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向美好的人道聲

早安 金河仁 第2頁,共2頁

啊,不……行……不!

貞美感覺自己隨時可能昏迷過去,於是用力瞪大充血的雙眼,竭力穩定心神,調整呼吸,但根本鎮靜不下來,難以忍受的巨大痛苦撕裂了她的嘴唇。

母親裝滿菜籃子氣喘吁吁趕回來是5點45分左右。她提著菜籃子一進門,就看到兒媳滿臉通紅呼吸困難,大吃一驚。

「孩子!孩子!出什麼事了?」

「媽……我……不好了……快……打電話!」

「往哪兒?哪兒?」

「叫……大夫……」

婆婆三步並作兩步奔到電話旁邊,用顫抖的手拿起話筒,電話旁的檯曆上寫著幾個緊急聯絡電話,其中也有江陵醫院婦產科的。

幸運的是立刻就跟宋宗民大夫聯絡上了。喻寧母親定了定神,告訴大夫兒媳現在呼吸困難,非常痛苦。大夫告訴她趕快抬起病人下巴,讓氣管開啟,按壓胸部,他們隨後就到。

「大夫馬上就來了,孩子,堅持住啊!」

「哦……」

貞美突然感覺心中一片澄明,有說不出的平靜和安詳,所有的恐懼和驚慌一股腦消失了。其實,自己的生死她早已置之度外,剛才之所以那麼恐懼,是因為肚子裡的孩子——她和喻寧惟一的骨肉面臨危險。現在大夫就要來了,孩子會安然無恙,她也就放心了。

貞美連自己有沒有呼吸都感覺不到。婆婆的臉就在眼前,婆婆在按壓自己的胸口,抬起自己的下巴,對著自己的嘴吹氣,這些她都知道。

她眨了一下眼睛,眼前就像拉上了一幅巨大的幔帳,遮住了世間的一切。就在這時,喻寧出現了。

你?是你嗎?

是你用火焰警告我危險來了嗎?你知道我和孩子面臨不可避免的危機,特意來提醒我的吧?現在不怕了。嗯,喻寧,你過得好嗎?你去的那個地方怎麼樣?真的有天堂和地獄嗎?呵呵……天機不可洩漏?你說話的樣子那麼嚴肅,簡直像婦產科的大夫不肯告訴我胎兒性別時那種表情,嗯,你不說也沒關係,反正我馬上就知道了。

她的眼睛溼潤了,好像無數小花開在兩面小池塘裡。

仔細瞧瞧,你還是那麼難看,一點兒都沒變,穿的還是牛仔褲和深紫色的t恤衫。知道你現在待的地方也可以穿這樣的衣服,我就放心了,我一直擔心那裡所有的人都必須脫得一絲不掛呢!呵呵,我的心情越來越好了,你知道嗎?你一直在看著我們是不是?我盡了全力,做了我能做的一切,戰勝了比絕望和死亡更可怕的悲傷,把它深深隱藏起來。好累呀!不過,從今天開始,我就要跟你一起在天上生活了,嗯,過上悠閒舒適的生活。

我的身體會回到從前的樣子吧?

你高興?你不知道吧,到時候,我先要拳打腳踢,把你打得遍體鱗傷,然後讓你躺著,用手輕輕撫摸你身上的青腫,讓它們慢慢消失,像紫色的三色堇、水菖蒲和蝴蝶花凋謝一樣慢慢消失,消失得一點兒痕跡也不留。討厭的傢伙!幹嗎那麼著急離開我?我就那麼惹人煩,惹人討厭嗎?壞人!你知道嗎?我身體裡的血液都變成了藍色,因為所有的悲傷和痛苦我都用牙齒狠狠嚼爛吞了下去,結果血液都青一塊紫一塊了。

嗯,你害怕了?什麼?在天上你不跟我一起生活了?不可能!我要還債,哪怕是把你的胳膊和腿全都折斷,由我來照顧你靈魂的身體,在你的身體上放紙船、紙飛機,撒下花籽,灑滿彩紙屑,吹肥皂泡,把你當作庭院來照顧。哈哈,你說可笑?別怕,在那個世界裡,我們都是健康的,能玩個痛快了。別擔心,我原諒你丟下我先走。

你問為什麼?這個嘛……因為你是個好男人,好人……

貞美戴著氧氣面罩被救護車拉到了江陵醫院。她的瞳孔迅速變大,已經無法救治了,如果不是醫生的急救措施,她早已緊握著喻寧的手踏入另一個世界了。

躺在手術檯上的貞美,眼睛裡最後流出兩行清淚。

再見了!別了!

