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明黃

夢迴大清 金子 第2頁,共2頁

胤祥本來皺著眉頭,見是我們,眼光一閃,臉上的表情卻溫和起來,今兒皇上要見我,四爺和他都是知道的,他低聲和三爺他們說了一句什麼,就大步地走了過來。我調轉了目光,只看著一身朝服朝冠穿戴周正的胤祥,停下腳步,又半轉了身子護住了薔兒,將那些或火熱或冰冷的視線隔在了身後。

轉眼胤祥已走到近前,先笑著伸手摸了摸薔兒的臉蛋兒,又探頭輕輕親了一下,薔兒咯咯的笑了一聲,我卻只覺得身後如棘芒在背,那幾道目光彷彿想在我背上盯出個洞來,薔兒的笑聲卻如火上澆油一樣,原本如炬的目光,瞬間卻彷彿化為燎原的熊熊火焰,我不禁哆嗦了一下,忍不住的聳了聳肩膀,似乎這樣就可以把這種灼熱從自己背後抖掉。

「寧兒」?胤祥輕喚我了一聲,伸手輕捏了捏我的肩,「啊」我下意識地應了一聲,還沒等我再說話,李德全已靠了過來,恭敬的說,「十三爺,您先去忙吧,這兒有奴才伺候著呢」,李德全話雖說地婉轉,確是再明確不過的逐客令,胤祥放在我肩膀上的手頓了頓,就收了回去,他面色不變,只朗朗一笑,「那就麻煩公公您了」。

李德全躬了躬身,「這奴才可不敢當」,胤祥藉著給薔兒整理被子,輕輕又堅定的握了一下我的手。他的手溫暖乾燥,那股暖意一時間彷彿順著我的手指,蔓延到了心底,我忍不住微微一笑,輕輕點了點頭,胤祥咧嘴一笑,轉身往四爺他們那裡走去。

「福晉,請」,李德全一伸手,門口的簾子早已打了開來,一股龍涎香的味道撲面而來,康熙的威儀彷彿也融進了那香氣,心猛地一縮,我忙做了個深呼吸,這才邁步向屋裡走去,進門的一剎那,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又忙轉回頭來。

秋香色的簾子飄落在我身後,將屋裡與外面隔成了溫暖和寒冷兩個世界,可那一眼所看到的一切,卻都緊緊的跟隨我進了來,胤祥的隱憂,三爺的若有所思,八爺的怔忡不明,十四阿哥的銳利陰沉,還有四爺那粹不及防下,沒有來得及收回,看起來彷彿有些茫然的眼光……

「嗯哼」,李德全輕咳了一聲,我身子一抖,這才回過神來,抬起頭看過去,幾步之外的康熙皇帝正半歪靠在大靠枕上閉目養神,李德全對我擺了擺手,轉身退下了。一個小太監悄無聲息的走過來,在我面前擺了一個軟墊,又躡手躡腳的退了下去。

看著那墊子,我忍不住在心裡翻了個白眼,卻還是得跪,等我規矩的跪好,屋裡又靜了下來,皇帝不開口,也輪不到我說什麼。我只是低了頭看著這會兒困倦起來的薔兒,一個小小的哈欠,水嫩的小嘴兒,柔軟的牙床…一抹微笑不可抑制的從心底浮了上來。

突然一種被人盯視的壓力襲了過來,我一抬頭,正對上康熙皇帝那探究的目光,看著那堆滿了皺紋的眼角兒,我下意識地垂下了目光,輕聲說了一句,「兆佳氏給皇上請安,皇上吉祥」,「唔」,過了一會兒,康熙才淡淡地應了一句,那種壓力繼而也消失了。

「這就是薔兒嗎,李德全…」,康熙皇帝慢聲問了一句,隱在我身後的李德全聞聲走了上來,彎了腰要從我手裡抱走薔兒。我下意識地不想鬆手,李德全的手頓了頓,卻彷彿一無所覺似的笑說,「福晉您先放右手,這樣奴才抱的穩妥些」,我看了他一眼,輕輕的鬆開了手,眼看著他小心翼翼的抱著薔兒向康熙走去。

「皇上,您看,小格格好像是困了,眼都睜不開」,李德全將薔兒抱到康熙眼前笑說了一句,康熙只是轉頭看了看,臉色卻還是淡淡地,他突然轉眼看了我一眼,我心裡一驚,忙得垂下頭,又坐跪了回去,這才發覺自己因為緊張,方才竟一直挺直著身子。

