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難隱藏的東西是愛情。
痛苦也好悲傷也好,
既然心在胸膛裡,
都能裝作若無其事。
但那漫天飄舞的思念,
那眼神,該如何隱藏呢?
即便暫時能夠,
也還是會從心和身體的某個角落,
不知不覺地滲透出來。
「爸……爸!是我,承宇,您身體好嗎?」
「很好。姝美好嗎?」
「好。最近沒能經常打電話回家,很抱歉!」
「工作很忙吧?我們過得很好,你不用擔心,就是姝美那孩子讓我們老是惦記著,呵呵呵呵……」
「我會很快帶她回去看爸爸媽媽的。媽媽呢?」
「你媽去買刀切面了,這附近有一家商店賣手擀的刀切面,我突然想吃,你媽就去了。」
「啊,是嗎……」
拿著聽筒的承宇好像有什麼話要說卻猶豫著。
「怎麼了?有什麼話要轉告她嗎?」
「不是的……就是想知道爸爸媽媽知不知道前段時間英恩的訊息,爸爸知道嗎?」
「英恩?」父親的口氣似乎有點兒吃驚。
「你怎麼突然想起問英恩那孩子的事來了?」
承宇告訴父親英恩現在在漢城,並把前一段時間發生的事情大概地講了講。在承宇訴說的時候,父親不時發出如呻吟般沉重的嘆息聲,好像知道什麼但又不願意開口似的。承宇再三追問,父親才終於下定決心:
「嗯,承字啊,你要對英恩好一點兒啊!」
「什麼?爸爸您的話是什麼意思?」
「前一段時間,因為姝美的媽媽去世了,你不是曾經度過了一段非常艱難的日子嗎?」父親嘆了口氣,慢慢接著說了下去,「因為你那時已經夠苦了……我們害怕把英恩的不幸告訴你你會更難過,就沒跟你說……」
父親用冷靜的語氣講述了在菲律賓發生的恐怖事件。當時韓國剛進入無比混亂的大選季,大規模的腐敗事件接連曝光,財界前10位的大企業家接連出事,進入imf時代之後大幅裁員,引發了激烈的勞資糾紛……如果是和平穩定時期的話,韓國國內輿論肯定連篇累牘地報道,但在當時的情況下,英恩家的慘劇在報紙上僅僅在第三版作為一般性報道處理之後,就被國內大事湮沒了。
承宇好像被雷擊中了一樣,半天說不出話來。無論什麼時候都像陽光般燦爛的英恩身上,居然發生了公公婆婆和丈夫、孩子全部被殺的可怕事件,真令人難以置信!承宇反覆表示懷疑,父親則宣告自己句句屬實。承宇全身控制不住地發抖,無論怎麼小篇幅地報道,自己怎麼能一點兒都不知道呢?怎麼能無心地忽略過去了呢?對於遭受了這麼大變故的英恩,自己竟一點兒忙都沒有幫!一時間各種各樣的想法湧上心頭,不斷地衝擊著他的胸口。
一個人的生命中怎麼會發生這樣的悲劇呢?有人說:「所謂生活就是戰爭。」難道真的是這樣嗎?無論如何,怎麼能連犯下了如此滔天大罪的犯人和那些背後指使者是誰都不知道呢?
當時英恩該是多麼絕望、多麼氣憤、多麼悲傷啊!尤其是連兩個孩子都未能倖免,實在令人髮指!