她再也沒有放開她的喻寧的手,隨著他踏上了遙遠的旅程。

「孩……孩子呢?姐夫,孩子呢?」

「一到醫院就動手術取出了孩子,孩子早產了,只有8個月,體重也沒達到標準。」

載佑似乎有點兒醉意了,心情也平靜了很多。

美卿雙手緊緊摁著自己的胸口。

「那麼,沒事兒吧?孩子沒事兒吧?」

「在育兒箱裡待了一個月,現在好好的,很健康。」

「嗚!」

美卿發出一聲既不像哭也不像笑的喊叫,她的眼睛在流淚,嘴角卻泛起隱約的微笑。終於可以安心了,她長舒一口氣。要是連孩子也出了問題,恐怕她心裡也會留下終生難以消除的傷痕,儘管整個故事她只是聽姐姐和姐夫講述的,但足以產生那樣的影響。

雲卿抬起手背抹了抹眼角,對妹妹說:

「那孩子,名字叫軒宇,鄭軒宇。」

「名字真好聽!」

美卿高興得拍起手來。

「為什麼拍手啊?」

「不知道,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就是覺得高興,情不自禁。對了,軒宇長得怎麼樣?好看嗎?」

「好看,又結實又可愛。軒宇百日那天我見過,跟他爸爸一模一樣。」

雲卿說著,眼前似乎浮現出軒宇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你說得不對!」

「嗯?」

「眼睛和鼻子像貞美。」

「嗯,是嗎?瞧這個人,還這麼說,還沒忘記初戀情人呢!」雲卿撲哧笑了。

「是奶奶撫養軒宇嗎?」

「是啊,孫子是她老人家的心肝寶貝,一時一刻也離不開。」

「在哪兒?」

「嗯?」

「在漢城還是海邊的那所房子?」

「怎麼?你要去探訪嗎?」

「姐姐!我只是問一下而已。」

雲卿搖了搖若有所思的載佑的肩膀。

「老公!」

「……嗯?」

「現在在哪兒呢?你上次不是說奶奶帶著軒宇回漢城來了嗎?啊,別喝了!不行,不能喝了!」雲卿奪過載佑手裡的白蘭地酒瓶,飛快地藏到背後。

載佑把杯子裡剩下的一點兒酒倒進嘴裡,低聲說:

「現在是夏天啊,夏天他們去過海邊那所房子。」

他似乎疲倦了,緊閉雙眼陷在軟綿綿的沙發裡,散亂的頭髮像剛被風吹過一樣。

貞美也埋在含羞草旁,就在喻寧身邊。大海就在面前,從他們躺的地方一覽無餘。

真有福氣啊,你們光是聽著波濤聲就不會寂寞。

載佑獨自去過幾次他們的墓地。他去的時候,那所房子鎖著門,沒有人住。

載佑每次去都在兩座墳墓之間躺下,仰望天空。

這時就會聽到他們的聲音:

「載佑,你幹嗎非要躺在我們中間?還不如枕著我的肚子躺著呢。」

「就不!你們每天都在地下盡情玩耍,快活得很,你以為我不知道嗎?」

「哎呀,樸前輩身上怎麼有股很好聞的味道……呀哈,原來是活人的味道,這麼新鮮!喻寧你聞聞看!」

「不要,我天生討厭同性的味道。喂,載佑,你還不快起來!真夠討厭的!」

「你憑什麼這麼多話?因為寂寞,一個人待了還不到三個月就把貞美拉走了,無恥的傢伙!」

「哈!瞧這傢伙都說了些什麼,我什麼時候拉貞美來著?明明是貞美主動來的,向著我!貞美,你說說!」

「喻寧,你可不能這麼說,的確是你叫我來的嘛!」

「瞧!喻寧,你躺在地下還說謊啊!真不知道小鬼們都在忙什麼,還不快把你這樣的傢伙扔進油鍋裡。」

「你,樸載佑,你這話太過分了!我不能容忍你這麼說!」

「隨便你,隨便!臭小子!躺在那兒一動不動還敢威脅我!」

「看在貞美的面子上,我不跟你一般見識,我們停戰吧!」

「不管怎麼說,你的確太性急了,那麼快就把貞美帶走。」

「樸前輩說得對,我要是能抱抱孩子就好了。」

「好吧,坦白地說,我是擔心載佑那傢伙對你居心不良才把你叫來的,載佑你能怎麼樣?」

「直到現在我也不明白貞美為什麼會喜歡喻寧你這樣的傢伙,這對我來說真是個不解之謎。」

「樸前輩,喻寧也有優點,個子高,相貌英俊,不管穿什麼衣服都風度翩翩。」

「你故意戳我的痛處啊!貞美,今天你說實話,是不是也喜歡過我?是不是?」

「對呀,我也喜歡過樸前輩。」

「喻寧,有件事你該知道,你去留學的前一天晚上,要不是我準備了一枚硬幣,你一定追不到貞美。」

「對呀,我遇到喻寧,全是託樸前輩的福,要是樸前輩把喻寧藏起來,我們就見不到了,是吧?」

「當然了。喻寧那傢伙似乎到現在還不明白,不懂得感恩!」

「好啦,謝謝你!真心感謝你!成了吧?」

「你躺著行禮,以為我會接受嗎?」

「喻寧,喻寧,樸前輩走之前,快聞個夠!新鮮的人味!」

「嗬!是啊,我突然有了食慾,呀哈,從來不知道這傢伙居然有這麼好聞的味道。」

「什麼?你們倆幹什麼?」

「聞味道呀!哈,活人有股香味,以前我們怎麼不知道?喻寧,好聞極了,是不是?」

「嗯。要不,我們把那傢伙一把拽下來,緊緊捆起來,想念這個世界的時候就聞聞他的味道怎麼樣?」

「好主意!還可以用舌頭舔,想咬的時候咬一口也沒關係吧?」

「是啊。哈哈哈,載佑,你也永遠躺在我們身邊吧!」

「啊,別鬧了!別鬧了!」

載佑猛地坐了起來,眼淚汪汪。

「你們吃好過好吧!這裡的土那麼厚實,你們只管在地下笑翻天吧!壞傢伙們!」

「載佑,生氣了?」

「樸前輩,多玩會兒再走吧!」

「不玩了,你們倆聯合起來氣我,我受不了了,要走了,壞傢伙們!」

「嗬!瞧那傢伙,哭了!又哭了!貞美,我們做錯什麼了嗎?」

「沒有啊,一定是樸前輩的眼睛裡進了魚鱗,有時候飛魚跳起來的時候鱗片會隨風飄過來。」

「你們,非要這麼傷我的心嗎?」

「啊,他要走了!看來真的生氣了。」

「樸前輩,再來玩啊!下次我們一定好好招待你。」

「我不來了,再也不來了!」

「一聽就知道那傢伙又在說謊,肯定一回頭又說想我們。」

「說不來不來,已經來了多少次了啊?5次!」

「啊,已經那麼多次了啊!那傢伙不是傻瓜吧,怎麼能連續5次說話不算數?」

「好啦好啦,真的不來了!這次走了再也不來了,你們兩個就甜甜蜜蜜地過日子吧!」

載佑走了幾步,突然停下,仰面看了看天空,一轉身跑了回去,趴在兩座墳中間伸出雙臂拍打著,號啕大哭起來。

「瞧這傢伙!又跑回來了,煩死了!」

「喻寧,別說了,現在哪裡是開玩笑的時候。樸前輩真的在號啕大哭啊,哭得像個淚人似的,好像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他的朋友了一樣。」

「嗯,是啊,載佑……別哭了,都這麼大了,以為沒有人看得見就掏出心肝來大哭怎麼行呢?我們喜歡你的笑容,那才是最難得的。我們躺在地下都快快樂樂的,你好好活著怎麼能這樣呢?」

「是啊,樸前輩,喻寧說得對。別哭了!樸前輩哭完就走了,可是這裡的樹也哭起來,大海和波濤也流著藍色的血哭起來,我們倆得多悲傷啊!我們也很想念樸前輩,想緊緊擁抱你,喻寧和我也瘋狂地想那麼做啊!」

「是嗎?真的?你們也這麼想?」

「是啊,是啊。現在不覺得委屈了吧?」

「樸前輩,讓風撩起你的大衣前襟,瀟灑地回去吧!淡淡地離開吧!還有,一點一點地把我們從你的心裡掏出來,把周圍的人裝進去吧!希望你能替我們在人世間活得幸福快樂……在那個美好的世界上,美極了的世界上。」

美卿看到姐夫踉蹌著匆匆走進臥室,不願讓她們看到他的眼淚。姐姐也跟了進去。

美卿出了門。

漢城的夏夜並不涼爽,沒有一絲風,憋悶得很。美卿心裡像有一隻小蟲子在爬一樣難受。

她鑽進車裡握著方向盤,深呼吸了好幾次,眼淚似乎隨時會流下來。她仰起頭,讓淚水流回去,心好像被泡在淚水中,體內不知什麼地方決堤了。

過了好一會兒,美卿才慢慢啟動車子,車機靈地讀出了她的心的方向,漸漸加快速度。

20分鐘後,美卿已經在漢江邊的奧林匹克大道上賓士了。這條路跟嶺東高速路相連,越過大關嶺,通向一個叫安仁的海邊村莊,那裡離正東津只有兩公里。那個村子裡的人應該都知道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美麗地愛過、生活過的那個地方吧?也就是他們倆永遠相依相偎的地方——山坡上能俯瞰大海的那所房子!

