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七夜雪 滄月 第2頁,共2頁

妙風怔了許久,眼神從狂怒轉為恍惚,最終彷彿下了什麼決心,終於將懷裡的人放到了地上,用顫抖的手解開圍在她身上的狐裘。雪鷂一直用黑豆一樣的眼睛盯著她的臉,不停在周圍盤旋,發出咕咕的聲音,爪子不安地抓刨。

狐裘解下,那個女子的臉終於露了出來,蒼白而安詳,彷彿只是睡去了。

——然而,卻赫然有一支金色的針,直直插在了咽喉正中!

那一瞬間雪鷂驀然振翅飛起,發出一聲尖利的呼嘯。他再也無法支援,雙膝一軟,緩緩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以手掩面,再也難以剋制地發出了一聲啜泣。

「哎呀!」周圍的旅客發出了一聲驚呼,齊齊退開一步。

望著那一點紅,他全身一下子冰冷。

「為什麼?」抬起了手,彷彿想去確定眼前一幕的真實,雙手卻顫抖得不受控制,「為什麼?」

在他不顧一切的想挽回她生命的時候,她為什麼要了結自己?為什麼!

「她中了七星海棠的毒,七日後便會喪失神智——我想她是不願意自己有這樣一個收梢。」女醫者發出了一聲嘆息,走過來俯身檢視著傷口,「她一定是一個極驕傲的女子。」

「不過你也別難過——這一針直刺廉泉,極準又極深,她走的時候必然沒吃太多的苦。」女醫者看過了咽喉裡的傷,繼續安慰——然而在將視線從咽喉傷口移開的剎那,她的聲音停頓了。她忽然瘋了一樣的撲過來,撥開了散落在病人臉上的長髮,仔細辨認著。

「天啊…」妙風忽然聽到了一聲低呼,震驚而恐懼。

他下意識的抬起頭,就看到那個女醫生捂著嘴,直直地盯著他懷裡的那個病人,臉上露出極其驚懼的神色。他想開口問她,然而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直直看著薛紫夜,就這樣忽然倒在了地上。

她手裡的玉佩滾落到他腳邊,上面刻著一個「廖」字。

那一瞬間,妙風想起來了——這種花紋,不正是迴天令上雕刻的徽章?

這個姓廖的女子,竟是藥師谷前任谷主廖青染!

※※※

天亮的時候,一行四人從驛站裡離開,馬車上帶著一具薄薄的柳木靈柩。

綠洲烏里雅蘇臺裡柳色青青,風也是那樣的和煦,完全沒有雪原的酷烈。

妙風穿行在那青碧色的垂柳中,無數旅客驚訝地望著這個扶柩的白衣男子,不僅因為他有著奇特的藍色長髮,更因為有極其美妙的曲聲從他手裡的短笛中飛出。

那曲子散入蔥蘢的翠色中,幽深而悲傷。

廖青染從馬車裡悠悠醒來的時候,就聽到了這一首《葛生》,不自禁的痴了。

「冬之夜,夏之日。百歲之後,歸於其室。」

她轉過頭,看到了車廂裡靜靜躺在狐裘中沉睡的弟子。小夜,小夜…如今不用再等百年,你就可以回到冰雪之下和那個人再度相聚。

你可歡喜?

笛聲如泣,然而吹的人卻是沒有絲毫的哀慼,低眉橫笛,神色寧靜地穿過無數的垂柳,彷彿只是一個在春光中出行的遊子,而天涯,便是他的所往——沒有人認出,這個人就是昨夜抱著死去女子在驛站裡痛哭的人。從來沒有看過一個男子這樣痛哭,驛站裡的所有人都無法說出話來。

然而,昨夜那一場痛哭,彷彿已經到達了他這一生裡感情的極限,只是一夜過去,他的神色便已然平靜——那是經過了怎樣冰火交煎、才將一個人心裡剛萌發出來的種種感情全部冰封殆盡?

痴痴地聽著曲子,那個瞬間,廖青染覺得自己是真正的開始老了。

聽了許久,她示意侍女撩開馬車的簾子,問那個趕車的青年男子:「閣下是誰?」

妙風沒有回答,只是自顧自地吹著。

「小徒是如何中毒?又為何和閣下在一起?」她撐著身子,虛弱地問——她離開藥師谷已經八年,從未再見過這個唯一的徒弟。沒有料到再次相見,卻已是陰陽相隔。

「請閣下務必告訴我,」廖青染手慢慢握緊,執意地追問,「殺我徒兒者,究竟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