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沒跟許前輩一起喝酒了,心情真不錯。」
「我也……一樣。」
「多吃點兒!看我這邊兒已經都見底了。」
「我也不是故意不吃,本來飯量就小啊,你也知道。」
「前輩的工作其實是強體力勞動啊,就吃那麼一點點,居然也能支撐下去,真是很神奇啊!前輩也該多補充一些體力啊,現在太瘦了,既然好吃就多吃點兒吧!」
「知道了,我正在使勁吃啊,承宇你再吃點兒!」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兩個人太熟悉了,在家之外的地方見面,沒有姝美,似乎突然變得無話可說了。除了吃飯的話題以外,難道就沒有什麼可以交談的嗎?可是,談工作似乎也不合適,兩個人都察覺到了些微的彆扭。
這時,承宇的手機響了。
「手機真是公害啊,一旦在哪兒坐下,馬上就有人打電話進來,似乎躲在那兒偷看一樣。哈哈哈,不好意思。」
承宇貧了幾句之後轉過身開啟手機的翻蓋把手機放到耳邊。
「喂!」
「哥!是我!」
「啊,是英恩啊。你還沒坐上飛機嗎?」
「哥!我不是說了嘛,這次我不走了,我怎麼能丟下承宇哥去別的地方呢!」
「哈哈哈,雖然你只是說說,也還是很感謝啊!好啊,既然你願意,就留下來吧!對了,有什麼事嗎?」
「明天來我們醫院吧,我給你拔牙,智齒!」
「明……明天?我,現在在喝酒,晚飯也吃了。」
「下午抽出時間來吧!」
「明天下午我很忙。」
「是嗎?好吧,那就後天上午來吧,承宇哥你不是下午上班嗎,別吃晚飯,知道了嗎?」
「哪兒?」
「知道sk證券吧?汝矣島上獨此一家。」
「知道是知道。」
「我就在那旁邊的大樓上;三層,寫著‘愛恩齒科’。」
「嗬!看來你說的是真的啊!」
「我什麼時候說過假話嗎?好吧,承宇哥,後天上午見……對了,要是姝美能來的話,把她也帶來,讓我見見她,順便幫她檢查一下幼齒。我可是非常非常想見承宇哥的女兒姝美的呀,一定要把她帶來,記住了嗎?」
承宇正要掛電話,突然電話裡又傳出英恩的聲音,似乎她感覺到了什麼。
「哥……!現在你正在跟女人一起喝酒嗎?」
「女……女人?」
承宇沒有想到英恩會問這個問題,愣了一下,他的視線跟對面靜嵐的視線碰撞了一下,似乎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就是,在喝酒!你想怎麼樣?」
「沒關係,就這一次,我原諒你。好吧,好好喝吧!」
電話被結束通話了。真是的,自己有家庭的英恩不該這麼說話啊。承宇帶著莫名其妙的表情,咂吧咂吧嘴。看到承宇的表情,靜嵐抬起頭:
「是從菲律賓寄來硬幣的那位嗎?」
「是啊,幾天前回國來了,今天打電話叫我去她那兒拔牙,說就在這汝矣島上的‘愛恩齒科’。」
「你不是說她在菲律賓跟家人一起生活嗎?」
「這個……我也不太清楚,她自己說這次回來就不走了,留在韓國了,我覺得是開玩笑而已。」
「那……丈夫和孩子們一起回來了嗎?」
「這個嘛,不可能吧,似乎也不是那樣的……真是的,搞不明白。」
靜嵐點了點頭,避開承字的視線,似乎陷入思索之中,臉色變得有些焦躁不安。起初靜嵐對於英恩的出現沒想太多,但可能是女人的直覺在起作用,現在覺得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情了,上次見到硬幣的時候也曾經心裡不舒服來著……
對於靜嵐來說,光是英恩過去曾深深愛過承宇這一點就令她放心不下,她在心裡嘆了一口氣。直到一瓶酒見了底,靜嵐想對承宇說的話仍然一句也沒有說。
她的兩隻手在桌子底下緊緊握在一起,好幾次都想索性把話挑明瞭,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表明心跡再說,但說出那句話為什麼就那麼難呢?不只是因為自尊心的問題,類似「我喜歡承宇」或「承宇你覺得我怎麼樣」一類的話竟然就像粘在喉嚨裡一樣怎麼都不肯出來!在愛情方面,靜嵐就像是一瓶至少用橡木塞封存了37年的葡萄酒,橡木塞進入瓶頸,緊緊地塞在那裡,所有的心情、想法、胸中的一切,連一滴都流不出來。
他們大約晚上10點多的時候走出了生魚片店。
靜嵐的心情跟來的時候那種心神盪漾的感覺完全不同,而是變成了沉鬱。那個叫英恩的女人的出現令她神經緊張,使她焦慮不安。站在車道旁邊人行道上的承宇正在朝開過來的計程車招著手。
靜嵐對自己和對承宇都覺得不滿意,他就離自己這麼近,就在自己面前,他的家就在這附近,姝美開心地笑著叫自己媽媽的那個家,現在自己卻不能跟他一起回去,靜嵐感到心裡陣陣刺痛。
眼淚似乎就在眼眶裡打轉,靜嵐慌忙轉過頭去,計程車站附近有一個賣爆米花的小卡車正在做生意。
「承宇!」
「嗯?」
「給我……買一包爆米花好嗎?」
「好啊,這可是您第一次叫我買的東西啊,太微不足道了吧。哈哈哈,可是,我怎麼都想像不出前輩吃爆米花的樣子啊!」