美卿雖然跟姐夫碰了杯卻沒喝酒,或許正是為了現在走上這條路,或許正是為了穿透城市的黑暗,切開夜晚的肌膚,過江翻山,奔向那個地方。

她想去跟喻寧和貞美打個招呼,帶著像清晨的陽光一樣燦爛的微笑,去那裡跟他們見面。姐夫說,如果喻寧母親去世了,他們就把軒宇接過來撫養,姐姐也贊成,喻寧的母親也微笑著默許了。姐夫還說,要把喻寧和貞美合葬在一起,因為,即使一點點距離,對他們來說也是難以忍受的。

美卿的車沿著流暢的高速公路疾馳。

她去那裡,並不是為了證實從姐姐和姐夫那裡聽到的故事。如果不走這一趟,不光今晚,以後很多個夜晚,恐怕自己都會無法入睡,白天也會什麼事都做不好的。必須去,必須見他們一面!

她眼睛裡的淚水似乎要乾了,卻又流了出來。

我的確比他們軟弱啊,簡直沒法相提並論。他們從不無病呻吟,也從不讓悲傷佔據心靈。

不能哭,不能流這種眼淚!我怎麼變成了這個樣子?

因為淚水擋住了視線,她不得不經常踩剎車減速。

我體內出現了一個水庫嗎?一直淹到脖子?

路旁一掠而過的那些車、路燈和建築物吐出的亮光在她的淚水中閃耀著,明滅著。

心……一邊走一邊鎮靜吧,不要讓他們的愛變成我的愁緒,先把自己的心清掃乾淨,收拾整齊,再去那裡吧!就算今晚到不了,就算不得不停在一個僻靜的路邊,仰頭看著夜空中璀璨的星星,直到脖子痠痛。

幸虧趕上休假。明天、後天、大後天,幾天過後,美卿會回到漢城。她直覺,那時自己會發生很大的變化。

輕視別人、相信知識比愛情優越百倍;對待自己和他人不夠誠懇,以為光憑外表就能判斷一個人的內心;對待生活不夠慎重,輕率、憤世嫉俗。那些曾被她當作真理的規則和觀念現在變得一無是處。她清楚地認識到,那都是些偏見、成見,應當全部驅逐出自己的內心,以最快的速度把它們扔到黑暗中去。

美卿終於露出淺淺的笑容。

的確,要扔掉那些東西並不容易,但並不是做不到。拋棄那些看不起人的驕傲自大,也許會成為擁有能滋潤人心的美好坦蕩的愛情的新起點,那起點就在這條路的盡頭。

「美卿,這個夜晚是不是很美妙?是不是像去另一個世界旅行?」

是啊,真的像是那樣。

「是吧?」

美卿像是在自己封鎖已久的心裡疾馳。

現在似乎已經很清楚了。

相信這個世界上沒有愛情、不存在愛情,是因為自己體內沒有愛情、不存在愛情。不相信別人,不是對方的問題,而是自己心裡沒有信任,充滿恐懼。

回漢城的時候,自己體內似乎有什麼東西會悄悄發出新芽——那是真正美麗的綠色的眼睛,像葉片一樣,能發現人世的美好和活著的美好的眼睛。

大海、房屋、孩子、奶奶、樹……

美卿到那裡後,打算像姐夫那樣躺在鄭喻寧和金貞美中間,感受一下兩個人伸出胳膊給自己當枕頭的溫馨,然後像姐夫那樣跟他們對話。既然是姐夫介紹來的,他們應該不會無情地收起他們的胳膊的。

他們……他們會對我說些什麼呢?

既然到了海邊,就好好看看海再回去吧!大海很美吧?看到那邊天空的顏色了嗎?至少會說這些吧?

軒宇奶奶允許的話,我想在那裡住上幾天,也幫奶奶照看一下軒宇,替奶奶按摩肩膀,陪她說說話。是啊,也可以帶軒宇去他爸爸媽媽待的地方玩,儘管現在還不知道行不行。

最後,我離開那所海邊的房子時,要跟那棵已經長大了的含羞草握手,它也許會故作冷淡地把葉子蜷起來,但我不會介意,依然會伸出手去握它綠色的指尖。放開我!為什麼抓我?它會這麼說吧?那時,我就要含著像大海一樣碧藍、像樹葉一樣蔥綠的微笑,把深深藏在心底的這些話悄悄掏出來交給它。

能不能……能不能也幫幫我,讓你守候的愛情也在我心裡發出新芽,茁壯成長?能不能永遠不變地守護我,讓我心裡的愛情慢慢長大,直到能愛一個人?

是,是的……喻寧哥哥,貞美姐姐!請把你們的愛嫁接到我心裡,讓它紮下根去……

(本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