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道輪迴,眾生之中,唯人最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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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雲開雪雯,是崑崙絕頂上難得一見的晴天。
「真是大好天氣啊!」
「是呀,難得天晴呢——終於可以去園子裡走一走了。」
薛紫夜起來的時候,聽到有侍女在外頭歡喜地私語。她有些發怔,彷彿尚未睡醒,只是擁著狐裘在榻上坐著——該起身了。該起身了。心裡有一個聲音不停地催促著,冷醒而嚴厲。
然而她卻有些不想起來,如賴床的孩子一樣,留戀於溫熱的被褥之間。
——今天之後,恐怕就再也感覺不到這種溫暖了吧?
身體裡的毒素在一步步的侵蝕,不知道到了今天的夜裡,她的屍體又將會躺在何處的冰冷雪裡。
那一瞬間,她躲在榻上柔軟的被褥裡,抱著自己的雙肩,感覺自己的身子微微發抖——原來,即便是在明介和妙水面前這樣鎮定絕決,自己的心裡,畢竟並不是完全不害怕的啊…
牆上金質的西洋自鳴鐘敲了六下,有侍女準時捧著金盆入內,請她盥洗梳妝。
該起來了。無論接下去何等險惡激烈,她都必須強迫自己堅強面對,因為早已無路可退。
她咬牙撐起身子,換上衣服,開始梳洗。侍女上前捲起了珠簾,雪光日色一起射入,照得人眼花。薛紫夜乍然一見,只覺那種光實在無法忍受,脫口低呼了一聲,用手巾掩住眼睛。
「還不快拉下簾子!」門外有人低叱。
「妙風使!」侍女吃了一驚,連忙刷的拉下了簾子,室內的光線重又柔和。
雖然時辰尚未到,白衣的妙風已然提前站在了門外等候,靜靜的看著她忙碌準備,不動聲色地垂下了眼簾:「薛谷主,教王吩咐屬下前來接谷主前去大殿。」
「好,東西都已帶齊了。」她平靜地回答,「我們走吧。」
然而他卻站著沒動:「屬下斗膽,請薛谷主拿出所有藥材器具,過目點數。」
薛紫夜看了他一眼,終於忍下了怒意:「你們要檢查我的藥囊?」
「屬下只是怕薛谷主身側,還有暴雨梨花針這樣的東西。」妙風也不隱晦,漠然的回答,彷彿完全忘了昨天夜裡他曾在她面前那樣失態,「在谷主走到教王病榻之前,屬下必須保證一切。」
「你是怕我趁機刺殺教王?」薛紫夜憤然而笑,冷嘲,「明介還在你們手裡,我怎麼敢啊,妙風使!」
「只怕萬一。」妙風依舊聲色不動。
「如果我拒絕呢?」藥師谷眼裡有了怒意。
「那樣,就不太好了。」妙風言辭平靜,不見絲毫威脅意味,卻字字見血,「瞳會死得很慘,教王病情會繼續惡化——而谷主你,恐怕也下不了這座崑崙山。甚至,藥師谷的子弟,也未必能見得平安。」
「你!」薛紫夜猛然站起。
妙風只是靜默的看著她,並不避讓,眼神平靜,面上卻無笑容。
片刻的僵持後,她冷冷地扯過藥囊,扔向他。妙風一抬手穩穩接過,對著她一頷首:「冒犯。」
他迅速地解開了藥囊,檢視著裡面的重重藥物和器具,神態慎重,不時將一些藥草放到鼻下嗅,不能確定的就轉交給門外教中懂醫藥的弟子,令他們一一品嚐,鑑定是否有毒。
薛紫夜冷眼看著,冷笑:「這也太拙劣了——如果我真的用毒,也定會用七星海棠那種級別的。」
七星海棠?妙風微微一驚,然而時間緊迫,他只是面無表情地檢查了個底朝天,然後將確定安全的藥物拼攏來,重新打包,交給門外的屬下,吩咐他們保管。
「薛谷主,請上轎。」
他挽起了簾子,微微躬身,看著她坐了進去,眼角瞥處,忽然注意到那雙纖細的手竟有略微的顫抖,瞬間默然的臉上也略微動容——原來,這般冷定堅強的女子面對著這樣的事情、內心裡終究也是緊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