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後,另外一曲又響起。
推開窗的時候,她看到了楊柳林中橫笛的白衣人。妙風坐在一棵楊柳的橫枝上,靠著樹,正微微仰頭,闔起眼睛吹著一支短短的笛子,旖旎深幽的曲子從他指尖飛出來,與白衣藍髮一起在風裡輕輕舞動。
笛聲是奇異的,不像是中原任何一個地方的曲子,充滿了某種神秘的哀傷。彷彿在蒼穹下有人仰起頭凝望,發出深深的嘆息;又彷彿篝火在夜色中跳躍,映照著舞蹈少女的臉頰。歡躍而又憂傷,熱烈而又神秘,彷彿水火交融一起盛開。
薛紫夜一時間說不出話——這是夢麼?那樣大的風沙裡,卻有烏里雅蘇臺這樣的地方;而這樣的柳色裡,居然能看到這樣美麗的笛聲。
「醒了?」然而笛聲在她推窗的剎那截然而止,妙風睜開了眼睛,「休息好了麼?」
她訥訥點頭,忽然間有一種打破夢境的失落。
「那吃過了飯,就上路吧。」他望著天空道,神色有些恍惚,頓了片刻,忽然回過神來,收了笛子跳下了地,「我去看看新買的馬是否餵飽了草料。」
在他錯身而過的剎那,薛紫夜隱約有一種怪異的感覺,卻不知道究竟為了什麼。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楊柳林裡,她才明白過來方才是什麼讓她覺得不自然——那張永遠微笑著的臉上,不知何時,居然泯滅了笑容!
他…又在為什麼而悲傷?
※※※
以重金僱用了烏里雅蘇臺最好的車伕,馬車沿著驛路疾馳。
車裡,薛紫夜一直有些惴惴的望著妙風。這個人一路上都在握著一支短笛出神,眼睛望著車外皚皚的白雪,一句話也不說——最奇怪的是,他臉上還是沒有一絲笑容。
「你…怎麼了?」終於還是忍不住,她開口打破了窒息的寂靜,「傷口惡化了?」
「沒有。」妙風平靜地回答,「谷主的藥很好。」
「那麼,」她納悶地看著他,「你為什麼不笑了?」
他有些詫異地轉頭看她:「我為什麼要笑?」
薛紫夜愣住——沐春風之術會從內而外的改變人的氣質和性格,讓修習者變得圓融寧和,心無雜念,那種微笑,也就是這樣由內而外自然流露出來的。而從一開始看到妙風起,她就知道他十多年來修習精深,已然將本身氣質與內息絲絲入扣的融合。
然而,此刻他臉上,卻忽然失了笑容。
薛紫夜隱隱擔心,卻只道:「原來你還會吹笛子。」
妙風終於微微笑了笑,揚了揚手裡的短笛:「不,這不是笛子,是篳篥,我們西域人的樂器——以前姐姐教過我十幾首樓蘭的古曲,可惜都忘記得差不多了。」
他微微側頭,望向雪後湛藍的天空,嘆了一口氣。
「那個時候,我的名字叫雅彌…」
那些事情,其實已然多年未曾想起了…十幾年來浴血賓士在黑暗裡,用劍斬開一切,不惜以生命來阻擋一切不利教王的人——原本,這樣的日子,過得也是非常平靜而滿足的吧?那樣純粹而堅定,沒有懷疑,沒有猶豫,更沒有後悔。
他不去回想以往的歲月,因為這些都是多餘的。
可為什麼這一刻,那些遺忘了多年的事情,忽然間重重疊疊的又浮現了呢?
「你這樣可不行哪,」出神的剎那,一隻手忽然按上了他胸口的綁帶,薛紫夜擔憂地望著他,「你的內息和情緒開始無法協調了,這樣下去很容易走岔。我先用銀針替你封住,以防…」
「不必了。」妙風忽然蹙起了眉頭,燙著一樣往後一退,忽地抬起頭,看定了她——
「薛谷主,」她看到他忽然笑了起來,輕聲,「你會後悔的。」
被那樣輕如夢寐的語氣驚了一下,薛紫夜抬頭看著眼前人,怔了一怔,卻隨即笑了:「或許吧…不過,那也是以後的事了。」她的手指靈活地綁帶上打了一個結,湊過去用牙齒咬斷長出來的布:「但現在,哪有扔著病人不管的醫生?」
他沉默下去,不再反抗,任憑醫者處理著傷口,眼睛卻一直望著西域湛藍色的天空。
群山在緩緩後退,皚皚的冰雪宛如珠冠上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