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秋天 寄秋 第1頁,共2頁

不知道是她神經質或是悶在家裡太久沒出外走動有點敏感,老覺得有人跟在她身後,動機不明地讓人神經緊繃,她走快他走快,她放慢腳步他也走得輕鬆,彷彿是她甩不開的影於。

可是一回頭什麼也沒有,除了一片樹葉飄過就剩下她的杯弓蛇影,以為自己是腰纏萬貫的閒閒,只要是男人就會尾隨其後。

但她不是美黛子,沒道理有人對她感興趣,除非是為了她的畫而來。

紙袋裡裝了一些繪畫的工具和顏料,行為能力像古人的秋天習慣用散步的方式出門,她沒有車也不會坐計程車,唯一拿手的腳踏車也被禁止使用,理由是太、過、激、烈。

翊青和閒閒都太過緊張,她真的沒那麼脆弱,適量的運動有益血液的暢通,要是不以與風競速的速度前進,大致上來說不至於造成心臟方面的負荷。

大概兩年前那次病發嚇著了她們,所以現在草木皆兵,當她是個快死的病人看待,雖然她的確有顆爛心臟。

秋天常想,她這二十四年來已經過得非常快樂了,有愛她、不嫌她是累贅的父母,還有兩個知心的朋友在一旁照顧她、鼓勵她,她要再不知滿足就太貪心了。

心是家的故鄉,她常用這句話勉勵自己。

不管身邊有沒有人,心的容量超乎所有有形的容器,她可以把她愛的人裝在裡面,將來不論走到哪裡,他們將永遠的存在心底。

「大胖,我不累,不需要休息。」低頭瞧瞧用爪子勾住她鞋跟的貓,她明白它的用意。

有時她有種錯覺,她養的應該是狗而不是貓,貓不會顧家討主人歡心,而它卻會提醒她該停一下腳步,她的身體不適合運動過度。

「你喔!一定是翊青派來的小間諜,專門監視我的一舉一動。」好吧!就休息一會兒。

胸口有點喘,秋天找了個陰涼的椅子坐下,拜政府的德政,行人專用的紅磚道上放置供人休憩的長椅,不怕走到一半體力不支的老人家沒地方歇腳。

這是社群開發的一項重點,逐漸老化的社會老人特別多,預先做好防備也是一種美德,每個人都會老。

喵嗚!喵嗚……像狗的虎斑貓不高興的跳上她的腿。

「呃,別這麼嘛!我只喝一小口,你不要捉賊似地盯著我,大不了我分你一半。」她養了個管家婆來管她。

搖搖手上的汽泡飲料,這又是被禁止的東西之一,因為醫生囑咐凡是刺激性的物品最好別碰,像蔥、姜、辣椒這些調味料在她生活裡全部絕跡,乏味得令人想大呼日子難過。

可是為了她的健康著想,她還是當個模範病人繼續乏味。

秋天將可樂分給她的貓喝,但它很不屑地用爪子撥開,好象在說別侮辱它,它是有骨氣、盡責的貓。

輕笑著,她抬頭望望頭頂搖曳的樹葉,金光覆映的綠好似跳躍的精靈,迎接秋的到來。

不知不覺中她沉淪在一片綠意中快一個鐘頭,寫意的伸伸腰,她不在乎時間的流逝,活著是為了享受每一天的美好,她從不追趕時間。

休息夠了,秋天捧著一個紙袋踩著斜陽回家,只要是美的事物都會令她感動。

走著,走著,一抹餘暉由雲層中透了出來,她入迷地走到一半忽然停下來,想想該用什麼顏色才能畫出它的色彩,渾然忘了自己站在馬路中央正要過馬路。

黃昏的車流量最大,大家都趕著回家用晚餐,因此速度難免快了些,一輛載著學生的校車突從巷子口竄了出來,正常行駛的車輛來不及煞車連忙轉動方向盤,光的折射讓人看不清道路中央立了個人。

