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好命禍水 寄秋 第1頁,共2頁

「叫你離青衣遠一點,你聽不懂人話嗎?」

拳頭落在石柱上,擊出一個大洞,身一低的歐陽春色暗叫好險,腳底像裝了滑輪似的往他高舉的腋下滑過,猴一般的跳上欄杆,抱住另一根石柱。

運動細胞發達的她是校隊健將,從國中時期打籃球,到高中參加兩年田徑隊,上大學後是攀巖社副社長,再加上長期練跆拳的緣故,她身手不矯健都很難,活動力是常人的好幾倍。

雖然她面對的是真正的武術高手,沒兩下就被逮到,幸好對方的用意只在威嚇而非直取性命,因此她才能僥倖逃過一劫,繼續把小命留著。

可是被人當小雞拎來拎去的感覺還是不好受,以女孩子來說,一六八公分的身高不算矮了,但以肉類為主食的關外男女似乎都長得很高,司徒太極更是高大得嚇人,輕而易舉地將她當成舉重練習的拎高。

她真的很想給他兩拳,以回報他的「熱情」款待,若非形勢不如人,以她兇巴巴的個性怎麼可能忍氣吞聲,任人欺凌?

「我是大夫耶!不靠近一點怎望聞問切?你也不想我診斷錯誤吧!」這男人陰晴不定,反覆無常,肯定是更年期提早到來。

現代醫學的睿智診斷。

「我完全看不出你有在治病的跡象,男女授受不親的道理你應該明白,別逼我把你的髒手摺斷。」而他非常樂意。

「嗯!嗯!非常嚴重的戀妹情結……」歐陽春色邊點頭邊小聲的說道。

見她一下子搖頭晃腦,一下子嘀嘀咕咕地說個沒完,司徒太極火大地往她肩上拍去。「你到底咕噥什麼?」

哇!內傷……「你、你出手不能輕些呀!想把我活活打死不成。」

幸虧她這幾日吃了不少補,把身子養壯,要不然肯定吐血。

「沒用的小子。」本要再一拍的手輕輕放下,他竟然「溫柔」的幫她順氣。

「嚇!別碰我。」他突然對她好,她居然嚇到了,懷疑他居心不良,連忙往後跳。

一瞪眼,司徒太極氣粗地一哼,「不要像個娘們畏畏縮縮,碰你一下會長瘡生膿嗎?」

他不懂自己為何看這小子特別不順眼,老是被氣得暴跳如雷,雖然他的脾氣不是很好,但還不至於見人就吼,整天心情就是無法平復下來。

最近不知怎麼搞的,對什麼事都提不起勁,內心騷動得很,總覺得不好好盯著這小子,遲早會出大亂子。

但是越盯越浮躁,火氣也越燒越旺,看見歐陽春色和別人相處融洽,不時露出清雅笑意,他心裡就好像有上百隻蟲子蠕動,鑽來鑽去地鑽進心窩。

一定是這小子滑嘴油舌的嘴臉惹人厭煩,他才會感到特別不舒服,等青衣的病治好了,這小子一離開,他的情況定會大有改善。

「我怕你分寸沒拿捏好,一掌拍下去,我的肝呀胃的會從嘴巴里跳出來,那就難看了。」怪了,她究竟在怕什麼,不就輕輕一碰,她竟緊張得胃痙攣?

不是好現象。她想。

「荒謬,我下多少力道豈不自知,青衣尚未痊癒前我不可能將你打死。」他心想著,下一回不能太用力,身形單薄的小子根本不堪一擊。

歐陽春色苦笑著。「這麼說我應該安心點嗎?」

這一刻,她真的很想回家,回到熟悉的環境,回到親人身邊,抱著他們大哭一場。

「你想要我保證什麼,一生衣食無缺嗎?」可惡,這小子幹麼一副受他欺辱甚劇的模樣?

司徒太極暗將雙掌握緊,壓抑著想抱對方入懷安慰的慾念。

她睇了一眼,不曉得他在忍耐什麼,八成是很想掐死她吧!「算了、算了,跟你說太多你也不會懂,令妹的病比較重要。」

「說,到底是什麼事,不許隱瞞。」他不可能不懂,除非她說的不是人話。

「暴君。」eq低的笨蛋。「你不想知道司徒小姐的病況嗎?」

「你……你……」他「你」了好幾次,額頭青筋浮動。「青衣的情況怎樣?她什麼時候才能康復?」

「一輩子也不可能……」

她話還沒說完,急切的吼聲又在耳邊揚起──

「什麼?!」

天呀!又打雷了。「耐心點,等我說完嘛,她其實並未生病。」

「沒病?」司徒太極怔了怔,神情愕然。

「因為她是中毒了,而且時日不短……」

「中毒──」他大吼,無法相信妹妹長年臥床的主因是……毒。

耳鳴的歐陽春色扶著暈眩的頭,忍不住一瞪,「麻煩請體諒我氣虛體弱,禁不起你的連連獅吼。」

這要在二十一世紀,她鐵定拿起電話一撥,叫環保局捉人,告他噪音汙染。

「你說中毒是什麼意思?快給我解釋清楚。」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閨閣千金怎會離奇中毒?

