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這麼早就回來了?」
剛過7點,載佑踏進家門。
今天一整天,他都覺得心裡沉甸甸的,所以早早離開了辦公室,也沒心思呼朋喚友一起喝酒,直接回家來了。
「嗯……美卿也來了啊?」
但家裡的氣氛似乎並不像以前小姨子來的時候那麼熱鬧。
「美卿,你的臉怎麼回事?好像哭過。雲卿,你的表情也有點兒奇怪,是我眼花了嗎?出什麼事了?」
「沒什麼。還沒吃飯吧?」
「是啊。」
他把西裝上衣和公文包放下,坐在沙發上,又仔細端詳了一下小姨子和妻子的表情。
「你們怎麼這副表情啊?嗯?美卿有什麼事嗎?跟男朋友分手了?說給我聽聽!」
載佑摘下眼鏡擦了擦,重新戴上,莫名其妙地看著小姨子沉靜的微笑。她的臉上悲傷和喜悅交織,看上去很奇怪,一定是發生什麼事了。
在廚房裡忙碌的雲卿回過頭,看著客廳裡的丈夫遲疑地說:
「我們在說……你的事。」
「我?我什麼時候做過……讓美卿哭的事嗎?」
「姐夫!」
「是啊,老公,美卿工作後你從來都沒給過她零花錢吧?」
載佑瞪圓了眼睛。
「怎麼可能!美卿可是個獨立的姑娘,這我很清楚。有別的問題吧?要是有什麼不滿意的說來聽聽,我能答應的一定答應。」
美卿慢慢點了點頭。一個人的眼神居然能這麼誠懇這麼溫暖!美卿感覺到了姐夫不同以往的一面。其實姐夫從一開始就是那樣的,只是自己沒有深入瞭解而已。她的心情慢慢好起來,像有一線光照進心底,因為有這樣一個心地美好、善良、仁厚的姐夫。謝謝,姐夫!
「怎麼不說話?嗯,是因為好長時間沒見面了嗎?幹嗎一直笑眯眯地看著我?看上去又有點兒悲傷。」
雲卿一邊在菜板上切著蔥,一邊說:
「我給她講了你……朋友的故事。」
「誰?」
「喻寧,還有貞美。」
聽到這兩個名字的一剎那,載佑的臉色刷地變了。
「淨說些沒用的事!」
他臉上的笑容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痛苦的表情。
「給我拿杯酒來!」他不快地低聲說。
「酒?現在喝什麼酒啊?吃完飯再跟美卿喝一杯吧!你們也很久不見了。」
「我現在就要!」載佑的聲音提高了。
菜板上的刀停了下來。美卿瞪了一下眼睛,聳了聳肩。雲卿默默地拿過來一瓶白蘭地、一碟下酒小吃和兩個酒杯,輕輕放在桌子上。
是我說了不該說的話嗎?雲卿有點兒擔心丈夫的情緒。
「老公!」
「……」
畢竟那些事都已經過去了啊。
「我今天心情不太好,你們別介意啊!美卿,喝一杯嗎?」
「哦……」
「等一下,我給你們拿冰塊。」
「我不用,給美卿吧!」
載佑給美卿的杯子倒上酒,又倒滿自己的杯子,端起來一口喝光了。美卿雙手端著杯子送到嘴邊,但沒喝就放下了。
「怎麼了?美卿,不想喝嗎?」
「今天我要喝慢點兒。」
美卿心裡有個聲音告訴她不要喝,原先聽姐姐講述的時候曾有個念頭閃過她的腦海。
載佑又倒滿一杯,一口喝乾,長嘆一口氣。酒像是一下子倒進了心裡。
今天他也特別想念喻寧和貞美,在學校裡莫名其妙覺得煩悶,做什麼事都不順手,也許跟悶熱的天氣有關吧。他走到窗前,仰頭看了看天空,點燃一枝煙。
是喻寧和貞美從天上傳來資訊抱怨自己不去看他們嗎?為什麼心裡這麼亂?
