蛛絲銀鈴

一劍霜寒 語笑闌珊 第1頁,共2頁

季燕然不信:「這是哪門子的規矩?」

雲倚風挑眉:「因為人人都需要從風雨門中買訊息,所以我這個門主,金貴得很。」

江湖人多,事情多,訊息更多,真真假假混在一起,一天能傳出幾十數百條,這時候誰若再想打探準確情報,風雨門就成了最可靠的門路。久而久之,自然就有了這條約定俗成的「規矩」——無論是名門正派也好,妖邪魔道也好,哪怕雙方正戰得飛沙走石血流成河,哪怕誰剛剛才因為風雨門的訊息而惹來滅族之禍,都不能動雲倚風分毫。畢竟收集情報這種事,總得有個人來做,而他恰好又做得很不錯,武林中缺不了這樣一個角色。

季燕然聽完之後,由衷感慨:「坐著就能賺銀子,又不用擔心會被暗殺,甚至在打起來時,還要人人保護你,這種好事,怎麼就被雲門主佔了先。」

「羨慕了?」雲倚風依舊坐在地墊上,伸手拍拍他的膝蓋,眼中神采飛揚,「羨慕也只能白羨慕。」

季燕然彎起嘴角,又順便握住對方手腕試了試,這回很暖,不是毒發時的燙,而是暖,是冬日幼獸蜷在火爐邊睡一覺後,那種令人舒服的柔軟溫度。

寒風將窗戶吹得「吱吱」響,在這寂靜長夜裡尤為刺耳。雲倚風側耳聽了一陣子,不由便道:「也不知今晚能不能太平。」

「你得這麼想。」季燕然教他,「早一日不太平,我們才能早一日弄清事情原委,早一日下山,所以比起無窮無止地圍困雪山,我倒更願意讓麻煩快些找上門。」

雲倚風抬抬眼皮,愁眉苦臉道:「話雖如此,但麻煩若願意等到白天再來,我會更高興。」否則寒冬臘月的天氣,還得半夜摸黑起來穿衣服打架,未免太可憐了些。

季燕然笑道:「雲門主真是個有趣的人。」

「好說。」雲倚風撐著他的膝蓋站起來,「只要能拿到血靈芝,往後我有的是花樣逗王爺開心。」

季燕然虛情假意推辭道:「這怎麼好意思。」

但云倚風卻很堅持,滴水之恩都當湧泉相報,更何況救命之恩,所以將來就算王爺想聽戲,我都能找個名角兒去學身段。古人綵衣娛親,我便綵衣娛你。說這話時,他正坐在床邊,帳內琉璃小燈搖曳輕晃,那微光讓一切都變得異常柔軟生動,再加上一臉真誠神色,饒是蕭王殿下的臉皮被塞外狂風吹了許多年,此時也有些招架不住,總算體會到了一絲絲季府隨從先前的忐忑與心虛。

「睡吧。」他說,語調不自覺便溫柔兩分。

雲門主答曰:「沒熱水。」

季燕然主動道:「我去燒。」

雲倚風點頭:「嗯。」

小廚房裡冒出滾滾熱煙,季燕然坐在馬紮上,扯著風匣專心燒火。雖然心意很到位,但手法實在生疏,一張臉被燻成烏黑。

若被黑蛟營的兄弟看到,只怕會拿來笑話三年。

這一夜,又是滴水成冰。

茫茫雪原中,幾個黑影如鬼魅一般憑空冒出,又如鬼魅一般憑空消失。

紛紛落下的大雪,很快就掩埋了所有痕跡。

……

翌日清晨,雲倚風尚在睡夢中,嶽之華就匆匆跑來敲門,說外頭出了事。

柴夫的焦黑屍首一大早被人丟在院中,玉嬸掃雪時看見,險些嚇得丟了魂。等雲倚風與季燕然趕過去時,金煥正在用白布將屍體覆蓋起來,說已經查驗過,死因是被轟天雷震碎了五臟六腑。

季燕然道:「看來對方覺得光爆炸還不夠,須讓我們親眼見到屍體慘狀,才好令震懾來得更直觀有用些。」

祁冉嘴唇發白,站在院門不敢靠近:「這麼冷的天氣,這麼大的風雪,他們哪裡來的通天本事,能扛著一個死人來去自如?這回倒也罷了,只是個警告,下回若是乾脆闖進賞雪閣,那、那可如何是好?」

