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刑伺候

一劍霜寒 語笑闌珊 第1頁,共2頁

尤氏聽到「鬼叫」是在自己的住處,這半截森白腿骨卻是出自許秋旺與袁氏的後院枯井,雖然尚不確定兩件事彼此關聯,不過既然發現了新命案,那順著這條線索查下去,說不定就能順藤摸瓜,扯出更多深埋地下的秘密。

季燕然問:「星兒姑娘怎麼會想到去挖枯井?」

「因為我是風雨門的人啊。」靈星兒道,「查線索不就這樣嗎?雜物房、柴火間、枯井裡、房樑上,都是拋屍藏秘密的好地方,我人都溜進了許秋旺的院子,自然得翻個底朝天。門主平日裡就是這麼教我們的,叫賊不走空。」

季燕然:「噗。」

雲倚風頭疼:「我那只是打個比方,回去好好讓清月教你念書!」

吳所思鼻樑上塗著一塊白色藥膏,活脫脫戲臺子上的大奸臣,指著桌上問:「井底只有這半截骨頭?」

「多著呢,橫七豎八堆在一起,我粗粗檢查過了,一整副骨架都在那,可我總不能都帶回來,就只撿了一根乾淨的給門主看看。」靈星兒道,「那井裡還有一股膩人的甜香,燻得我到現在還噁心。」

季燕然猜測:「為了遮掩屍體的氣味?」

雲倚風糾正他:「不是屍體,是化屍水,這半截腿骨是用藥水泡出來的,應當是在人死後不久,就被生生融掉血肉,連骨頭帶渣丟進了井裡。化屍水氣味濃烈,且會久久附著在白骨上,井底又不通風,用些濃烈的香料,總比酸臭味要強。」

化屍水在江湖中雖常見,但尋常人家過日子,顯然不該時時刻刻備著這玩意。靈星兒問:「可要將剩餘的殘骨都撿回來?」

雲倚風搖頭:「只是些普通白骨,被藥水腐蝕後,就算生前有骨傷也分辨不出,知道死者是男是女就夠了,便從這裡下手吧。」

十八山莊家大業大,不僅有丫鬟與粗使,還有奶媽、繡娘、戲班子……雜七雜八加在一起,即便是風雨門出手,想要查清這其中都有誰離奇消失,也需耗上一陣子。不過幸好,此事官府可以光明正大插手,張孤鶴以調查兇手的名義,很快就從管家手中要來了一份詳細名單。

許家對下人慷慨寬厚,光是逢年過節的賞錢就能抵一年工錢,因此除了婚嫁大事,極少有人願意主動離開,除了一個名叫張瑞瑞的丫鬟,管家在後頭的批註是——私奔。

靈星兒道:「哇!」

「你‘哇’什麼?」雲倚風警覺,「我告訴你,男人的嘴騙人的鬼,許什麼都輕易信不得,你將來可別被哪個浪蕩子弟三言兩句哄了去,記沒記住?」

季燕然端著茶杯站在一旁,良心隱隱作痛,覺得自己好像又被含沙射影了一番。

靈星兒乖乖應答一句,又繼續看那批註。張瑞瑞是城中張獵戶的女兒,前些年父親生病,哥哥也不小心在山裡摔斷了腿,為貼補家用,便進了十八山莊做丫鬟,平日裡負責熨燙衣物,誰知還沒幹滿一年,她卻跟著男人跑了,只留下了幾兩銀子給父母,至今也沒回家。

季燕然問:「跟誰跑了?」

「望星城裡一個叫孫達的老油子。」靈星兒道,「看管家寫的,這無賴長得倒是不錯,又有一張能說會道的嘴,四處勾搭小寡婦,經常會被人告到官府。」

「去傳張孤鶴來吧。」季燕然道,「此事怕還要由他出面。」

張獵戶在身體好的時候,各處酒樓都喜歡收他的野味,算是頗有名氣,因此張孤鶴對這件事的印象挺深,一提就全記了起來。說在張瑞瑞與孫達私奔後,十八山莊還曾往她家送過一筆錢,又幫著給兩個病人請了大夫,考慮得極為周到,張家大哥在養好腿傷後,也進了山莊做差事,對許家自是感激不盡。

