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夏天(寄秋) 寄秋 第2頁,共2頁

「喔!我敲了。」他要寶的退了回去,用一根小食指在門板上叩了一下。

要是有人聽見才叫神奇。

在夏天眼中,威廉只是個還沒長大的大男孩,愛玩愛鬧愛起鬨,不曾看見他眼裡對她的愛戀,即使他們只差了三歲。

「真是辛苦你了,不怕手指骨折呀!」戲謔的凋侃隨笑聲響起。

「喲!漢娜大姊你也在呀!離婚了沒?」他專辦離婚的案件,免費為她服務也無妨。

現代人的速食愛情結得快離得更快,所以他才能成為年薪百萬的吸血鬼一族,反正不賺白不賺。

所以咯,他見到單身的朋友就鼓吹人家結婚的好處,機不可失的撮合一對又一對的怨偶成家,然後再把單身的自由表現給對方看,鼓勵他們趁早離婚,以免對簿公堂反失了和氣。

「你詛咒我婚姻不幸呀!我這麼大的人你會沒瞧見。」簡直目中無人。

「別生氣呀!大姊,我是關心你美滿的性生活,聽說慾求不滿的女人老得快。」

嘖!三條魚在眼角排隊了。

「死小孩你敢說我慾求不滿,真正缺乏男人滋潤的在此。」夏天是紐約最後一個處女。

咦!幹我什麼事。「別看我,自己的戰爭自己打,我要去赴老闆的約了。」

先溜為快,免得受波及。

啊!不對,這是她的辦公室,萬一淪為戰場不就糟了,裝修費可是一筆大開銷。不怕,不怕,找老闆請款去,養女不教父之過,理當由他來付帳單,她這間辦公室的裝潢很久沒更新了,早該換換樣子了。

嗯!就這麼辦,把老闆的血汗錢挖出來,不從就把他毒打一頓,公開他的裸照讓他吐血,看他還敢不敢不放她假。

※※※

月牙灣。

一個如夢似幻的美麗仙境,細白星砂鋪滿三十里長的海岸線,遠看無盡頭直達天際,銀龍一般的護衛島上居民,純淨地不受汙染。

海水清澈,魚兒肥美,淺灘的蝦蟹成群結隊的覓食,近海的珊瑚礁在退潮時將海平面染成一片嫣紅,煞是動人地妝點海洋。

日落時分,倦懶的餘暉將殘紅酒在海面上,點點粼光反映出它最後的一絲燦爛,夜將在不久後取代它來守護這座島。

月牙灣就是一座島。

一座遺世獨立的小島。

二十年前島上的居民一萬多名,漸漸地因年輕人的成長而往外移,人數正在減少中,目前累積的人數僅五千人左右。

島民以鐵礦、菸草為業,大多受僱於擁有這座島三分之二主權的寒家,雖然不算富裕但還過得去,還沒人因此挨餓受凍過。

長曳的人影沐浴在懸崖的餘霞中,孤寂而寒索地帶來一股蕭瑟,冷然的背影像與天成一色,隨時會消失在無垠大海之中。

幽深的黑瞳看不見情緒,縹緲而空洞的望向一波波湧進的浪潮,不知身處何地的寂寥將他淹沒,彷彿透明得不似一個人。

他擁有無盡的財富,眾人求之不得的名聲,唾手可得的美女更是任其挑選,幾乎全世界都踩在他腳下,只要他咳一聲瞬間毀滅。

可是他卻不快樂:心口缺了口般殘破不堪,他的世界只有冬天和無情的春和秋,他只能在季節中飽受身體上的折磨。

他的生命中沒有夏天。

所以他叫寒冬夜。「拜託,我的大少爺,你要找死也別挑這麼高的地方,萬一我有懼高症怎麼幫你收屍。」嫌他還不夠費心嗎?

一件長及膝蓋的大衣凌空而落,披在站在懸崖頂端的寒冬夜肩上。

「你太過緊張了,我的身體沒那麼差,一時半刻還死不了。」他的生命沒有任何意義。

活著,也等於死了。

攀上懸崖的練長文呼了一口氣:心驚膽顫地瞄了瞄底下的浪濤。「感謝醫學的進步,感謝我吧!我是你的再世恩人。」

喝!真高。

這要跌下去肯定粉身碎骨,屍骨難存。

他承認自己貪生怕死,還是站裡面一點比較安全,免得風一大沒站穩往下跌,他年老的父親就無人可奉養。

「恩人……」

「若沒有我接績父親的工作看管你,你不知死過幾百回了,理所當然要感謝特別為你專攻支氣管疾病的我。」本來他想當的是腦外科權威。

為了父親的一席話他改變志願,專心研究與氣喘有關的科目,並研發出預防藥物好剋制氣喘的發生,實在功不可沒。

雖然沒有完全根治的方法,但是隻要控制得宜,再發病的機會微乎其微,甚至會自動痊癒,他也算是做了件功德。

不過這是一種家族性遺傳病,父母的一方若有此病例,很有可能遺傳給下一代。

寒冬夜聲音沒有起伏的道:「我真希望你不曾救我。」救了他反而留在世上受苦。

「這是什麼話,還有人不想活的嗎?」幹麼,他辛苦的付出難道是自作多情?

