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玫瑰花精 金子 第2頁,共2頁

他又輸了一把,今天老是輸,心神不寧的,都不知道出了些什麼牌。他下決心一樣把牌一攤,說:「你們玩吧,我要休息了,你們也早點休息。」

他走出來,看著坡上那座黑黝黝的房子,心裡更不安寧了,他覺得自己又變成了一個年少輕狂的少年,有股不顧一切的傻勁兒——他向坡上走去。

但他並不敢直接去找她,他繞到了房後一個小土坡上,他看見了她的窗戶裡還點著燈,那燈淡淡的,忽閃忽閃的光,像只小手一樣撩撥著他的心。她怎麼還不睡?是在等他嗎?他該怎麼辦?去敲她的窗戶嗎?他站在小土坡上,心裡七上八下的,不得安寧,而他身後一大堆的現實問題更讓他頭疼。如果她是個隨意的女子,那麼他會沒有一點猶豫地去找她,但她不是,也因為不是才吸引著他那樣的想要靠攏。他點燃一枝煙,看著那亮著燈的房間,躊躇著,進退不得。

老夫婦早已睡下。窗戶上的月亮,已經升了上去,有一半,隱在了窗簾的後面。笛子把窗簾拉嚴實了些,那半個月亮也掩在了後面。拉攏了,又驚異地把窗簾撩開一點,看見對面小土坡上,有那樣猩紅的一點,一閃一閃,一閃一閃的。她看到了月光下模糊的人影,不知怎地她確定那個人一定是喬晉,一定是他。她突然把窗簾放下來,心裡突突地跳得厲害,那猩紅的一點像把她的心燙著點燃了一樣,一下子,便鬧騰開了。他是在那裡等她的嗎?他為什麼在那裡?他在猶豫嗎?她清楚他們身後那樣一堆現實的問題也在困擾著他。她突然像下定了決心一樣,「呼」的一聲,把燈吹滅了。四周一片黑暗,黑暗中,卻聽見自己的心跳怦然作響,那暗沉沉的夜色中,彷彿也有股不知名的力量,在沉寂中暗暗湧動。

他看見那並不嚴實的窗簾合攏了,又撩了那樣小小的一角,再突然地放下,再後來,燈便滅了。他心頭的疼痛——她要把他關在外面,她要放棄他,她彷彿不是現代的女孩——任性並且沒有什麼顧慮,她隱忍,她躲避,他不明白為什麼她有這樣的性格,和秧秧截然相反的性格,但他確定她是一定做得到放棄他的。他不能再等待了,他丟了香菸,像丟掉許多的顧慮和現實,他向他嚮往著的那個人走去——不顧一切了。

窗玻璃上響起那輕輕的敲擊聲時,她像被一記重重的響雷擊中了,僵在那裡,動彈不得。她明白了,其實她什麼決心也下不了。

她到底還是走了出去,懷著惴惴不安的心情走了出去。

站在那裡,她看著他在黑夜中的暗影,那樣親切的親愛的人。他慢慢走了過來,一直走到她的面前,然後突然抱住了她,她的眼淚就這樣莫名其妙地流下來,滿臉都是。

她抖得厲害,他貼在她耳邊問:「冷嗎?」她搖頭,搖得很堅決,他為她擦眼淚,然後說:「好想你!」笛子說不出話來,任由他為她擦眼淚,然後緊緊地摟她,摟得彷彿骨頭都被擠得「咯咯」直響。

他們在外面待的時間不長,笛子回來想著,真是很短的時間,他怕她凍著,外面的冷風太大了。笛子躺著,想他剛才一直說的話:「記得!我愛你!記得,笛子!」他要她記得,她一定是記得的。她還在顫抖,頭枕著的枕頭髮出「沙沙」的聲音,這一帶的枕頭彷彿都是用穀殼塞的,稍微動一下,就聽見「沙沙」的一片響聲。笛子坐起來,提起枕頭,穀殼整個向下面滑去,枕頭變成了一個布袋子。她把枕頭放下,拍平,再躺下,並沒有想自己為什麼要做這一系列的動作,做這些動作有什麼樣的意義。她感到嘴唇有些發麻,像是要腫的樣子。她起身,拿著小鏡子湊在鏡子前看,太黑了,什麼也看不到,便又躺下,他吻了她,她嘴角忍不住浮上一點笑容,她真想告訴秧秧,接吻的感覺真的是頭暈目眩,但忽然又想起,這樣的感覺,她是永遠不可能對秧秧說了。但此刻她並不感到憂傷,她想著剛才回來時,他站在那裡看著她,那樣挺拔的身影,在暗夜中,向著她離開的方向——多麼溫暖的感覺,她微微地笑了,聽到頭下的枕頭又發出「沙沙」的聲音。