季燕然問:「他就沒覺得自己妹妹這‘私奔’有蹊蹺?」

張孤鶴嘆氣道:「莫說是張家,剛開始的時候,就連本官都覺得不可能。那孫達是什麼人,望星城裡男女老幼誰人不知,張瑞瑞素來安分守己,聽話老實,好好一個大姑娘,怎會願意跟著這種老流氓私奔?」

張家當時鬧也鬧了,官也報了,官府也查了,卻一連兩個月都無所獲。就在眾人焦頭爛額之際,那孫達竟一個人又跑回來了,拎著幾盒糕點臘味,往張家大門口「咣噹」一跪,磕頭就叫爹孃,把張獵戶氣得夠嗆。孫達卻誠心誠意得很,打不還手罵不還口,只說張瑞瑞已經懷了自己的骨肉,勞頓不得,所以得等孩子生下之後,再夫妻雙雙回來謝罪。

左鄰右舍聽到動靜,都過來看熱鬧,張獵戶臉面上掛不住,舉著扁擔將孫達打出院落,又撂下狠話,以後不再認這女兒,讓他們這輩子都不必再回來。俗話說得好,壞事傳千里,尤其是這種不檢點的事情,百姓更會興致勃勃,城裡碎言碎語鬧了好幾天,十八山莊聽說之後,又差人送了一回銀兩與藥材,說誤會既已消除,還是請張老伯早些將身子養好要緊。

季燕然嘖道:「以德報怨,怪不得是一等一的大善人。」

「百姓也這麼說。」張孤鶴道,「王爺怎會突然對這件事感興趣?」

季燕然沒回答他這個問題,而是繼續道:「若本王沒猜錯,在那之後,孫達也沒再出現過吧?」

張孤鶴點頭:「沒錯,有人說他們是出了海,去了南洋。」

雲倚風站在一旁,明白季燕然話語裡的意思,那孫達八成不是出了海,而是丟了命。

若枯井中的白骨當真是張瑞瑞,許家為掩蓋這件事,所能找出的最好藉口就是私奔。張家不傻,而且獵戶出身也不好糊弄,所以故事裡需要一個真正的男人。孫達既是貪財好色的無賴流氓,那就很有可能在錢財誘惑下,答應配合許家演這出戲。

現在要是找到孫達,應當就能解開許多謎團,不過按照許家在本地一手遮天的勢力,只怕他如今早已凶多吉少。

……

傍晚時分,十八山莊。

屋門「吱呀」一聲,從外頭進來一個年輕男人,穿一身短打,看著極精幹,只是走路稍微有些跛腿。他將手中的麻袋隨意丟到牆角,點燃了桌上油燈。

凳子上正坐著一個漂亮姑娘,單手撐著腮幫子,大眼睛水汪汪地盯著他。

年輕男人慌得後退兩步:「你是誰?」

「噓。」靈星兒單手豎在嘴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張大哥,我是為你妹妹來的。」

張生生聞言一愣:「我妹妹,你……瑞瑞有訊息了?」

靈星兒搖頭:「沒有,我今日聽說了一些事情,你應當很疼自己的妹妹吧?」

張生生坐在桌邊,沒說話。

「孫達已經杳無音訊很久了。」靈星兒繼續道,「張大哥,你信嗎,信他是洗心革面,帶著你妹妹去了南洋謀生?若不信,那這後頭隱藏著什麼,你當真想不明白?」

張生生道:「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是在查其餘案子的時候,無意中得知了張家的事情。」靈星兒道,「孫達不是個好東西,望星城裡人人都知道。不過張大哥若不想深究,我看你現在日子過得也挺好,不打擾了。」她說完之後,起身就想走,卻被張生生在後頭叫住。

「我想!」他語調有些激動,胸口也起伏著,「我來這十八山莊,就是為了找妹妹,我從來就沒相信過,她會拋下爹孃與我,跟著那無恥之徒私奔!」

靈星兒背對他,偷偷鬆了口氣。

下午的時候,雲倚風在聽張孤鶴說完張生生的事情後,就判斷他或許依舊對妹妹的消失存有疑慮,並沒有放棄查詢真相——否則為何要拒絕許家最初的安排,不去城裡商號當賬房,非要進十八山莊做雜役?

