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二十一歲的約定

早安 金河仁 第2頁,共2頁

喻寧的問話令在曦失笑。

「好吧,就算你可以為那個女人把自己變成護士和家庭主婦,就算那是基於一片真情,但那種不正常的生活到底能持續多久呢?我相信你是一時糊塗,根本不清楚自己做了什麼樣的決定。沒有人能以那種方式長期過下去的!」

喻寧理解在曦的心情,但心裡還是覺得不太舒服。這些話難道不是太主觀太無禮了嗎?當然,單方面提出撕毀婚約的是自己,恐怕沒有責怪別人無禮的資格,但在曦的這番話的確令他心中不快。

儘管他不指望在曦的理解和幫助,但這樣直截了當的否定和指責,是不是太過分了呢?

絲毫不加掩飾地批評他選擇的生活不正確,沒有前途,這是對他的自尊心和存在意義的挑戰。

「在這件事上,我覺得在曦你沒必要分出是非曲直來。我……」

「不,有必要,正是因為這個原因,我不能接受悔婚,我會一直等你!」

「你是說……你確信我和她在一起的時間不會很長?」

「是的。」

「那你就錯了,我要一輩子跟她在一起。」

「好啊!我感覺像是遇到了中世紀的騎士。」

「在曦!」

喻寧的怒火直往上冒。

「別發火!就算有人可以發火,也應該是我。可是,喻寧,你原原本本告訴你母親了嗎?說你要跟一個全身癱瘓的女人一起生活,所以悔婚?」

唉!喻寧內心呻吟一聲。自己只是告訴了母親取消婚約的事,至於說是為了跟一個身體情況那樣的女人一起生活,這話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在曦揪住問題的要害,狠狠刺了他一下。

「你母親一定不會同意的。況且,喻寧你不還是獨子嗎?你的所作所為,不就等於是為了一個女人把寡母推進悲慘和絕望的深淵嗎?那麼做真的不應該!我知道你覺得我的話刺耳,聽起來不舒服,但沒辦法,現在我只能這麼說。」

在曦緊咬著嘴唇,瞪圓眼睛看著喻寧。面前這個男人,讓她第一次嚐到了重重的挫折的滋味,她心裡充滿憤怒、厭惡和嫉妒,頭像隨時會炸開一樣。自己並不是不能照父親說的那樣好聚好散,但他已經在自己心裡紮下了根,要把他連根拔掉,是非常痛苦的,與其那麼做,還不如讓他繼續留在心裡,忍耐一段時間,相對來說更容易些。

「你也清楚為什麼吧?要是我願意退出,恐怕就根本不會去找樸教授瞭解內情了。我對你說出這些無禮的話,是因為我是女人,因為我將歷盡痛苦,忍受恥辱和折磨,直到你離開那個女人。其實……有些更難聽的話我還沒說呢。」

「在曦,沒有必要那麼做吧?」

喻寧希望能說服她。

「不,我也懂得優雅脫身的方法,迄今為止,對別的男人我都是那麼做的。但現在,就像那個女人需要你一樣,我也需要你,那個女人愛你有多深,我愛你也有多深,只是你一直不肯承認這一點而已。」

「我很慚愧,也……很感謝你的話,但是,在曦,我的想法不會改變的,對不起!」

在曦似乎不以為然,嘴角露出一絲冷笑。

「是嗎?我會靜待事態發展的,看究竟是不是你說的那樣。好了,我的話說完了,我走了。」

她冷冷地推開椅子,站了起來。

「在曦!再說……」

喻寧希望能把兩個人的關係說清楚,不留任何尾巴,他們之間雖然沒發生過肉體關係,畢竟彼此曾約定過未來。在曦顯然不打算給他那種機會。

「再說下去都是畫蛇添足了。喻寧,你想照你的方式去愛,我則想照我的方式去愛,這難道不是很公平的嗎?男人要離開,女人卻想抓住他,這種諷刺畫一樣的場景是我平時厭惡和輕蔑的,但事情真輪到自己頭上,理性也好,理論也好,都不起作用了,還是感情佔了第一位。對不起!我不能照你希望的那樣說斷就斷。」

「在曦,別這樣!兩個人都會覺得累的。拜託了!那麼做沒有任何意義,而且,你可是比任何女人都優秀的啊!」

「因為愛你。」

「……」

「我不會看上別的男人的,我會鍥而不捨地注視著你,等待著你。現在你可能會不高興,不舒服,甚至生氣,但這是你應受的,因為,將來有一天,你一定不得不承認我現在的行為有多麼明智。我確信,只要耐心等待,不久的將來,你就會回到我身邊。再見!」

在曦推開玻璃門,消失了。喻寧似乎被點了穴道,欠著身呆在那裡。為了愛一個人,傷害了另一個人,這樣的事之所以發生,是因為人總是認為世界、宇宙和所有的人際關係都是以自己為中心的,無論如何喻寧都有錯。

一想到任何一個女人都有她自己的愛的方式,他的心就禁不住痛起來,又有些害怕。

喻寧向學校提交了辭去客座教授職務的申請,同時推薦了有能力的人代替自己。正在做的幾幅設計圖也夜以繼日地完成了,交給了委託人。

一個星期前,他委託一個從事裝修的熟人去江陵改造房子,他們的關係像兄弟一樣親密,那個人又很能幹,喻寧比較放心。改造後,房子的門檻全部跟地面平起來,衛生間和浴室的牆壁打掉了,用帶吊環的防水浴簾圍起來,中間的大門也做了一些改動,便於輪床出入。喻寧買好一切生活必需品,諸如傢俱、家電、食品、窗簾、桌布、被子、床單、廚房用品和衛浴用品等等,抽時間運了過去。他隨時跟那位熟人電話聯絡,請他用水果、飲料、冰激凌和蔬菜等把大冰箱盛滿,給鍋爐加滿油,檢查了所有電器裝置的使用情況,還找人把房間打掃得纖塵不染。