嘎吱——

刺耳的輪胎擦地聲由身旁滑過,只差一吋地輾過瓶裝顏料,如鮮紅的血拖行幾十公尺之長,看起來怵目驚心。

「原來磨出的顏色較暗沉,偏重深沉的暗紅,下次可用在黑夜來臨前最後一抹落日光芒。」好可惜,她好不容易才拜託老闆向國外廠商訂購一組顏料,現在少了一色就難構圖。

如果用相仿的輔色能調出那動人的色調嗎?她必須調調看,那顏色令她印象深刻。

「如果妳能先考慮自己的安危再來煩惱顏色的調配,我想會有很多人感激妳。」

咦!誰在說話?感覺近在身後。「好象是車禍,車子都翻了。」

「沒錯,是車禍,而且因妳而起。」她是嚇傻了還是天生智障?居然還有心情討論車禍現場。

天才和白痴往往只有一線之隔,形容的也許就是她。

「我?」有些迷糊的秋天下解地看著那團混亂,不知自己做了什麼事。

「難道妳沒有知覺,感覺不到一絲疼痛?」冷得駭人的男音似在發火,像要扭斷她身體某部份好讓她學點教訓。

「你沒提我還沒感覺……」是有點痛。「嗯!我怎麼躺在地上?」

不,正確說法是被人推倒在地,腰間橫過一隻男人的粗臂穩穩的抱住她。

想起她剛才站的位置,再看看車禍滑行的輪胎痕跡,似乎有什麼在腦海中連貫,秋天微訝地張張口又闔了起來,她明白是怎麼一回事。

但她臉上仍無太大的情緒波動,事不關己似的多看了一眼,然後注意到手時上擦破的皮正在流血。

「妳好象不太意外自己造成的災難,妳的血是冷的嗎?」她居然笑得出來,雖然很淡、很細,不仔細瞧容易忽略。

秋天的眉微微一蹙,因為開始會痛了。「方便的話請放開我吧!」

嘴角抽動的紫乃龍之介簡直不敢相信世上有比他更冷血的人,對自己所引起的事一點愧疚也沒有,而且冷靜得不像正常人。

瞧她說話的口氣多冷淡,當他是無關緊要的路人打發,要不是他及時趕到推了她一把,現在她已是車輪下那瓶輾碎的顏料,而非好端端地活著問他方不方便。

見鬼了,冷情如他幾時有了捨己為人的精神,一見她生命遭遇危險便奮不顧身的衝上前,以血肉之軀來維護她的安全。

他已經後悔自己的衝動,不該救了一個不知感恩的女人,她是死有餘辜,誰叫她是那個人的女兒。

雖然他痛恨得不想管她死活,但是他做了一件連自己都訝異的事,他並未放開她而是抱起她,朝最近的醫院走去。

「呃!我很感謝你救我一命,但我們這樣離開對嗎?」她總要負擔部份責任,做些適當的賠賞。

秋天不是如他所想的無動於衷,她只是不適合將情緒表露出來,她的心臟不容許她任性。

「妳受傷了。」這是他唯一的理由,因為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該放她自生自滅,他想。

「一點小擦傷不要緊,我回家抹點藥就沒事了。」她不認為有什麼大礙,不過是擦破皮。

一聽她草率的說法,紫乃龍之介的心底莫名揚起一把火,燒得他眼睛發紅。

「妳知不知道一點小擦傷裡有多少致命的毒素,空氣中又飽含多少未知的細菌,小小的傷口也有可能因感染而奪去人的性命,妳到底懂不懂珍惜自己的小命,不會有一堆英勇的騎士等在路口救妳……」

「路口?!」

他說了一大篇訓誡的話,她只聽見最重要的一句,有誰會等在路口救人呢?除非早就知道有意外發生。

但他不像是那種無聊的人,光看他的穿著談吐可以得知他的出身非富即貴,而且是位居金字塔頂端的人物,習慣命令人。

秋天從來沒有被父親以外的男人抱過,她感覺很奇怪,雙頰微燙地不知該將手腳放在哪裡才不會顯得怪異,他看起來不像會救人的人。

若說他是加害人說不定她會相信,他的側臉給人一種冷酷的疏離感,好象他誰也不信任地只想主宰每一個人的將來。

「妳話再這麼多我把妳往馬路一丟,讓妳嚐嚐被輾過的滋味。」她太敏銳了,是藝術家的直覺嗎?

他應該開始策劃一連串的報復行動讓他們痛苦,誰欠了他誰就該償還,絕對沒有任何討價還價的餘地,他不懂什麼叫仁慈,唯有權力才能掌控一切。

可是一瞧見她蒼白如鬼的模樣,他就忍不住要咒罵養大她的那對男女,他們只貪自己的快樂而未好好照顧她,果然死性不改。

他是為了讓他們萬劫不復而來,他不該心軟,母親的罪由女兒承收天經地義,為什麼他狠不下心傷害她,反而出手相救?

由荻原的調查報告中他曉得她只在下午三點以後會外出,有時是到公園走走逛逛,有時是到超商買兩瓶牛奶,但她大部份時間是不出門的。

他在等,等她落單再找機會上前攀談,他要引誘她再拋棄她,如同當年他父親對母親所做的遺棄,他要看看一個女人對愛的包容力有多大。

但他差點等出她的死訊,以她漫不經心的生活態度來看,類似的事一定會再發生,根本不需要他來當那個劊子手。

「你很生氣,我希望不是與我有關。」她還不想死,她想畫出心中的愛情。

雖然一出生已註定她沒有愛的資格,但她仍想用彩筆畫出那短暫的炫麗。

紫乃龍之介低頭望了秋天一眼,他發現無法對一個看起來比鬼還糟糕的女人發怒。「妳以為呢?」

「你在生我的氣,可是我不知道為什麼。」他們算是互不相識的陌生人,他沒理由為她擔心。

如果換了是翊青或閒閒她或許能體會,她們一定先臭罵她一頓再問她好不好,生氣是為了她沒有好好照顧自己。

但他不是她的朋友,他們是萍水相逢。

「因為妳浪費生命。」他對自己說對她好是一時的,為的是博取她的信任。

微訝的秋天忽然綻放一抹恬適的微笑。「生命本來就是用來浪費的,你不曉得嗎?」

活得太嚴肅,沒有自我的日子她一天也過不下去。

「妳……任性。」那抹笑刺得紫乃龍之介心口發疼,當初她的母親也是這麼對父親笑的吧!

一閃而過的恨讓他的表情變得冷硬,他決定要拿她來抵債,絕不再遲疑。

「能不能容許我再任性一次?」她用信任的眼光看著他,看得他不得不將臉轉開。

「妳到底想幹什麼?」她怎能毫無保留地相信一個即將傷害她的人?

他的心又動搖了。

她的笑很柔和。「麻煩你走慢些讓我的貓跟上,它最近有點發福了。」

是她太疏於運動,所以貓也變懶了。

「妳說什麼……」一隻貓?!濃眉往上一挑,隱隱跳動著怒火。

「反正醫院不會因為我們晚到一分鐘而倒閉,我的手不會因此廢了。」它跟得很辛苦,他腳太長了。

秋天到現在才發現他很高,比高挑的翊青還要高出許多,而且雙臂結實有力不像她軟趴趴的,肌肉線條非常優美,應該常上健身院健身。

不知他肯不肯當她的模特兒,她一直想畫力與美結合的裸體男性畫像。

「妳最好不要再多說一句讓我發火的話,不然我不保證不一腳踹死那隻笨貓。」他發現和她在一起很難保持冷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