嶽之華也道,自己在岳家鏢局這麼多年,還從未聽過家中藏有絕世高手。言辭懇切,就差舉手發毒誓。

柳纖纖提議:「不如輪番守夜?」

雲倚風搖頭:「各暖閣之間相隔太遠,而且到處都能進人,只守住大門,並無多少意義。」

祁冉越發擔憂:「那要怎麼辦?」

「我倒有個辦法。」金煥道,「幾年前,一個老和尚來鏢局化緣,臨走時教了我一套佈陣之法,可以用絲線將整座賞雪閣圍起來,再同每人床頭掛著的銀鈴相連,若有外人闖入,哪怕只是碰到一根蛛絲細線,也會觸發所有鈴鐺,響聲清脆,久久不絕。」

「甚好。」雲倚風撫掌,「那就有勞金兄了。」

嶽之華惴惴不安半天,此時終於找到了一個能證明自己的方法,趕忙說暖閣裡恰好有春日剩下的風箏線,馬上就去尋來,至於銀鈴,用銀錠子現做便是,再不濟還有鐵鍋,總之一番忙碌後,眾人總算在天黑前布好了蛛絲銀鈴陣。

祁冉拱手慶幸:「這回幸虧有諸位在,否則只怕連覺都睡不安穩,還有云門主……咦,雲門主與季少俠呢?」

「在後院安慰玉嬸。」柳纖纖答道,「今天她被嚇壞了,怕是做不成飯,諸位就自己去廚房撿些饅頭小菜吃吧。」

金滿林嗤一聲:「果真是個無用的婦人。」

柳纖纖瞥他一眼,譏誚道:「婦人再沒用,也起早貪黑蒸了一鍋饅頭包子給你們這些有用的男人,金掌門要是嫌棄,可以不吃。」

金滿林胸口發悶,卻不想與她計較,怒氣衝衝甩袖離開。金煥無奈道:「家父可是哪裡得罪了姑娘?為何每每說話都是夾槍帶棒,聽了刺耳。」

「說實話就是夾槍帶棒啦?」柳纖纖叉著腰,「知道你們男人都愛聽好的,我偏不說。」

她性子刁蠻潑辣,又不講道理,金煥與祁冉頭疼得很,各自尋了藉口離開,並未再與這野丫頭多糾纏。倒是嶽之華留下勸了兩句,卻也沒勸出什麼結果,柳纖纖眼底照舊不屑,裙襬一飄去了後院。

廚房裡果真黑燈瞎火,只有旁邊的小臥房裡透出光。玉嬸正坐在桌邊,哆哆嗦嗦唸叨:「老張怎麼就死了呢。」

「我會為老張報仇的。」雲倚風輕聲勸慰,「嬸嬸,你先把饅頭吃了吧。」

「人都死了,報仇還有什麼用。」玉嬸抹眼淚,「他們還會繼續殺人嗎?」

「不好說,不過只要不出飄飄閣,應當暫時沒事。」雲倚風道,「嬸嬸若實在害怕,不如搬來——」

「搬來流星閣,和我一起住吧。」柳纖纖脆生生接過話頭,拎著裙襬跨進門。

雲倚風一愣:「和你一起住?」

「是啊。」柳纖纖道,「我們都是女人,彼此照顧起來更方便。況且那飄飄閣裡又沒有多餘的空房,你們兩個大男人,是打算讓嬸嬸睡柴火堆?」

玉嬸趕忙道:「我只是個下人,怎麼能同貴客住一起,我、我還是繼續睡在廚房裡吧。」

「什麼下人貴客的,嬸嬸你快搬來。」柳纖纖握住她的手,「我們正好彼此作伴。」

玉嬸猶豫著看向雲倚風:「這……」

「嬸嬸若是願意,就搬到流星閣吧。」雲倚風也道,「非常時期,能互相照應總是好的。」

「哎,那我就和柳姑娘一起住。」玉嬸答應下來,「多謝公子,多謝姑娘。」

柳纖纖幫她收拾好包袱,兩人便一道回了流星閣。季燕然問:「你就不怕柳纖纖是嶽名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