似乎聽到喻寧說:「你再這麼不用心活下去,就把你召到天上來。」又似乎聽到貞美說:「樸前輩,喻寧老惹我生氣,你幫我想個辦法。」
有時候,開車經過一個地方,突然就會想,啊,這是我跟喻寧高中時看過棒球比賽的漢城運動場!啊,那個酒館,我第一次見到貞美的那天一起去過。貞美喝了好多酒,我的錢不夠付賬,當時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居然還掛著那時候的那塊牌子,真令人吃驚!那是跟喻寧一起去過的書店。啊,對了,以前我在這兒站過一個小時,等貞美出來。那是跟喻寧和貞美一起遊玩過的新村衚衕……有時候走在校園裡,看到以前貞美喜歡坐的那條長椅上坐著一個女孩,也會停下腳步,悵然若失地看上很長時間。
也是,現在還不到忘的時候,才過了多久啊,忘了也太不像話了。往後10年,不,可能一直到死,他們都會跟著我,讓我痛了又痛。
一想起這些,心就像穿了個大窟窿,眼角被淚水潤溼。
瞧那傢伙!把他一個人留在人世間,現在居然想我們想得哭鼻子。那傢伙是教授嗎?簡直就是個孩子。樸載佑,你能不能活得快樂點兒啊?
載佑似乎聽到了他們揶揄的聲音。
「壞傢伙!」載佑嘴裡嘟囔了一句。
「啊,姐夫?」
「啊,沒事兒,我自言自語呢。」
載佑又喝光一杯。
「姐夫,慢點兒喝!」
雲卿站在廚房裡,雙手抱胸看著他,忍不住一聲長嘆。確實是自己考慮不周,給妹妹講他們的故事不要緊,但不應該在他面前提喻寧和貞美這兩個名字。
自己跟那個人已經共同度過了不短的時間,居然還這麼不瞭解他的心!
「姐夫,從現在開始,我給您倒的酒必須分5次喝,行嗎?」
聽到美卿清脆的聲音,載佑的心情似乎也好了一些。
「好。對了,美卿好像還是第一次給我倒酒呢,以前你總是說給男人倒酒不符合你的性格吧?無論對方是誰。」
「是啊,所以姐夫現在是受到了我的特別優待。」
雲卿擺好飯桌,輕聲叫丈夫:
「老公,先吃飯吧!」
「哦,待會兒。」
「別這樣,先來吃一口吧!美卿,你也過來吃!」
「嗯……我現在沒胃口,美卿先去吃吧!人活在世上,總會有些時候,覺得一切都沒有意義……就像我今天的心情。」
「姐……夫!」
載佑擺了擺手。
「沒事兒,沒事兒,我沒生氣,這話不是針對你姐姐,也不是針對你,是對我自己說的,對我自己……」
他深吸一口氣,胸膛高高鼓起來,又慢慢收回去,攜著苦惱憂愁和孤獨寂寞的風從他臉上掠過,那是他內心的感情。
「哦……雲卿,別站著,過來坐會兒!」
雲卿走過來,坐在他對面。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但我還是想囉嗦一句,可以嗎?」
「嗯……」
「美卿?」
「是。」
「偶爾我……嗯,雲卿,你是個好妻子,我們的孩子也一天比一天出息,可是……偶爾我還是會想念他們。」
「……」
「他們?誰?」
美卿吃驚地問。
「你不是聽說了嗎?」
「啊!您是說……貞美也死了?是嗎?」
載佑驚訝地抬頭看著妻子。
「我剛說到喻寧去世,你就回來了。」
「哦!唉……」
他露出複雜的表情,肩背緊貼在沙發上,整個人都陷了進去。他的眼神充滿憂鬱,眼睛緊緊閉上,深藏在心底的傷痕再一次被觸動,那痛苦清楚地寫在他的臉上。