「你不知道啊,我也很喜歡吃爆米花的。」
「好,您挑一包吧!」
卡車後面堆滿了大大小小包裝好了的爆米花,有像放在床上的大靠墊那麼大的,也有孩子枕頭那麼大的。
「買那個最大的好嗎?可是,要是買這個的話,不知道計程車的後座能不能放得下啊?」
「不要了,就要一個小的就行了。」
「好,大叔,給我一個小的!前輩,還要不要別的了?」
「不要了,夠了。」
承宇買了一包爆米花,遞給了靜嵐。
計程車叫到了,靜嵐坐進計程車裡,向著站在人行道上揮著手的承宇露出燦爛的笑容,也揮了揮手。車開了,坐在後座上的靜嵐盯著放在膝蓋上的爆米花看了很長時間,剎那間,眼淚刷地流了下來。
不記得是在哪本書裡,靜嵐曾讀過這樣一個故事:
一個沒有錢也沒有工作的男人非常愛一個女人,這個男人是寫詩的詩人。女人結婚的年齡到了,但女人的家裡堅決不同意她跟這個男人結婚,說如果跟他結婚就會過非常貧困的日子。女人的心動搖了——大學時顯得那麼浪漫的人,到了社會上,為什麼就變得那麼寒酸呢?雖然一想起從前在一起的美好時光就痛徹心扉,但還是不得不分手。
女人說:「我們分手吧,從此以後各走各的。」男人無言地低下頭沉默了許久,然後去附近的商店買來了最大包裝的爆米花,比床上的靠墊更大的。他一邊把爆米花塞到女人懷裡一邊說:「到你吃完這袋爆米花為止,如果你還是不改變你的想法,那時候我們就分手!我不會攔你的,我答應你。」於是女人就抱著跟自己差不多大的爆米花一直走回家去了。
女人一開始恨那個男人,非常努力地吃著爆米花,希望能趕快吃完,快點跟他分手,好去跟家裡介紹的條件好的相親物件見面,快點結婚過好日子。但是,當塑膠口袋裡的爆米花只剩下很少的時候,女人再也不大口大口地吃了,而是一點一點節約著吃起來,每天只吃一粒,有很多天甚至一粒也不吃。
光是把這些爆米花吃到見底就花了整整三年,女人等不下去了,跟那個男人聯絡見面,說自己已經把爆米花全部吃完了,要他遵守自己的諾言。在這段時間裡,男人成了有名的詩人,出版了暢銷詩集,而且作為流行歌詞作家頗引人矚目,成了一個賺錢很多的人。
女人感到很愧疚,但男人說:「啊,所有這些都是因為你花了三年來慢慢吃掉那袋爆米花的緣故,這絕不是一段短暫的時間,因此在這段時間裡,我得以發揮出我最大的潛力。我之所以能夠成功,全是因為有你在如梭歲月中等待的愛情啊!」說著把女人摟在懷裡。
他們終於結婚了,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靜嵐想起自己曾經讀過的這個故事,所以讓承宇給自己買了爆米花,但是,比起現在這樣抱著不包含任何諾言的爆米花來,剛才承宇無心說出的「想像不出吃爆米花的前輩的樣子」更讓靜嵐難過。
爆米花是屬於戀人們的,當然承宇說話的時候沒有那層意思,但他的話在靜嵐聽來,卻如同在說「許前輩跟愛情無緣」。這麼說,只有冷靜地拿著手術刀、接生孩子等有權威的表情和口氣才是適合自己的嗎?
這分明是曲解了承宇的話,但靜嵐的內心卻因此受到了傷害,對自己傻氣十足的行為生起氣來,簡直要對自己發火了——別的事情總能幹淨利落地完成,為什麼在愛情方面就總是不能處理得恰到好處呢!
靜嵐低頭看著裝在長長的塑膠袋裡的爆米花,開啟封口,拿出一粒,放進嘴裡,很脆,沒有什麼味道,非常乾燥,難受得像是在嚼著自己的心一樣。
到底為什麼……我要這樣面對愛情?
哪怕我曾經有過一次不合分寸的舉動也好啊……沒有情感的困擾,瀟灑地活著,循規蹈矩,自尊自重……迄今為止都是這麼活過來的……可是,愛情……姍姍來遲的愛情,可惡地侵入我的心田,橫衝直撞,像債主一樣索要我的悲傷和痛苦。
就是現在的這個樣子了,我終究是不會鼓起勇氣來的,坦白地說,我肯定不會把自己的內心袒露給他,只是,我……要把這些爆米花當做安慰,等待他首先向我表白……
但是,真的要我一個人每天吃著這些爆米花來度過日日夜夜嗎?如果承宇買給我的這袋爆米花,也會有詩人的女朋友身上那麼美好的事情發生的話,那該多好啊!可是,他們本來就是相愛的戀人,我和承宇卻不是……我恨自己,真的恨自己面對愛情戰戰兢兢、不知所措的這副樣子!
過去我曾經嘲笑過「愛情之類的」東西,現在是不是遭到懲罰了呢?
靜嵐緩緩地搖了搖頭,深深地嘆了口氣,淚眼矇矓地看著窗外模糊一片的霓虹燈和路燈,低聲自語道:
「即便如此……我還是要慢慢地吃掉這袋爆米花。」
愛你難以言表
我對你的愛,
難以言表;
我對你的愛,
與日俱增。
愛你說不盡,
每天都想你。
為何要我如此傷心,
當我愛你這麼多。
知道嗎,我多麼需要你?
告訴我吧,我想知道。
莫非你要我哭嗎?
難道我只是眾人之一?
噢,我對你的愛,
難以言表;
我對你的愛,
與日俱增。
愛你說不盡,
每天都想你。
——morethanicansay
leosayer的歌,靜嵐打字的時候,《午夜流行世界》裡播放著這首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