「起來吧」,皇帝吩咐了一聲,我低聲謝恩,慢慢站起身來,偷看過去,康熙正伸手出去隨意的摸了一下薔兒的臉蛋。「咯咯…」,可能薔兒困的迷糊了,以為摸她臉的是她老爸,又或真有什麼血脈相連之說,薔兒竟脆脆的笑了一聲。

康熙的手一頓,接著坐直了身子,伸手從李德全的手裡把孩子接了過來,姿勢可以稱之為熟練的把薔兒抱在了懷裡,臉上的表情也溫和了起來,薔兒卻一無所知的又大大的打了個哈欠,皇帝微微一笑。

我悄悄的吐了口氣出來,看著正輕輕的拍撫著薔兒的康熙皇帝,從方才起一直緊緊捆綁著心的繩索,彷彿鬆開了一些。「前兒聽德妃說,你給老四府裡那些孩子們,每人都做了雙鞋」,康熙看似不經意地問了我一句,聲音卻刻意的壓低了些,目光也還是放在薔兒身上。

「是」,我恭聲答了一句,「這些日子,四福晉她們不知送了多少東西過來,又不時地派人來看望我,東西倒在其次,主要是這份心意,魚寧感激不盡,又沒什麼可以回報的,四爺府裡什麼沒有,所以,就做了幾雙鞋子,給小阿哥小格格們,東西雖小,也是份兒心意」。

「唔,你倒有心」,康熙輕聲哼了一句,我也聽不出是褒是貶,姑且就當是誇獎聽了,「皇上過獎」,我恭敬的回了一句,康熙一愣,眯眼看了我一眼,我謙遜的笑了笑,皇帝倒沒怎樣,一旁的李德全卻有些目瞪口呆的看著我。

「年氏不是與你不合嗎,以前她還…」康熙頓了頓,又說「我聽說這回薔兒過百日,獨她送的禮厚,你給她小格格做的鞋子也分外用心,這是為什麼」,康熙轉手將薔兒交給了李德全,又伸手接過了小太監捧上來的參茶,慢慢的抿著。我情不自禁看著抱在李德全懷裡已經睡著的薔兒,李德全卻做了個眼色給我,我這才反應過來康熙皇帝還在等我回話。

「皇上,只是禮尚往來罷了」,一陣譏諷的冷笑突然浮上心頭,年氏想什麼我再清楚不過了,四福晉她們心裡想的不是都一樣嗎,女人…「更何況魚寧曾聽人說,這世上沒有永恆的朋友或敵人,只有永恆的利益,年氏現在變的友善也不足為奇吧」,我清晰地回道。皇帝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他目光變得有些迷離,嘴裡卻只是喃喃地念叨著,「永恆的利益嗎…」

「說得好」,康熙突然緩緩地笑了出來,「說得好…」,那股熟悉的壓力又冒了出來,我半垂了目光,看著康熙有些花白的鬍子,和隱在其中那譏誚的嘴角兒,只覺得自己的身子不自覺地在緊縮著。

「先是人之常情,現在又是永恆的利益,朕有時也真的很奇怪,英祿那古板性子是怎麼生出你這麼個女兒來的,唔」,康熙微笑著說了一句,我心猛跳了跳,情不自禁抬眼看了一眼康熙,他正似笑非笑的看著我,一時間我甚至有種被看穿了的感覺,雖然明知道不可能,可還是打從心底裡發起冷來,只能勉強咧嘴乾笑了一下,卻不知該說些什麼才好。

「唔…」李德全抱著的薔兒哼唧了兩聲,估計是被我們說話的聲音吵醒了,小小的身子也在扭動著,彷彿想哭,康熙轉頭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掩飾不住滿心惦念的我,對李德全點點頭,李德全這才走了過來,將孩子交給了我。

那熟悉的奶香又包圍住了我,我的心情一下子平靜了下來,只是輕聲哄慰著她,「好好照顧孩子吧」,皇帝淡然地說了一句,我抬頭看向康熙那又恢復了波瀾不驚的表情,彎了彎身,「魚寧現在只想這一件事」。

康熙盯了我一眼,過了會兒才說,「那就好,你去吧」,說完又靠在的軟墊上閉目養神,我無聲的行了禮,轉身隨著李德全往外走去,屋外寒冷的空氣霎時包圍住了我,我卻覺得這寒冷比屋裡更溫暖。