居住地的附近,有畫不完的美好風景,層次分明的梯田、呈色塊分割的田地、田間乾枯的樹……像巴爾蒂斯的風景畫,還有樹叢中的庭院,庭院前流過的清洌的小溪,溪水邊嬌媚的枯樹……

笛子每天一早就提了畫箱,去找自己要畫的風景。大雄每天清晨就早早地來了,在外面耐心地等候,他怕笛子會先走,他不會覺得笛子先走有什麼不對,他不想讓她因為等待而焦急,而耽誤了畫畫的時間。

兩個人沉默地走在鄉間的路上。笛子是內向的,她的沉默,在他看來,是更神秘的誘惑——現在很難有這樣內斂的女孩了。

下午,他們在村子邊緣發現了一個小磨房,木的結構,架在小溪的上面,後面是深遠的樹叢。大雄很興奮地叫:「真有意思!這塊地方真有意思!」然後就坐了下來,要畫這裡。

笛子也在不遠的地方坐了,心裡卻「咚咚」地跳得厲害,她為自己下意識的想法感到有些難為情,可是,卻忍不住地這樣想了。她偷眼看喬晉,他在離她二十米遠的地方坐了,撐起了畫箱。他迎著她的目光看過來,她的臉驀地紅了,以為他看到了她的內心,她那樣羞於啟齒的打算——他們總是沒有地方好去,在笛子住的外面站著,說說話,一會兒時間就凍得受不了,這裡,是可以讓他們多待一會兒的。

那天夜晚,他們就去了那裡。

依舊是夜深的時分,笛子的房東熟睡了,喬晉房間裡的學生也回自己的房間了,或是去打牌的學生那裡。

喬晉去了半山腰上的那戶農舍,依舊用小小的樹枝,輕輕敲打著那扇閃著微光的窗戶,他明白,那橘黃色的燈光因他而亮。

然後看見她幽靈一樣地閃身出來。

夜晚的水聲,格外的清晰,潺潺的,歡快奔流,樹叢中的小磨房就安靜地立在那裡,月光像給它灑了清亮的一層薄冰。

他們手拉著手,喘息著站在堤壩上,然後快步向下走去,腳下的土塊兒發出沉悶而歡快的聲響。

門被輕輕地推開,黑暗中閒置的大磨盤和大木杆吊著的紗布呈現在月光中。靠窗的地方,有一張鋪滿乾草的床,床邊,是在這裡磨過豆腐的人留下的空酒瓶。房間裡所有東西,都在月光中安靜地沉睡。這裡是安全的。

門在身後安然地闔上,房間裡月光下的一切,都被奇蹟般地啟用,像沉睡的城堡在睡美人被王子親吻以後,奇蹟般地復甦,一切都生動起來。

他輕輕地扳轉她的肩頭,他們終於可以這樣從容地注視面前這個自己愛的人了。他深情地抱緊了她,感覺到她身體微微的戰慄。

「冷嗎?」他撫摩著她的頭髮,輕聲地問。

她點頭,又搖頭,說:「不冷。」

他拉她走過去,房的中央放著一個火盆。他蹲下去,打燃打火機,一小簇橘紅的火焰在火機上跳動著,給房間突然地注入了暖融融的光亮,他們相視著微微地笑了。他突然伸手摸著她的臉,說:「讓我看看你,我還沒有在這樣近的距離這樣好的光線下看過你呢,笛子!」

她笑了,卻也侷促得很,只說:「小心燒了手。」

他就拿了地上的幹松枝點著,引燃劈得小小的柴,再把大一點的柴架在上面。火苗快速地吞噬著乾柴,很快,便燃成了一堆熊熊的火焰。

他們緊挨著坐在火盆前的長凳子上,頭抵著頭。他輕揉著她還僵冷的手,揉著,又捧在嘴邊哈哈氣,然後又丟了她的手,緊緊地抱了她,輕輕地嘆息,呢喃地說:「好喜歡你,笛子,你知道我喜歡你多麼久了嗎?笛子,你知道嗎?」

