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他希望自己從未參與過那場殺戮。
那場血腥的屠殺已經過去了十二年。可那一對少年男女從冰上消失的瞬間,還烙印一樣刻在他的記憶裡——如果那個時候他手下稍微容情,可能那個叫雪懷的少年就已經帶著她跑遠了吧?就可以從那場滅頂之災裡逃脫,離開那個村子,去往極北的冰之海洋,從此後隱姓埋名的生活。
可為什麼在那麼多年中,自己出手時竟從沒有一絲猶豫?
風從車外吹進來,他微微咳嗽,感覺內心有什麼堅硬的東西在一分分裂開。
「該用金針渡穴了。」薛紫夜看他咳嗽,算了算時間,從身邊摸出一套針來。然而妙風卻推開了她的手,淡然:「從現在開始,薛谷主應養足精神,以備為教王治病。」
他臉上始終沒有表情——自從失去了那一張微笑的面具後,這個人便成了一片空白。
薛紫夜望著他,終於忍不住發作了起來。
「你到底開不開竅啊!」她把手裡的金針一扔,俯過身去點著他的胸口,有一種恨鐵不成鋼的惱怒,「那個教王是不是給你吃了迷藥?我想救你啊…你自己怎麼不當一回事?」
她戳的很用力,妙風的眉頭不自禁的蹙了一下。
「還算知道痛!」看著他蹙眉,薛紫夜更加沒好氣。
「兩位客官,崑崙到了!」馬車忽然一頓,車伕興高采烈的叫聲把她的遐想打斷。
那個在烏里雅蘇臺請來的車伕,被妙風許諾的高昂報酬誘惑,接下了這一趟風雪兼程的活兒,走了這一條從未走過的崑崙之旅。
「到了?」她有些驚訝地轉過身,撩開了窗簾往外看去——忽然眼前一陣光芒,一座巨大的冰雪之峰壓滿了她整個視野,那種凌人的氣勢壓得她瞬間說不出話來。
那就是崑崙?如此雄渾險峻,飛鳥難上,佇立在西域的盡頭,彷彿拔地而起刺向蒼穹的利劍。
她被窗外高山的英姿所震驚,妙風卻已然掠了出去,隨手扔了一錠黃金給狂喜的車伕,打發其走路,便轉身恭謹地為她捲起了厚厚的簾子,欠身:「請薛谷主下車。」
簾子一卷起,外面的風雪急撲而入,令薛紫夜的呼吸為之一窒!
「這…」仰頭望了望萬丈絕壁,她有些遲疑地攏起了紫金手爐,「我上不去啊。」
「冒犯了。」妙風微微一躬身,忽然間出手將她連著大氅橫抱起來。
他的身形快如閃電,毫不停留地踏過皚皚的冰雪,瞬間便飛掠了十餘丈。應該是對這條位於冰壁上的隱秘道路瞭然於心,足尖點著冰雪覆蓋的陡峭山壁,熟練地尋找著落腳點,急速上掠。在薛紫夜回過神的時候,已然到了數十丈高的崖壁上。
風聲在耳邊呼嘯,妙風身形很穩,抱著一個人掠上懸崖渾若無事,宛如一隻白鳥在冰雪裡迴轉飛掠。薛紫夜甚至發覺那隻託著她的手在飛馳中依然不停的輸送來和煦的氣流,維持著她的血脈流轉——這個人的武功,實在深不可測啊。
他們轉瞬又上升了幾十丈,忽然間身後傳來劇烈的爆炸聲!
「馬車!馬車炸了!」薛紫夜下意識的朝下望去,驚撥出來,看到遠遠的絕壁下一團升起的火球。
那個火球,居然是方才剛剛把他們拉到此地的馬車!難道他們一離開,那個車伕就出事了?
「嗯。」妙風只是面無表情地應了一聲,左腳一踏石壁裂縫,又瞬間升起了幾丈。前方的絕壁上已然出現了一條路,隱約有人影井然有序的列隊等候——那,便是崑崙大光明宮的東天門。
看到他這樣漠然的表情,薛紫夜忽地驚住,仰起臉望著他,手指深深掐進了那個木無表情的人的肩膀,艱難地開口:「難道…是你做的?是你做的麼!」
他緊抿著唇,沒有回答,只有風掠起藍色的長髮。
「你把那個車伕給殺了?」薛紫夜不敢相信地望著他,手指從用力變為顫抖。她的眼神逐漸轉為憤怒,惡狠狠地盯著他的臉:「你…你把他給殺了?」
片刻前那種淡淡的溫馨,似乎轉瞬在風裡消散得無影無蹤。
「你怎麼可以這樣!」她厲聲尖叫起來,「他不過是個普通車伕!你這個瘋子!」
在她將他推離之前,最後提了一口氣,妙風翻身抱著她穩穩落到了天門之前。
「不殺掉,難免會把來大光明宮的路線洩露出去。」妙風放下她,淡然開口,眼裡沒有絲毫喜怒,更無愧疚,「而且,我只答應了付給他錢,並沒有答應不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