他想死偏不讓他死,非要他活得像個人不可。

「如果你是我,你會發現活著是一件可笑的事。」天,很藍。

可是他看不見未來。

可惜他不是他,「可笑就可笑有什麼了不起,人不活著就永遠無法看見明天的美麗。」

「你以為我還會希望明天嗎?」他連今天都是一種浪費。

遠方的漁船載著什麼人,他們快樂嗎?

打一出生就沒笑過的寒冬夜不知道何謂快樂,他的世界向來只有爭吵和毀滅,永無止境的護罵及不被允許揭開的秘密。

黑暗籠罩他的心,他找不到一絲光明,像是深居地底不知陽光的溫暖,即使看見了陽光也會心生俱意,怕一伸手觸控會被灼傷。

一個沒有定位的人怎去尋找明天,他甚至不曉得為何存在,帶他來世上的神只肯定是他前世的仇人,特意要他經歷人世間的苦難,遍嘗苦果。

茫茫然,他手中捉住的是一陣虛無,不管張不張開都是空。

練長文皺起眉,「為什麼不能希望,你的心中沒有一絲絲未完成的遺憾?」因為不曾試過。

遺憾?

他的心波動了一下,隨即歸於平靜。

是的,他有個遺憾,可是今生是不可能如願,沒人能將冬天變成夏天,他需要一季夏天。

一個讓他感到溫暖的夏天。

「寒大少,我的寒大老闆,為了我的心臟著想,可不可以麻煩你後退幾步。」

練長文看得額頭直冒冷汗。

風越來越大了,站在逆風處的他危險重重,叫人怎麼能心不驚。

「你怕?」寒冬夜不退反進的站在懸崖邊緣,只要再往前踏一步,他的生命將永遠終止。

只是,他缺乏死的勇氣,所以他痛苦的活著。

「廢……廢話,有誰不怕死,求你別嚇我了,快回來。」小心呀!那是通往地獄的入口。

寒冬夜眼中恍似出現個小白點,快樂的尖叫著。「曾經有個十歲大的小女孩從我站立的地方跳下去。」

「天呀!陰魂不散,自殺可是會遭到天譴,你千萬不要學。」誰來急救他的心臟,他快窒息了。

當然他該修幾門心理學,探究病人心裡在想什麼,不要動不動驚嚇醫生,他的心臟沒想像的強,禁不起太大的刺激。

「我最後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她已十七了,還活得好好的。」而且還是從他所處的位置一躍而下,宛如一條美人魚。

「這女孩有病不成,幹麼跳海……」等等,他是不是遺漏了什麼訊息?「先生,你怎麼知道她沒死?」

寒冬夜的眼神變得黯淡,少了一絲人氣。

「算我多嘴的問了一句,你真的預立遺囑了嗎?」他不喜歡他的悲觀。

醫生都希望每一個病人長命百歲,健健康康地過每一天擁有希望的生活。

「卡萊兒夫人告訴你的。」除了她,沒有第二個人。

他的管家。

「你真的把身後財產全留給一個叫夏天的女孩?」有點匪夷所思。

認識他不是三年、五年,若以他祖父那代算趄,起碼有三代人為寒家效力過,不論輩份論年代,他們少說認識三十年了。

可是他怎麼不知道有「夏天」這號人物存在,難不成他看到的是海中幻影,不可能有人由懸崖上跳下還能存活,除非是水妖海魅,不具人的生命。

「你也在我的遺產受益人之中。」帶不走的身外物留著也沒用。

微怔的練長文變了變臉色。「你不會以為我貪你那點財產吧?」

「你知道不只一點。」而是多得令人一生無憂,揮霍不盡。

「那又如何,我才不要你的死人錢,你給我好好活著別想要賴,你那堆難纏的家人自己應付別指望我。」他沒那麼偉大當清道夫。「不過呢,」他詭異的揚起賊笑。「有件事你一定很感興趣。」

望著逐漸消失的紅日,涼夜上了寒冬夜的心。「不會有任何事改變得了我的決定。」

「那可不一定,我將你遺囑的執行律師改了個人。」一個他絕對會吃驚的人。

練長文小心翼翼的靠近,將人拉離懸崖邊十步遠才肯安下心。

「無妨,我信得過你。」他是他少數信任的人。

練長文搭著他的肩以防他太激動。「那個律師是個女的。」

「嗯!」

「她今年二十七歲。」

「嗯!」

「她有個非常溫暖的名字。」

「嗯!」

「湊巧的是她曾經住過月牙灣。」看你還能不能鎮靜如常。

寒冬夜的眉沉了下去,不再發出單音。「是誰?」

「她叫——」練長文故意拖了個長音,慢條斯理的說起,「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