想到莢恩當時的痛苦,雖然事情已經過去了很久,承字依然感覺呼吸困難。
「啊,爸爸!您當時也……幫過她吧?」
「當時我也一心想幫她,這孩子是我以前頂頭上司的女兒,而且跟你也很親近。那時我還在報社,找了很多門路,盡了最大努力,希望能給孤苦伶仃的英恩提供一些幫助,但我的力量畢竟有限,當時的菲律賓一片混亂,即使是駐菲律賓的韓國大使館也無計可施。」
「這我就不能理解了,當時菲律賓正處在科拉松·阿基諾女士領導著走向民主化的時期啊。」
「你要是瞭解內情就不會這麼說了。儘管實現了部分民主,但由於私有化的軍隊和游擊隊等多個集團的利害關係衝突,地方上依然是一片混亂。在很多地方,利害集團之間的衝突都是用武力解決的,動不動就動用迫擊炮和機關槍狂轟濫射……」
「哦……」
「雖然已經過了很長時間了,但英恩心靈的創傷肯定還無法癒合,或許就是因為這些原因,她才回韓國來住的,你要多用點兒心照顧她啊!」
父親叮囑了幾句之後結束通話了電話。
承宇一屁股癱坐在沙發上……
英恩雖然經過了那些烏雲翻滾的日子,但她的表情和聲音依然那麼明朗,不帶一絲陰影,讓人根本想像不到她居然經歷過那麼痛苦的時光……
承宇深深地低下了頭。
看來,英恩比自己想像的深沉得多,也堅強得多。不但自己,連英恩也遭受了失去親人的不幸。
想到這裡,承宇感覺自己的心好像已經碎了,可是,過了這麼長的時間,怎麼去安慰她呢?以後該怎麼面對絲毫不露聲色的英恩呢?
他用雙手緊緊抱住了自己的頭,頭腦中一片混亂。
橫思豎想,承宇覺得都是自己的錯,甚至產生了愧疚感,如果自己像英恩愛自己那麼愛她,跟她結婚的話,她就絕對不會在槍炮橫飛的菲律賓遭受痛苦了。
但是……這種假設也說不通,自己愛上美姝,直到現在還愛著美姝,難道這是一種罪過嗎?’
承宇真心希望英恩能過上幸福的日子,誰會願意跟自己有關聯的人生活不幸呢?誰又能事先預測到某一天某個瞬間厄運會像無形的利刃一樣埋伏在她生命的旅途中呢?
那麼,所有的事情都是命運嗎?
承宇的雙眼中閃著淚花。
為什麼……這麼悲慘的命運接連發生在我們兩個人的身上?命運,或叫生活,難道是個看不見的瞎子嗎?是個兇殘無比的怪物嗎?英恩明明是一個善良的女子,承宇自己也努力與人為善,從不做危害他人的事情,如果什麼事會引起他人的不滿,他們就絕對不會做。生活和命運為什麼在人的心靈深處留下深深的痛苦,為什麼強迫人們接受難以忍受的痛苦和悲傷呢?
誰都希望自己能過上溫馨、快樂、幸福的日子,併為此付出自己全部的努力、全部的謙遜和全部的愛心,辛勤工作、默默承受……可是,該死的……
承宇忍不住渾身顫慄起來,心臟跳動猛烈加劇,忽地從沙發上站起來,額上的青筋條條暴起,眼睛像要噴火似的赤紅,椎心泣血的悲痛映在臉上,白淨的臉也被折磨得扭曲變形了。
命運為什麼不肯放過人們呢?為什麼要像強盜一樣逼近過來殘忍地奪走你愛的人,把剩下的人冷酷無情地拋進歲月的長河裡?
英恩啊……你,受苦了!你為了找回現在這麼明朗的自己,不知承受了多麼大的折磨,真的很了不起!我是不是很遲鈍,到現在才……我真是個傻瓜!是啊,你也像個傻瓜一樣,似乎比我還傻呢!