李德全默默的領著我往前走去,一陣彎彎繞繞之後,絲竹之聲越發的清晰起來,「福晉,前面再走一點,就是萬字樓了,德娘娘她們都在那兒,您放心,那沒有外人,娘娘早吩咐過了的,奴才不便陪您過去,先行告退」。

「辛苦公公了」,我彎了彎身,李德全躬身連道不敢,我忙虛扶,他直起身來看了我一眼,卻沒再說什麼,只是自行轉身往回走去。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門後,我這才緩緩地吐了口氣出來。

皇帝對我顯然早有打算,可我不是紫霞仙子,連開頭都猜不出,更不用說結尾會如何了,我隱隱可以感覺到,現在讓我活著,對皇帝的「大計」更有利,不然又何來這一次又一次或明或暗的警醒呢。從胤祥走出圈禁大門的那時起,甚至應該說,從四爺不顧一切要救我的那一剎那起,皇帝就已經有了決定了吧。

可不管我的命運會如何,四爺的命運卻是顯而易見的一件事,皇帝心裡的繼承大統的人選,應該已是四爺無疑了,不然我的存在與否,對一個宗室王爺來說,根本不算什麼,可對皇帝…而最有競爭力的十四阿哥,馬上就要被派去邊疆了吧。

皇上對自己的兒子們在瞭解不過,真論有勇又有謀,可以和四阿哥一爭長短的,就只有十四阿哥一個,臥榻之旁其容他人酣睡,皇帝早早的打發了他走,離開這是非之地,細算起來,未嘗不是對他的一種愛護…我忍不住苦笑出來,康熙皇帝對自己的兒子都如此算計,那我又算得了什麼呢

「阿嚏」,薔兒打了個小小的噴嚏,「啊」我低呼了一聲,自己一個人在這兒胡思亂想,竟忘了這寒冷的天氣。我四處張望了一下,前面那燈火輝煌的萬字樓,我實在是不想去。根據經驗,舉凡宮裡有大宴會的時候,外圍的偏房都會升起爐火,以備茶水,xx子,羹汁什麼的,這樣可以給那些主子們提供更快捷的服務。

轉身往右側走去,燈火隱約中看得出,是宮女們當值時輪班休息的偏房,過了這麼久,宮裡能認得出我的下人屈指可數,所以我也不甚在意。一進去,迎面就碰上一個小丫頭,她雖不認得我,卻認得出我的服飾品級。

吩咐了她去熱些xx子來,我轉身進了一間耳房,果然大熟銅的火爐燒得正旺,我拖了個兀子,在火邊坐下,爐火照亮了薔兒的臉,紅彤彤的,她高興得用力轉著頭,想去尋找那溫暖的所在。

「呵呵」,看著她著急的樣子,我不禁笑了出來,伸手去握住她的小手「很暖和是不是」,門口簾搭子一響,估計那小丫頭回來了,「xx子拿來了?先給我吧」,我一邊逗弄著牆兒,一邊伸手去接,一個溫熱的杯子遞了過來,「謝…」,我正要道謝,卻看見握住杯子是一隻修長有力的手,手不僅僵在了半空中。

「拿著呀,怎麼,怕有毒嗎」,我身後的十四阿哥淡淡地說了一句

杯子穩穩的停在我頰邊不過數寸,一動不動,一股股熱氣就那麼若有若無的飄了過來,不一會兒就覺得頰邊有些溼潤。「唔…」,懷裡的薔兒不舒服的扭了扭身子,我這才發覺自己的手臂有些僵硬。

垂下眼看了看薔兒被屋裡的熱度燻得紅撲撲的臉,心裡突然一鬆,一股平靜的感覺迅速抹過了心頭,我轉手要去接過杯子,十四阿哥的手卻一緊,彷彿沒想到我會接,停了停,才鬆開手。

杯裡牛奶熱熱的卻不燙手,我低頭聞了聞,就「咕嘟咕嘟」的喝了起來,一邊喝一邊心裡感嘆,這新鮮牛奶就是好喝,什麼新增劑也沒有,本來在現代是十二分的討厭老媽每天早晨強迫我喝的牛奶,在這裡我卻愛上了這股味道,溫溫厚厚的,一如他…

