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那個少年忽然瘋狂地推開了他,執拗地沿著冰河追了上去,不過片刻,離那一對少年男女已然只有三丈。然而那兩個人頭也不回的奔逃,雙手緊握,沿著冰河逃離。
「還要追麼?」他飛身掠出,側頭對少年微微一笑,「那麼,好吧——」
手臂一沉,一掌擊落在冰上!
「喀喇——」厚實的冰層忽然間裂開,裂縫閃電般延展開來。冰河一瞬間碎裂了,冷而黑的河流張開了巨口,將那兩個奔逃在冰上的少年男女吞噬!
「現在,結束了。」他收起手,對著那個驚呆了的同齡人微笑,看著他崩潰一樣的在面前緩緩跪倒,發出絕望的嘶喊。
……
結束了麼?沒有。
十二年後,在荒原雪夜之下,宿命的陰影重新將他籠罩。
「雪懷…冷。」金色猞猁裘裡,那個女子蜷縮得那樣緊,全身微微發著抖,「好冷啊。」
妙風低下頭,望著這張蒼白的臉上流露出的依賴,忽然間覺得有一根針直刺到內心最深處,無窮無盡的悲哀和無力席捲而來,簡直要把他擊潰——在他明白過來之前,一滴淚水已然從眼角滑落,瞬間凝結成冰。
在十五年來第一滴淚水滑落的瞬間,笑容從他臉上消失了。
他不知道這種從未有過的感覺究竟是怎麼回事,只是默默在風雪裡閉上了眼睛。
他本是樓蘭王室的倖存者,親眼目睹過一族的衰弱和滅絕。自從被教王從馬賊裡救回後,他人生的目標便只剩下了一個——他只是教王手裡的一把劍。只為那一個人而生,也只為那一個人而死…不問原因,也不會遲疑。
那麼多年來,他一直是平靜而又安寧的,從未動搖過片刻。
然而…為什麼在這一刻,心裡會有深刻而隱秘的痛?他…是在後悔嗎?
他後悔手上曾沾了那麼多的血,後悔傷害到眼前這個人嗎?
他無法回答,只是在風雪裡解下猞猁裘,緊緊擁住那個筋疲力盡的女醫者。猞猁裘裡的女子在慢慢恢復生氣,凍得發抖的身子緊緊靠著他的胸口,如此的信任而又倚賴——
完全不知道,身側這個人雙手上沾滿了鮮血。
※※※
烏里雅蘇臺驛站的小吏半夜出來巡夜,看到了一幅做夢般的景象:
漫天紛飛的大雪裡,一個白衣人踉蹌奔來,一頭奇異的藍髮在風中飛揚,衣衫上濺滿了血,懷裡抱著金色的絨裘。那人奔得非常快,在他睡意驚醒的瞬間早已沿著驛路奔入了城中,消失在楊柳林中。
「天…是見鬼了麼?」小吏喃喃揉著眼睛,提燈照了照地面。
那裡,雪上赫然留下了深深的腳印,腳印旁,滴滴鮮血觸目驚心。
薛紫夜醒來的時候,已然是第二天黎明。
這一次醒轉,居然不是在馬車上。她安靜地睡在一個炕上,身上蓋著三重被子,體內氣脈和煦而舒暢。室內生著火,非常溫暖。客舍外柳色青青,綠蔭連綿如紗。有人在吹笛。
令她詫異的是,這一次醒來,妙風居然不在身側。
奇怪,去了哪裡呢?
「夏之日,冬之夜,百歲之後,歸於其居。
「冬之夜,夏之日。百歲之後,歸於其室。」
那是《葛生》——熟悉的曲聲讓她恍然,隨即暗自感激,她明白妙風這是用了最委婉的方式勸解著自己。那個一直微笑的白衣男子,身懷深藏不露的殺氣,可以覆手殺人於無形,但卻有著如此細膩的心,能迅速的洞察別人的內心喜怒。
她下了地走到窗前。然而曲子卻驀然停止了,彷彿吹笛者也在同一時刻陷入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