傻瓜!怎麼不過得好一點兒呢?怎麼能讓這樣的事情發生呢?至少應該讓那個橫衝直撞的命運繞開你啊……你幸福地生活才對啊!真的,我真傷心,傷心得想要瘋狂地破壞什麼東西,你瞭解哥哥的心情嗎?英恩啊……
「哇!哇!你,你就是承宇哥的女兒啊!」
4月3日上午11點左右。
穿著綠色長袍的英恩取下口罩跑進候診室之後,就一直盯著承宇懷裡抱著的姝美,看都不看承宇一眼。她滿眼都是對姝美的憐愛,似乎想起了自己失去的兩個孩子,微笑的雙眼裡朦朦朧朧泛起霧氣,溼漉漉的。
姝美的眼睛晶瑩閃亮,好像小小的星星在閃爍,亮晶晶的瞳孔跟英恩失去的女兒露莎像極了。韓國的女孩子怎麼能全都這麼可愛,這麼漂亮呢!瞧那小酒窩長的樣子,小嘴唇翹著的樣子,腦袋一晃一晃的樣子,都像極了。
承宇故意囉裡囉唆地說起來:
「呀哈,英恩你真的在這裡工作啊,早知道的話我就給你買個祝賀的花籃或盆景帶來了。哎呀,我還是不相信啊……」
承宇雖然從父親那裡聽說了英恩的事,但表面不露一點兒聲色,眼瞅著英恩一下子把姝美奪了過去,抱在自己懷裡。英恩好像沒有聽見他的話似的,抱著姝美走到沙發邊坐了下來。
「你……你好!」
「你好!」
「你叫什麼名字啊?」
「姝美。」
「金姝美?」
「嗯。」
「幾歲了?」
聽到這個問題,姝美瞥了一眼爸爸,舉起兩個手指,又馬上換成三個,一下子伸到英恩眼前。
「嗯,三歲了呀,我們姝美真聰明啊!承宇哥,姝美真的是太漂亮太漂亮了!我們姝美到底像誰這麼漂亮啊?」
英恩不停地親著姝美,用手輕揉著姝美的臉,喜歡得不得了,眼睛光看著姝美,一心只顧哄姝美玩。牙科醫生素愛和承宇面面相覷,只好彆扭地用注目禮和眼神互相問候了。
「姝美呀,我非常非常喜歡姝美,姝美喜歡我嗎?」
「不喜歡。」
「嗯?那……姝美是喜歡我呢?還是愛我呢?」
「愛……」
「哎呀,小可愛,答對了,一點兒沒錯!好吧,該給姝美禮物了。」
英恩快步跑到自己的辦公桌旁,從桌子下面的大抽屜裡掏出一個用銀箔紙包好了的盒子,拿了過來。
「嗯,是什麼呢?這裡面是什麼呢?」
「……」姝美急不可耐地撕開了銀箔紙,一隻眼睛瞪得圓圓的表情滑稽的兔子玩具鑽了出來。「兔子!」
「我們姝美太聰明了,兔子!對了,這個兔子,現在是姝美的了,你要好好照顧它啊!
「嗯。」姝美懷裡抱著兔子,使勁點了點頭。
英恩又在她的臉蛋上印了四五個吻之後才轉過頭看了看承宇和素愛。
「啊,對了,你們倆是第一次見面吧?打個招呼吧,這是院長素愛姐……這是承宇哥。」
這時兩個人才正式互相打了招呼,交談了幾句,諸如醫院雖小但非常乾淨溫馨啦,通過英恩已經聽說過無數關於金製作人的故事,耳朵都磨出繭子來了等等。英恩繼續哄著姝美,喜歡得恨不得含在嘴裡、捧在手心裡,素愛又等了一會兒,慢慢對英恩說:
「金製作人由我來看嗎?得給他治療吧?」
「好啊,姐姐你負責吧,我陪姝美玩。」
「嗯?唉,今天真是不該帶姝美來,我完全被晾在一邊兒了。」
「我怎麼知道姝美這麼可愛呢,這樣的寶貝兒怎麼會是承宇哥的孩子呢?承宇哥的臉長得一點兒也不好看。」
「真是的,簡直搞不清你是想誇我還是想罵我了。」
護士把承宇坐的治療椅的後背放下,用一次性罩巾蓋在他胸前,這時他又嘀咕了幾句不滿的話。素愛拿著器具察看了一下承宇的牙齒,指示護士先去照個片子,於是承宇走進透視室坐在椅子上,按住臼齒裡側貼上的四角膏藥大小的熒光物質不動,外面按動了快門。
片子立刻就出來了。在候診室沙發上跟姝美快活地玩著拍手遊戲的英恩歪過頭來,朝著診療室扔進來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