現在看來,果然是這樣。

「瑞瑞從小就很老實,而且人也聰明,那孫達莫說是花言巧語,就算把心肝全挖出來,也斷哄不走她。」張生生道,「進了十八山莊後,我一直在暗中打聽,我妹妹在這裡有幾個好朋友,她們都說瑞瑞有偷偷喜歡的人,是一個護院,壓根就不關孫達的事。」

她出事的日子是六月初五,白天表現得並無異常,還說過幾日要回家給爹孃送錢,結果當天夜裡就消失了。幾個小姐妹都不信什麼「私奔」的胡話,可又無憑無據不能亂說,後來聽說孫達已經去見了張家爹孃,便也只好稀裡糊塗將這件事壓進心裡,再沒提過。

靈星兒問:「最後一個見你妹妹的人是誰?」

「是個叫鍾姑的廚娘,她當時正在準備晚飯,瑞瑞洗了一半衣服,又熱又口渴,就去討了碗水喝。」張生生道,「那天許家要擺宴,廚房裡忙不過來,瑞瑞還幫著切了幾盆菜,這哪像是要私奔的樣子?」

「許老太爺要擺家宴?」

「是許大掌櫃。」張生生道,「他那日新娶了一房小妾,家中熱鬧得很。」

又是這個許大掌櫃啊,靈星兒心想,白骨是藏在許秋旺的枯井裡,而許秋旺自己也是被人拋屍井中,莫非是有俠士以牙還牙,要給這位無辜慘死的小丫鬟報仇?

「姑娘。」張生生忐忑不安地問,「你都查到了些什麼,我妹妹是不是真的已經……」

「還沒結論,你放心,這事我會管到底。」靈星兒叮嚀,「但在真相大白之前,你不能有任何行動,好好保護自己,懂嗎?」

張生生點頭:「是,我明白。」

靈星兒離開十八山莊時,耳邊依舊是不絕的誦經聲,那嗡嗡的聲音呵,如暴雨來臨前的大片黑雲,將天地罩了個密不透風,沒有一絲光能透入。

烏黑的,壓抑的。

只等著一聲春雷,好劈開這混沌不堪的人世間。

……

翌日中午,雲倚風與季燕然又帶人去了十八山莊。

許秋意與許秋平雖已回家,但他二人皆是那殺人童謠的目標,在兇手落網之前,顯然不宜到處走動,所以一切家事仍在由袁氏操持。這陣她剛從賬房回來,還沒來得及坐下喝杯茶,就聽到下人通傳,說雲門主與季少俠已經到了門口,像是丟了東西。

難不成這山莊裡還有賊?袁氏趕忙出去,果然就見雲倚風正一臉惶急,不住地左右看。

「大夫人。」小丫鬟在她耳邊悄聲道,「雲門主說他的貂跑了,像是跑進了咱們的院子裡。」

袁氏一愣:「貂?」

雲倚風伸手一比,是啊,貂,這麼胖。

季燕然態度溫和:「有人親眼看到雪貂跑來了這邊,大夫人不介意我們進去找找吧?」

「這……你們有誰看見了?」袁氏厲聲呵問周圍的僕役。

眾人自是搖頭,說沒見到。

是真沒見到,但云門主卻言之鑿鑿,理直氣壯!沒說謊啊,他的確丟了一隻胖貂,至今想起來仍舊心如刀絞。

季燕然道:「究竟有沒有,得找過之後才知道。」

袁氏附和:「自然,二位請放心,我這就差人去尋。」

「不必這麼麻煩了。」季燕然笑笑,「那雪貂怕生,得熟人去找,來人!」

「在!」下屬齊齊領命。袁氏心裡一慌,站起來想要阻攔,卻礙於季燕然的身份,不敢出聲,只賠笑道:「這……宅子裡養了幾條狗,雪貂怕是不敢來,會不會是跑去了別的地方?」

「所以才要儘快搜。」季燕然慢條斯理,「若的確沒有,好趕緊去下一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