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七夜雪 滄月 第2頁,共2頁

他曾經是一個錦衣玉食的王族公子,卻遭遇了國破家亡的劇變。他遇到了教王,成了一柄沒有感情的殺人利劍;然後,他又遇到了那個將他喚醒的人,重新獲得了自我。

然而,她卻很快逝去了。

他一路陪同廖青染將薛紫夜的遺體千里送回,然後長跪於白石陣外的深雪裡,懇求廖谷主將他收入門下,三日不起。

為什麼要學醫呢?廖谷主問他:你以前只是一個殺人者。

是的。他只不過是一個殺人者——然而,即便是殺人者,也曾有過生不如死的時刻。

他只不過是再也不想有那種感覺:狂奔無路,天地無情,只能眼睜睜的看著所愛的人在身側受盡痛苦,一分分的死去,恨不能以身相代。

他也不想更多的人再有這樣的苦楚。

廖谷主沉默了許久,終於緩緩點頭:「你知道麼?藥師谷的開山師祖,也曾是個殺人者。」

於是,他便隱姓埋名地留了下來,成為廖谷主的關門弟子。他將對武學的狂熱轉移到了醫學上,每日都把自己關在春之園的藏書閣裡,潛心研讀那滿壁的典籍:標幽、玉龍、肘後方、外臺秘要、金蘭循經、千金翼方、千金方、存真圖、靈柩、素問難經…

那個荒原雪夜過後,他便已然脫胎換骨。

他望著不停自斟自飲的霍展白,忽然間低低嘆息——你,可曾恨我?如果不是我,她不會冒險出谷;如果不是我沒保護周全,她也不會在崑崙絕頂重傷;如果不是我將她帶走,你們也不會在最後的一刻還咫尺天涯…

然而,這些問題,他終究沒有再問出口來。

如今再問,又有何用?

霍展白手指一緊,白瓷酒杯發出了碎裂的細微聲音,彷彿鼓起了極大的勇氣,終於低聲開口:「她…走得很安寧?」

「臉上尚有笑容。」

「…那就好。」

簡短的對話後,兩人又是沉默。

雅彌轉過了臉,不想看對方的眼睛,拿著篳篥的手在不受控制地顫抖——

她的死,其實是極其慘烈而絕決的,令他永生不忘。

他將永遠記得她在毒發時候壓抑著的戰慄,記得她的手指是怎樣用力地握緊他的肩臂,記得她在彌留之際仰望著冷灰色的大雪蒼穹,用一種孩童一樣的欣悅歡呼——那種記憶宛如一把刀,每回憶一次就在心上割出一道血淋淋的傷口。

他一個人承受這種記憶已然足夠,何苦再多一個人受折磨?

「她…葬在何處?」終於,霍展白還是忍不住問。

「就在摩迦村寨的墓地。」雅彌靜靜道。

那個人…最終,還是那個人麼?

霍展白望著空無一物的水面,那個冰下沉睡的少年早已不見。

忽然間他的心裡一片平靜,那些煎熬著他的痛苦火焰都熄滅了。他不再嫉恨那個最後一刻守護在她身邊的人,也不再為自己的生生錯過而痛苦——因為到了最後,她只屬於那一片冰冷的大地。

冬之夜,夏之日。百歲之後,歸於其室。

「聽說你即將成為鼎劍閣閣主。」雅彌轉開了話題,依然帶著淡笑,「恭喜。」

「沒有別的選擇。如果可以選擇,我寧可像你一樣終老於藥師谷——」霍展白長長吐出胸臆中的氣息,殊無半點喜悅,「但除非像你這樣徹底的死過一次,才能重新隨心所欲的生活吧?」

「這樣的話,實在不像一個即將成為中原霸主的人說的啊…」雅彌依然只是笑,聲音卻一轉,淡淡,「瞳,也在近日登上了大光明宮教王的玉座——從此後,你們就又要重新站到顛峰上對決了啊。」

「什麼?」霍展白一驚抬頭,「瞳成了教王?你怎麼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