛也是懂眼色的,一聽季燕然吩咐,二話不說便抬高板子,挾威裹風地重重拍在李財眼前。「噼啪」一聲,三指寬的厚重竹板自中間扭曲裂開,碎渣灰塵四處飛濺,李財眼睜睜看著地上被砸出一個深坑,那半截兒耷拉無力的刑棍,就像是自己即將耷拉無力的斷腿,於是幾乎是聲嘶力竭地哭嚎出聲:「大夫人!那化屍藥是大夫人給我的!」

「哦?」季燕然問,「不是許大掌櫃,而是他的夫人?」

李財冒著虛汗,連連點頭。那晚他一直在外頭賭錢,直到天麻麻亮的時候,才被匆匆忙忙喚回去。當時張瑞瑞已經嚥了氣,身上到處都是傷,脖頸處也有明顯的青紫指痕,慘不忍睹。本來準備帶去後山刨坑埋了,可那陣家裡偏偏來了一群客人,說要恭喜許大掌櫃又得佳人,鬧鬨鬨的人多眼雜,為了避免醜事暴露,情急之下,只得暫時將屍首掀入枯井。

「原打算等到晚上,再拉出去埋了的。」李財道,「可下午的時候,大夫人卻突然說她有一瓶化屍水,只要澆上去,保管能化得連渣滓都不剩。」

於是當天深夜,李財便依言照做,將一整瓶藥水全部倒進了井裡。

袁氏與另幾個僕役當時也在,本以為會像說書故事裡的那樣,悄無聲息化為一灘膿血,可誰曾想沒過多久,井裡竟冒出了劇烈而又刺鼻的氣味,久久不散,像是無辜少女猙獰的冤魂,攀著石壁就要往上爬,嚇得眾人魂飛魄散,趕忙取了七八床棉被遮住井口,擔驚受怕地捱過好幾個時辰,那味道才稍微散了一些。

李財繼續道:「天亮之後,我壯著膽子看了一眼,裡頭果然已經化得差不多了,一堆骨頭白森森的。」

季燕然問:「既然都化成了骨頭,為何不撿出來丟到山莊外,卻要繼續填在井裡?」

「大夫人的確打算扔了的。」李財老老實實道,「但後來卻改了主意。」

那股詭異氣味在化屍時,早已浸透至骨髓,宅子裡的黃狗一聞到就瘋叫,拉都拉不住地想衝過去刨。袁氏擔心這新鮮白骨若丟到外頭,被野狗刨出來,難免又要引起官府注意,招來不必要的麻煩,索性便往井中投了不少甜膩香料,打算燻一段時日再做處理。

雲倚風單手撐著腮幫子:「所有這些事情,皆為袁氏一人所做?那許大掌櫃呢?莫不是在糟蹋完姑娘後,就嚇得縮排房中閉門不出了?」

「我從賭莊回去的時候,院中只有大夫人,老爺待在房裡,說他見不得死人。」李財惶惶回憶,「後來道喜的賓客來了,老爺就去前院招待客人,從中午到晚上,被人攙回來的時候,已經喝得爛醉如泥了。」

張孤鶴聽著那許氏夫婦所犯惡行,心中怒火熊熊,原本就青黑的臉色,此時更是黑中帶紫。他自認明察秋毫、素來公正,卻不想竟會被許秋旺矇蔽這許多年,還一直尊其為仁慈善人。強|奸、殺人、毀屍之後,再往死者頭上倒一盆汙水,令張家人至今備受煎熬,自己卻大搖大擺喝酒宴客,能做出此等禽獸不如的事情,哪裡還配得上一個「善」字。

季燕然又問:「所以在屍首被拋入井中後,許秋旺就去了前院,直到晚上才回來。而當天下午,袁氏將化屍水交給了你?」

李財點頭:「是。」

「她是從哪裡得來的化屍水?」

「這我就不知道了,真不知道。」李財道,「那天我也害怕,大夫人讓我在院中守著枯井,中途她回去了一陣,再來時就拿了化屍水,許是以前就放在房中的吧。」

張孤鶴在一旁皺眉,顯然也覺察出異常。聽這些人毀屍時的情形,應當是頭回做這種事情,否則不該一聞到氣味就驚慌失措,不知要如何是好。可若先前從未殺過人,那房中又為何會藏有化屍水?

李財渾身癱軟,趴在堂下抖若篩糠,也再說不出什麼,王府暗衛便將他拖了下去,暫且收押休息一陣。

張孤鶴問:「王爺對此有何看法?」

「袁氏一開始是打算埋屍荒山的,直到下午才改變主意。」季燕然道,「所以在這段時間裡,應該有人提醒了她,並且給了那瓶化屍水。」

張孤鶴點頭,又請教:「那雲門主呢?」

「我?」雲倚風誠懇道,「我一介江湖中人……啊呀!」

季燕然又拍了他的腦門一下:「好好說話!」

雲倚風坐直身體,道:「交給她化屍水的那個人,應當一樣沒什麼經驗,否則至少應該提醒一句,幹這種事情需選在通風暢快的野外,河邊最好,哪有人直接倒入枯井裡,那種地方潮溼狹小,異味莫說三五個月,就算一年兩年,只怕也散不乾淨。

「那到底是誰呢?」季燕然自言自語。

雲倚風答:「山莊內的人吧。袁氏一個婦道人家,在許秋旺出事之前,她都是深居簡出,應該沒多少機會結識外頭的閒人。不過那人究竟是誰,怕就要由張大人來審了。」

……

暮色時分,袁氏被帶進了府衙。

事情既已敗露,她反而不像先前那般慌亂,拿出當家主母的沉穩做派來,一口咬定化屍水是許秋旺半年前就帶回來的,當成江湖裡的稀罕貨,準備得空了化頭豬化只雞,看看這說書先生故事中的奇藥到底有多歹毒。自己在剛發現張瑞瑞的屍體時,由於太過懼怕,所以沒能及時想起來,後頭緩了一陣才記起還有此物,便直接拿來用了。

季燕然嘖道:「拿著化屍水化雞鴨魚肉,許大掌櫃平日裡的愛好還挺奇特。」

袁氏低頭:「是,我家老爺平日裡就喜歡收集各種稀罕玩意,從古玩到兵器,甚至還有南面部族的蠱毒幹嬰,擺滿了好幾間房,諸位若不信,隨時都能去看。」

故事聽起來並無破綻,袁氏的眼神亦沒有任何閃躲,佐證更是齊全——連幹嬰屍體都有,那再有一瓶化屍水,像也不奇怪。

人是許秋旺殺的,化屍水是許秋旺買的,孫達是許秋旺找的,而現在許秋旺已經死了,一命還過一命,袁氏與僕役頂多算從犯,剩下的就只有到張家登門道歉,還死者清白,賠些銀兩,或許再加個挨板子與坐牢悔過,很快就能順利結案。

但云倚風總覺得,這件事背後或許還有更多秘密。

從公堂上下來後,他坐在屋頂上,獨自看著遠處的星河出神。

「不冷嗎?」季燕然尋了一圈才找到人,「飯都沒吃,怎麼跑這兒來了。」

雲倚風拍拍自己身邊。

季燕然輕鬆躍上房頂,坐過去問:「又在想什麼?」

「想那瓶化屍水。」雲倚風答,「風雨門的弟子已經回來了,說許秋旺的確收集了好幾間房的怪玩意,袁氏沒說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