「沒事兒,姐夫,我不往下聽了,不說也沒關係。姐夫似乎還放不下這件事。我真的不聽也可以。」
「……不!」
「……」
「後來的事,我來講,我比你姐姐知道得更清楚。今天之所以特別想他們,也許正是因為要給你講他們的故事。」
「……」
貞美死了。
不,直到1999年5月10日晚上11點34分,她還是活著的。喻寧死於2月23日,之後貞美又活了大概80天。
從2月到5月,貞美跟婆婆一起住在海邊那所漂亮的房子裡,兩個人相處得像親母女一樣。貞美終於戰勝了喻寧的死亡帶來的殘酷考驗,恢復了內心的平靜。喻寧母親曾開過飯館,廚藝是一流的,於是,貞美吃到了很多以前從未嘗過的美味佳餚。
「今天嚐嚐牛蒡!」
母親先給貞美餵了一口飯,又用筷子從盤子裡夾起一塊牛蒡送進她嘴裡。
貞美細細咀嚼著嘴裡的食物。
「媽媽,真好吃!咬起來脆生生的,餘香繞著舌根打轉,味道一級棒!」
「是嗎?我兒媳婦說話的本事才是一級棒呢!電視裡的烹飪節目我也看過不少,可是沒有人能把食物的味道說得像你說的那麼饞人。」
「我說的都是真心話,舌頭被感動了,自己編出那樣的話來的。對了,有什麼秘訣嗎?」
「那可不能告訴你。」
「為什麼?」
「我開飯館開了30年,有三個菜最拿手,你知道是哪三個?就是黃瓜泡菜、小蘿蔔泡菜和燒牛蒡!都有獨門秘方,事關生計,就算你是我兒媳,也不能輕易洩漏。你要是真想學,就得先在我那個飯館的廚房裡切10年蘿蔔塊兒。」
「這麼看來,還真是珍貴的秘方!」
「是啊,凡是在我的飯館裡吃過這三個菜的人,沒有一個能忍住不來第二次。」
「呵呵,媽媽真厲害啊!」
母親又舀起一勺飯,送到貞美嘴邊。
「媽媽,我飽了,不吃了。」
「連半碗都沒吃完,不行,再吃三勺!不多不少。」
「嗯?」
「就吃三勺。」
「為什麼?一定要吃嗎?」
「嗯,你吃了我告訴你理由。」
「好。」
婆婆舀起第一勺說,「這是為了你的健康」;第二勺說,「這是為了孩子」;第三勺說,「這是為了在你身邊守護你的喻寧」。
貞美哽咽著用心咀嚼婆婆餵給自己的飯。
「那……再給我吃一勺吧!」
「為什麼?」
「這勺是為了讓媽媽高興。」
這孩子!兩行淚淌過母親的心底,但她臉上依然保持著慈祥的笑容,舀起一勺飯放進兒媳嘴裡。
喻寧這孩子,真的替我找了個不錯的兒媳婦。
「您高興嗎?」
「嗯,高興!我兒媳婦是最好的。」
就這樣,一天一天過去了。兩個人儘量避免視線的接觸,小心翼翼地藏起自己的心事。貞美也好,喻寧母親也好,只有獨自一人的時候才會撫摸心底的傷痕,察看心裡的喻寧。
江陵醫院婦產科的宋大夫每個星期開車來一次,替貞美檢查身體,因為年老的婆婆沒法像喻寧那樣抱起貞美,也不會開車。
母親照顧貞美盡心盡力,雖然做不到兒子那麼好,但的確毫無保留。如果有什麼事出門,她總是腳步匆匆,來去很快,因為不放心兒媳一個人待在家裡。去安仁村買吃的東西也是一溜小跑,從不超過30分鐘。
以母親的體力,根本不可能把肚子隆起很大的貞美從現在的床上搬到塑膠床上,她只能用熱毛巾替貞美擦拭全身,一星期一次。頭髮則用臉盆接水洗,三天一次。大小便時常察看,保持股間乾爽潔淨。她做這些事情,多少有些力不從心,但半點兒也不掛在臉上,在她心裡,經歷了天崩地裂的考驗後依然不動聲色養育孩子的兒媳是最可愛的,幾乎是可敬的。
