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為了報答姐姐的救命之恩,他也要放走霍展白一次。
她最後的話還留在耳邊,她溫熱的呼吸彷彿還在眼瞼上。然而,她卻已經再也不能回來了…在身體麻痺解除、雙目復明的時候,他瘋狂地衝出去尋覓她的蹤跡。然而得到的訊息卻是她昨日去了山頂樂園給教王看病,然後,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整座大殿就在瞬間坍塌了。
他在斷裂的白玉川上怔怔凝望山頂,卻知道那個金壁輝煌的樂園已然成為一夢。
一切灰飛煙滅。
在鼎劍閣七劍離去後,瞳閉上了眼睛。揮了揮手,黑暗裡的那些影子便齊齊鞠躬,拖著妙空的屍體散去了。只留下他一個人坐在最深處,緩緩撫摩著自己復明的雙眸。
雪獄寂靜如死。
如果沒有迷路,如今應該已經到了烏里雅蘇臺。
妙風抱著垂死的女子,在雪原上瘋了一樣的狂奔。
向北、向北、向北…狂風不斷捲來,眼前的天地一片空白,一望無際——那樣的蒼白而荒涼,彷彿他二十多年來的人生。
他找不到通往烏里雅蘇臺的路,幾度跌倒又踉蹌站起。儘管如此,他卻始終不敢移開抵在她後心上的手,不敢讓輸入的內息有片刻的中斷。
猛烈的風雪幾乎讓他麻木。
妙風在烏里雅蘇臺的雪野上踉蹌奔跑,風從耳畔呼嘯而過,感覺有淚在眼角漸漸結冰。他想起了二十多年前的那一夜,那個時候,他也曾這樣不顧一切的奔跑。
轉眼間,已經是二十多年。
「呀——呀——」忽然間,半空裡傳來鳥類的叫聲。
他下意識的抬起頭,看到了一隻雪白的鷂鷹。在空中盤旋,向著他靠過來,不停的鳴叫,悲哀而焦急。
奇怪…這樣的冰原上,怎麼還會有雪鷂?他腦中微微一怔,忽然明白過來:這是人養的鷂鷹,既然它出現在雪原上,它的主人只怕也就不遠了!
明白它是在召喚自己跟隨前來,妙風終於站起身,踉蹌的隨著那隻鳥兒狂奔。
那一段路,彷彿是個夢——
漫天漫地的白,時空都彷彿在一瞬間凝結了。他抱著垂死的人在雪原上狂奔,風雪模糊了過去和未來…只有半空中傳來白鳥淒厲的叫聲,指引他前行的方向。
如果說,這世上真的有所謂的「時間靜止」,那麼,就是在那一刻。
在那短暫的一路上,他一生所能承載的感情都已然全部消耗殆盡。
在以後無數個雪落的夜裡,他經常會夢見一模一樣的場景,那種刻骨銘心的絕望令他一次又一次從夢中驚醒,然後在半夜裡披衣坐起,久久不寐。
窗外大雪無聲。
※※※
烏里雅蘇臺。
入夜時分,驛站裡的差吏正在安排旅客就餐,卻聽到窗外一聲響,撲簌簌的飛進來一隻白鳥。他驚得差點把手裡的東西掉落。那隻白鳥從視窗穿入,盤旋了一下便落到了一名旅客的肩頭,抖抖羽毛,鬆開滿身的雪,發出長短不一的淒厲叫聲。
「雪兒,怎麼了?」那個旅客略微吃驚,低聲問,「你飛哪兒去啦?」
那人的聲音柔和清麗,竟是女子口聲,讓差吏不由微微一驚。
然而不等他看清楚那個旅客是男是女,厚厚的棉質門簾被猛然掀開,一陣寒風捲入,一個人踉蹌地衝入城門口的驛站內。
那是一個年輕男子,滿面風塵,彷彿是長途跋涉而來,全身沾滿了雪花。隱約可以看到他的懷裡抱著一個人,那個人深陷在厚厚的狐裘裡,看不清面目,只有一隻蒼白的手無力垂落在外面。
「有醫生嗎?」他喘息著停下來,用著一種可怕的神色大聲問,「這裡有醫生嗎?」
在他抬頭的瞬間,所有人都嚇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