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七夜雪 滄月 第1頁,共2頁

「霍公子…」霜紅忽地遞過來一物,卻是一方手巾,「你的東西。」

霍展白低眼,瞥見了手巾上的斑斑墨痕,忽然間心底便被狠狠紮了一下——

「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

那是他在揚州託雪鷂傳給她的書信,然而,她卻是永遠無法來趕赴這個約會了。

霜紅低了頭,輕輕開口:「谷主離開藥師谷的時候,特意和我說:如果有一日霍公子真的回來了,要我告訴你,酒已替你埋在梅樹下了。」

「梅樹下?」他有些茫然地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忽然想起來了——

那個寂靜的夜晚,他和那個紫衣女子猜拳賭酒後在梅樹下酣睡。雪花飄落的時候,在夜空下醒來的瞬間,他忽然感到了生命裡真正的寧靜和充盈——就在那個瞬間,他陡然有了和昔年種種往事告別的勇氣,因為自己的生命已然注入了新的活力。

那一夜雪中的明月,落下的梅花,懷裡沉睡的人,都彷彿近在眼前,然而,卻永遠無法再次觸及了。

他看到白梅下微微隆起一個土壘,俯身拍開封土,果然看到了一甕酒。

霜紅壓著聲音,只細聲道:「谷主還說,如果她不能回來,這酒就還是先埋著吧。獨飲容易傷身。等你有了對飲之人,再來——」

霍展白聽得最後一句,頹然地將酒放下,失神地抬頭凝望著凋零的白梅。

那一瞬間,心中湧起再也難以剋制的巨大苦痛,排山倒海而來。他只想大聲呼嘯,卻一個字也吐不出,最終反手一劍擊在欄杆上,大片的玉石欄杆應聲喀喇喇碎裂。

霜紅沒有阻攔,只是看著他瘋狂地一劍劍砍落,壓抑許久的淚水也洶湧而出,終於掩面失聲:如果谷主不死…那麼,如今的他們,應該是在梅樹下再度聚首,把盞笑談了吧?八年來,每次只有霍七公子來谷里養病的時候,谷主才會那麼歡喜。

所有侍女都期待著她能夠忘記那個冰下沉睡的少年,開始新的美滿的生活。

然而,一切都粉碎了。

心中如沸,卻無可傾吐。霍展白瘋狂的出劍,將所遇到的一切劈碎。墨魂劍下碎玉如雪,散落一地。然而,半空裡再度劈落的劍,卻被一股無形和煦的力量擋住了。

「逝者已矣,」那個人無聲無息地走來,格擋了他的劍,「七公子,你總不能把薛谷主的故居給拆了吧。」

霍展白抬起頭,看到了一頭冰藍色的長髮,失聲:「妙風?」

「不,妙風已經死了,」那個人只是寧靜地淡淡微笑,「我叫雅彌。」

※※※

夏之園裡,綠蔭依舊蔥蘢。

熱泉邊的亭子裡坐著兩個人,卻是極其沉默凝滯。

雅彌說完了大光明宮裡發生的一切,就開始長久的沉默。霍展白沒有說話,拍開了那一甕藏酒,坐在水邊的亭子自斟自飲,直至酩酊。

雪鷂嘀嘀咕咕的飛落在桌上,和他喝著同一杯子裡的酒。這隻鳥兒似乎喝得比他還兇,很快就開始站不穩,撲扇著翅膀一頭栽倒在桌面上。

「她說過,獨飲傷身。」雅彌看著他,臉上的表情依舊只是淡淡的。

「那麼…你來陪我喝吧!」霍展白微笑著舉杯,向這個陌生的對手發出邀請——他沒有問這個人和紫夜究竟有什麼樣的過往,烏里雅蘇臺的雪原上,這個人曾那樣不顧一切地隻身單挑七劍,只為及時將她送去求醫。

然而,她卻終究還是死在了他面前。

前任魔宮絕頂殺手的臉上一直帶著溫和的笑意,然而越是如此,他越不能想象這個人心裡究竟為那一刻埋藏了多深的哀痛。

「不,還是等別人來陪你吧。」雅彌依然靜靜的笑,翻閱著一卷醫書,雙手上尤自帶著藥材的香氣,「師傅說酒能誤事,我做為她的關門弟子,絕不可象薛谷主那樣貪杯。」

霍展白有些意外:「你居然拜了師?」

雅彌點了點頭,微笑:「這世上的事,誰能想的到呢?」

就如你無法知道你將遇到什麼樣的人,遇到什麼樣的事,你也永遠不知道自己的命運會在何時轉折。有時候,一個不經意的眼神,一次擦肩而過的邂逅,便能改寫一個人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