「這要問你嘍!為何她在自個家中還會慘遭毒害。」她也很匪夷所思。

「你有什麼證據證明她是中毒,而非自幼體弱帶來的病根?」青衣的單純不可能與人結怨。

「灰指甲。」在二十一世紀稱之黴菌感染,但她狀況不一樣。

「灰指甲?」他一愣。

「我發現她指甲根部有一道小小的灰褐色,若不仔細觀察會以為是指甲原色,通常體內有少量砒霜才會呈現出來。」起先她當自己看錯了,翻閱那本《本草綱目》才得到證實。

「砒霜?」莊裡用來毒老鼠的藥。

「一次服一點點不會致命,但會沉澱在身體裡面,造成不適感,這種毒會自己排出體外,可是若經年累月的食用,就算能自行解毒也會累積一定的量,讓人目眩眼花,四肢無力,成天病懨懨地躺在床上,一動也不想動。」

沒有病卻胃口不開,什麼東西也吃不下,不食五穀雜糧,人更顯虛弱,因此長年的惡性迴圈下,人不生病也很難。

「也許很難接受,不過我建議你從她身邊的人查一查,尤其是能接觸到飲食的人。」人往往是被最親近的人所害,因為不需防範。

「包括我在內嗎?」表情陰沉的司徒太極冷冷地低視,眼神兇殘。

「若有某種動機……」

「動機──」他像暴動的熊似的大聲一吼,難以置信這小子連他都懷疑。「青衣是我妹妹,我最疼愛的親人,我為什麼要害她?」

大概被吼慣了,歐陽春色反而能冷靜的分析。「說不定她將來能分走你的財產,而你不想給,想獨吞……」

「無稽之談,我給她的,絕不少於自己。」光是一整年下來的昂貴藥材,夠養活一村子百來口十年。

「聽我把話說完,或許她身上有你想要的東西,她不給,你必須害死她才能獲得,更甚者……」人心是貪婪地,無可預測。

已經暴走的司徒太極惡狠狠地打斷她滿口謬語。「你說夠了沒?我如果要一個人死,直接一刀給他就成了,不需要費心。」

「說得也是。」她竟贊同地點頭。「你這人的腦袋不會想那麼多,心思不夠細膩的人無法長期佈局。」

「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暗諷他笨嗎?

歐陽春色沒回答,只好笑地瞅視他,「你有沒有想過更可怕的一件事,誰會對令妹下毒,又為什麼只毒她一人,既不讓她死,也不允許她活得輕鬆?」

「這……」他眉頭一皺,不自覺地想起親生孃親。

疑心親孃實為大不孝,她十月懷胎生下他並不容易,曾因血崩而差點死於血泊之中,他能活下來是她拚了命相護。

十歲那年,她像瘋了似的砍殺他,只因爹私下瞞著她納妾,新婦一入門她因妒生恨,竟欲殺子報復爹親的負心薄倖。

當時若非虹姨以身護他,自己反受重傷,他這條命早已還給孃親,不可能接下隱月山莊家業,成為關外赫赫有名的霸主。

他不恨孃親,即使她想殺他,若不是父親想享齊人之福,以為妻妾之間能相處和睦,相信一切都會不一樣,娘仍是溫柔婉約的佳婦典範。

「喂!喂!你在想什麼?怎麼在發愣。」突然安靜下來,叫人怪不習慣的。

歐陽春色以眼角偷覷,乍見森然黑瞳一閃而過的哀傷,她心口咚地跳了一下,有些亂掉。

「我想什麼不重要,青衣的病先治好。」他仍不願相信莊中有人會對妹妹不利。

隱月山莊內的僕從、丫鬟都是由他所信任的人挑選的,除了少數幾個是近年來才入莊,絕大部分的下人已在莊裡待了七、八年,甚至有的打他出生前便在此做事,他們的忠誠不容質疑。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當初他決定僱用他們時便把他們當自己人看待,極其慷慨,這些年來沒人讓他失望,所以此際身為一莊之主的他又豈能為了個外人而傷了主僕情誼?

司徒太極是極度護短,只要他認定是自己人,他便會使盡全力保護,不管錯的是誰,他的決定永遠是偏袒自家人。

而歐陽春色就是他眼中的外人,一個來路不明、出處說不清楚的賣涼茶小販,居然敢誇口是個大夫,而且還確有本事治病,這才是啟人疑竇之處。

關外的大夫全看過青衣,他們的說法八九不離十,唯獨這小子獨排眾議,堅持青衣的宿疾乃中毒引起。

歐陽春色一聽,有些納悶。「就跟你說是毒了,吃再多的藥也無濟於事,你要是一天不查出下毒者,她的病就不會有痊癒的一天。」

「我為什麼要相信你,而去懷疑為我做事的自己人?」他話一齣,竟有些後悔,似乎說得太傷人了。

一怔,她忽然想笑,覺得自己又遇到像珍珍老師那類人,明明真心為了他們設想,結果卻不如人意。

真叫人意興闌珊呀!一心救人反遭奚落,她何苦來哉,不如一開始什麼也不做,省得一片好心東流去,倒惹人厭煩了。

談不上傷心,她看清這是人性使然,她有心想助人,卻不一定人人能接受,一個偏差反而落了個不是,沒人會感激,洩露天機也會遭懲罰。

像是失去鬥志似的,歐陽春色沒什麼精神地朝他笑笑。

「好吧!我能力有限,沒法子幫上忙,你呢!就另請高明,反正受苦的是你妹妹,與我這個外人無關,你想用你的愚蠢害死你妹妹是你家的事,不要再來問我。」

一說完,她很有骨氣地往外走,寧可回去賣涼茶也不願多管閒事。

「鏡子你不想要了嗎?」看她絕然離去的背影,司徒太極神色微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