「是,工程結束了,現在馬上就能入住。」

那位熟人只花了一個星期,就萬事大吉,給他打來了電話。

4月22日,喻寧把一切都準備好了,鄭重其事地去見貞美,冷不丁把鑰匙遞到她面前。

「你還記得嗎,我們21歲的時候,我答應過你一件事?我說要在海邊建一棟你喜歡的玻璃房子給你。現在這棟雖然是在舊房子的基礎上改造的,不是新建的,但景緻好極了,透過玻璃牆看得到整個大海,你是房子的主人。我兌現了諾言,貞美,你也該履行承諾了!」

貞美熱淚盈眶,深情地凝視著喻寧的眼睛,緩緩點了點頭……

今天上午,貞美的姐姐善美一手牽著一個孩子踏上飛往英國倫敦的飛機,去跟丈夫團聚了。離開之前,她從手提包裡掏出一個筆記本遞給喻寧。

「會對你有所幫助的。」

善美眼含感激向他告別後,轉身走進檢票口,消失了。喻寧開啟筆記本,裡面記錄著照顧貞美生活的各個方面,整理得一目瞭然。第一章是「飲食」,下面又有好幾個小標題,包括貞美喜歡吃的東西、吃的分量,以及喂她吃飯時的注意事項等。下一章是「排便」,然後是「洗浴」,接著是「運動」,「運動」一章詳細記錄了貞美的身體每隔一個小時就得變換姿勢等內容。

字裡行間都是身為姐姐的善美的不捨和擔憂,不得不把妹妹託付給他人,她幾乎邁不開離去的步子。

車就要開了。

貞美的臉紅撲撲的。

她舒舒服服地躺在車裡的輪床上,但心裡一直在打鼓。

果真要走上一條新路了,這條路的含義是多麼豐富啊!翻越大關嶺去江陵,是車禍後第一次離開漢城、第一次看海,是離開姐姐走向喻寧——不只是旅行,而是要在那裡生活,跟喻寧一起生活在同一所房子裡;頭一次跟男人一起度過夜晚……要說激動的理由,簡直不勝列舉。

她下決心把那些不好的、可怕的、不安的想法拒之門外,因為即使事先不去想,該來的總會來,能避開的則無需擔憂。她用久違了的快樂裝飾自己的表情,希望樸前輩和喻寧看在眼裡也會跟著感到幸福。

go!貞美跟載佑握了握手,轉頭看著坐在駕駛席上的喻寧的後背,在心裡喊了一聲。

載佑一手扶著車後廂門,叮囑躺著的貞美和坐在駕駛席上回過頭來的喻寧:

「你們千萬不要打架!記住了嗎?」

「莫名其妙說什麼呢?現在氣氛這麼好,你怎麼這麼煞風景啊?廢話少說,快把門關上。」

「樸前輩,謝謝!」

「貞美,你信任我吧?」

載佑帶著意味深長的表情,語氣嚴肅地問。

貞美和喻寧瞪圓了眼睛,不知道他究竟賣什麼關子。

「喂!載佑,真是的,貞美幹嗎要信任你?」

載佑使勁握著拳頭,彎起胳膊舉到下巴處,看著貞美。

「貞美,我是說,你儘管放心好了,不管出什麼事都有我在。喻寧那傢伙要是膽敢讓你有一點兒傷心,我決不放過他,作為你的前輩,一定會讓他嚐嚐我的厲害的。要是有什麼不開心的事,馬上告訴我!我第一時間趕到,把那傢伙打個落花流水。」

「啊,樸前輩,你的話給了我無窮力量。喻寧,你聽見樸前輩的話了吧?」

喻寧沒有回答,而是啟動了車子。

「別瞎擔心了,快關上門!」

「樸前輩,謝謝!回去吧!」

「嗯,過幾天我去看你們。」

「別來!那兒沒你睡的地方。」喻寧一邊調整坐位的高低,一邊斷然拒絕。

「誰說去看你?我是去看親愛的貞美的。」

「對啊,那所房子的主人是我,我會像招待貴賓一樣招待樸前輩的,想看海的時候就來吧!我還免費提供濤聲。」

「好啊,我感動得熱淚盈眶。」

還有很遠的路要走呢,你想拽著我們到什麼時候啊?喻寧猛地轉過頭,對載佑喊道:

「快點兒關門!告個別用得著沒完沒了嗎?」

「嗬,這傢伙已經把自己當成男主人了啊!好吧,去那個好地方好好生活吧!」

載佑關上了門,車子慢慢啟動了,駕車的喻寧經過他身邊時,沒有揮手,反而揮了揮拳頭。載佑也是一樣。他們就這樣交換了彼此的感激與歉意。

車子在小區裡拐了個彎,往大路方向去了。

載佑沒有馬上去自己停車的地方,而是待在原地,表情複雜地點燃一枝煙,長舒口氣,連著煙霧一起噴到空中。

憲法裡規定人有追求幸福的權利和自主決定的權利,從法律上保障了任何人以自己的方式過美好生活的權利,人的確值得擁有這種權利。由於愛情方式和生活方式的不同,有些人欣然把自己的全部生活與不完整的愛情聯絡起來。

像他們那樣。

像揹負著不尋常的生活朝著藍色大海出發了的喻寧和貞美一樣。

載佑露出心滿意足的神情,深深點了點頭。

瀟灑的傢伙!你們一定要成功,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