5月10日下午5點20分左右,母親看到貞美聽著音樂睡著了,決定利用這段時間去買點兒菜回來做晚飯,提上菜籃子,輕手輕腳開門出去了。經過火災現場的廢墟時,她側著身子閉著眼睛走了過去。如果一不小心勾起對兒子的思念,恐怕自己馬上就會失去控制,心中積蓄的悲傷瞬間破堤而出,全身失去力氣,頹然倒下。那樣的話,首當其衝受到影響的就是命懸在自己身上的兒媳和尚未出世的孫子,那是她決不能容忍的。
母親出門剛10分鐘,貞美的額頭和脖子上就開始冒冷汗,伴隨著痛苦的呻吟聲,她的眉頭皺成一團,喘息越來越急促。
她在做噩夢。
山上起火了。滔天巨浪般的火焰一下子就吞沒了山峰,吞沒了原野,呼呼地燃燒著,囂張得像要吞沒整個世界。貞美被火焰追趕著,像一隻狍子一樣快速奔跑。高大的樹木被火焰灼烤著,扭曲著枝條,發出嗚嗚的聲音,一團團藍色的火球飛向空中,火海中不停傳出鬼哭狼嚎一樣駭人的聲音,像是人間地獄。追趕貞美的火焰像一條繩索,不,像一條紅色的巨蟒一樣噝噝叫著,氣勢洶洶撲過來,想纏住她的腰。她跑得氣都喘不過來了,根本顧不上奇怪自己怎麼會跑得像狍子一樣快,但追趕她的火焰速度更快,展開火紅的翅膀,像要點燃整片天空。一條火舌像炮彈一樣飛過她身邊,落在地上燃起一道火牆,打著轉想吞沒她。
啊……不行!救命啊!
天空中落下火雨,她低著頭拼命往前跑,不時回頭看一眼。她撥出來的氣像火一樣滾燙,空氣中似乎充滿了紅色的火星。如果這是夢,她真想趕快醒過來。她大聲喊叫,希望能從夢中驚醒,她用力睜眼睛,但眼前看到的依然是鋪天蓋地的火海,似乎根本沒有出口。
海!對了,附近有海,如果跳進大海,就能擺脫火的魔爪了。
不知什麼時候,她站到了懸崖邊上,下面就是大海。可是,定睛一看,大海里不是藍色的海水,卻是熔岩,沸騰的紅色熔岩。
她使勁摁著幾乎要炸裂開來的胸口,急促地喘著氣。
像一座小山一樣巨大的火球翻滾著壓了過來。
啊!天哪!
「別怕,貞美!」
啊……是喻寧!
喻寧的聲音從巨大的火球中傳出來:「我是來看你的,好想你!」
「啊,不行!別靠近我!我的肚子裡……有我們的孩子啊!喻寧!不行,現在還不行!」
「沒關係,沒事兒的,相信我!」
「你到底想幹什麼?」
像狂怒的波濤一樣高得嚇人的火焰彎下腰,壓向貞美。
「啊!」剎那間,貞美慘叫著,像斷翅的小鳥一樣朝著大海墜落下去。
啊……啊!
瘋狂旋轉深不見底的一股氣流把貞美捲了進去,她不停地墜落,墜落。
就在將要落進沸騰的熔岩裡的一剎那,貞美一聲驚叫,從噩夢中醒了過來。可是,夢中被火焰追趕時那急促的喘息卻還在繼續。
貞美無法正常呼吸,大口大口喘息著,無論怎麼調整都沒有效果,體內彷彿著了火,滾燙的氣息直往上冒。
「媽!媽!」
婆婆到底去哪兒了?
她使盡全身的力氣大聲喊叫,那喊聲卻像灰燼一樣輕飄飄的。
危機從夢中轉移到了現實中。貞美感覺自己的呼吸被分成了一段一段,每一次吸氣都被堵在喉嚨裡,每一次呼氣則一絲絲地從牙齒縫裡漏出來。進氣不暢,出氣微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