「你倒信得過我,就不怕有毒嗎,你不是一向避我們如蛇蠍…」,十四阿哥冷哼了一聲,「啊」我聞言抬起頭來看向他,屋裡明暗不均的燈火不停的閃爍著,一片陰影兒虛攏著他的臉龐,看著有些虛幻,我眨了眨眼。

見我抬起頭來,十四阿哥原本看起來有幾分譏誚的臉色卻是一怔,「哧」一聲輕笑傳來,他略略的偏過了頭,笑容登時軟化了他那譏諷的嘴角兒和有些陰沉的眼。

一瞬間,我不禁有些恍惚,彷彿又看到了那個倚著月亮門兒,笑得有些無賴卻很陽光的少年。一方柔軟的絹帕撫上了我的嘴唇,不僅嚇了我一跳,剛要往後躲「別動」,十四低喝了一聲。

我不自禁的僵了一下,可轉眼就覺得不對頭,又想去推他的手,十四濃眉一皺,哼了一聲,突然鬆開了手,手絹順勢飄了下來,我下意識的伸手抓了起來,手絹的上面沾了些牛奶的殘跡,淺淺的暈了半個圈兒,我臉不禁一熱,這才明白方才喝奶時胡思亂想,竟不小心弄了個「白毛鬍子」出來。忙得又趕緊在嘴邊兒擦了兩把,一股淡淡的麝香味飄入了鼻端,猛地反應過來這是十四的帕子,不禁感覺有些尷尬…

「啊」我輕呼了一聲,帕子已被十四從我手中抽走了,他看也沒看我,只是順手把手帕塞回了袖口裡。我乾笑了一聲,一時間也不知該說什麼或做什麼,只能用手背又隨意的抹了抹嘴角兒,突然覺得身旁一暗,轉頭一看,十四阿哥竟坐在了我旁邊,彼此之間近得彷彿呼吸可聞。

我忍不住微微皺了眉頭,正想著往旁邊挪一挪,十四淡淡地說了一句,「這是薔兒」,「是」,我微微的點了點頭,「能讓我抱抱嗎」,我一怔,看著十四沉穩的面孔以及那似乎從不曾在他臉上見過的清澈眼神,不由自主地輕輕伸手將已睡著薔兒遞了出去。

十四阿哥小心的卻平穩的將孩子接了過去,手法甚是熟練的將薔兒抱在了懷中,看著他輕車熟路的樣子,不知怎的,茗蕙那白皙秀氣的臉龐從眼前浮了上來,我心裡一緊,下意識的甩了甩頭。

十四伸了手指輕觸著薔兒的臉龐,臉上若有所思,眼底卻潛著一絲溫暖。我好像從沒看過十四阿哥安靜無語的樣子,彷彿什麼時候他都是要麼神采飛揚,要麼嬉笑怒罵,要麼冷眼譏諷,總之是現在這樣,平和沉默。

心裡隱隱覺得有些奇怪,正想著,就聽十四說了一句,「這孩子長得像老十三呀」,「啊,是,要是不像就糟了」,我順口接了一句,說完才覺得這話怎麼聽著這麼彆扭,「呵呵」,十四阿哥輕笑了出來,抬眼看向我,眼底一片溫暖,我扯了扯嘴角兒就轉開了眼睛,不想再看他,他的眼神讓我覺得不安…

「唔…」薔兒在十四的懷裡扭了兩下,彷彿也知道睡在了陌生人懷裡,我忙的伸手去拍撫,想把孩子抱回來可又怕惹了這位爺的性子上來,十四倒還好,低頭看了看欲醒的孩子,又看了一眼有些著急地我,沒說什麼,就將薔兒抱還給了我,我不禁感激地對他笑了笑。

我低頭輕哄著孩子,薔兒漸漸的安穩了下來,又沉入了夢鄉,我卻不想抬頭去與十四阿哥面對,只感覺到他的目光就這直直的盯著我看,「小薇…」,十四突然低低的喚了我一聲,我忍不住打了個哆嗦,他的聲音裡所包含的不是柔情,也不是怨恨,而是一種痛…

「嘩啦」一聲,門口的放置的小花盆不知被誰踢了一腳,靜夜裡挺起來分外的響亮,沒等我抬頭,十四阿哥已經沉聲問,「誰在外面」?聲音裡竟含了一股殺意。

「十四叔,是我」,弘曆清亮的童音在門外響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