笛子沒有回答,只在心裡湧起一陣酸澀的幸福感。她在心裡說:「你知道我已經喜歡你那麼久了嗎?」

他的呼吸在笛子耳邊急促起來,對於和他的關係,她是惶惑的,想向前,又躊躇得很,更何況中間還橫著一個秧秧。當他用那種彷彿失控的力量抱了她,放在窗邊的小床上時,她感到害怕了,別說中間有個秧秧,即使沒有,她的愛情也沒有那樣快的速度,她適應不了。他沉沉地壓了下來,幾乎瘋狂地吻她的嘴,吻她的眼,吻她的耳。她抓住了他的手,她喘息著說:「不行!」低低的聲音,異常堅決。她是相信他的,相信他會陪著她慢慢消化他們的愛情。他停了下來,抬頭看她,她看見他眼中那種陌生的火焰,和平時溫柔的眼神是不一樣的,那眼神讓他顯得陌生了,不安全感在周圍瀰漫開來。他又低了頭,開始狂熱地吻她,她突然尖叫著抵擋:「不行!」他再次突然地停止,看到了她眼中驚懼不安的神情,喘息著,從她身上滾落下來。他平定著自己的情緒,坐在床邊,垂著頭,慢慢地安定下來。對自己的行為,他有些懊惱,她畢竟不是他常遇見的那些女子。

而這時她又開始憐惜起他來,他低垂著頭的沮喪背影是她從來沒有見過的。她坐起來,伸手試探著拉了拉他,他不動,她又試探著拉了拉他,再拉了拉,他回頭了,臉上有些黯然的笑容。他接過她伸過來的手,放在自己的唇邊,輕輕地吻了吻,然後抬頭給了她一個明朗些的微笑,然後靜默了一下,說:「對不起,笛子。」

她搖頭,心裡又一陣陣心疼。她躊躇了,低低地說:「要不,我給你?」眼神驚慌地躲避著他的注視。頓時,他心底湧起許多的感動,她單純得在他面前不堪一擊,她的不保留讓他感到從未有過的溫暖和感動,也有更多羞愧。他心疼地抱緊了她,說:「笛子,我給不了你將來。」他現在冷靜下來,他想到其實他是不可以亂碰笛子的。

笛子低聲地,有些憂戚地說:「我知道……」之後,就不說話了。他低了頭耐心地等著,好像過去了很長時間,笛子依舊沒有說出他想要的承諾,而笛子的承諾對他來說是關鍵的。又沉默了一會兒,他聽見笛子輕聲說:「我不要你的將來,我只要你愛過我,就行了。」

他皺巴巴的心忽地舒展開很多,他抬頭,滿眼感激的熱情,卻看到笛子滾落的眼淚,大滴大滴的,流淌得讓人心疼。他知道他要虧欠她了,不得已的,總不能為了笛子在學校扔一個炸彈,讓大家頭條新聞一樣再議論他一次吧,上次「西瓜」鬧宿舍,因為他和秧秧的「親密」才讓那些議論漸漸平復,再經不起折騰了。他狠了心腸,卻是真心疼愛地摟了笛子,說:「對不起。」

笛子在他懷裡搖頭,說:「我自己願意。」

一句話,讓他直把頭低到了笛子的腳底,在從未經過世事的笛子面前,他覺出了自己的卑鄙。他安撫地摩挲著笛子的頭髮,說:「等你願意的那天,我才要你。」

她點頭,兩個人卻因為這句話,一起低落起來。看不到將來的愛情讓他們悲傷,悲傷像一劑強效的催化劑,催生著他們濃濃的愛意,這愛在這小小的房間充盈著,甚至滿脹了,擠得兩個人都飄拂起來,不真實得很。

兩個人更加的惺惺相惜,手拉了手,頭抵了頭,不時地沉默,不時地低語,不時地親吻,不時地安撫一下自己愛著的對方,恨不得就這樣下去了結了他們的一生才好呢。

窗外開始飄起了洋洋的大雪,雪落時窸窸窣窣的聲音,爬滿了整個寂靜的世界。

窗戶上有輕微的聲音,原來,笛子是被這個聲音吵醒的。笛子愣了愣,一下跳起來,掀開窗簾的一角,看到揹著包的喬晉,站在雪地裡。

笛子很快地把自己收拾好。

走出房間,天還沒有完全地放亮,房東剛剛把蒸好的冒著熱氣的饅頭從鍋裡端出來。

看見笛子,他們笑起來,很憨厚地笑,招呼笛子吃早飯。

笛子拿了兩個饅頭,一個給自己,一個給喬晉。再想,中午大概不會回來,就又拿了兩個,用塑膠袋裝了,用橡皮筋把口紮上,然後告訴房東,說中午不回來了。

房東搓著手,露出滿嘴的黃牙,說:「好!再拿兩個吧!怕不夠!再帶點鹹菜!」

「夠了夠了!」笛子答應著,就往外走,再想,喬晉是個男的,飯量應該要大些的,就又拿了兩個,拿了就趕緊地走,很怕他們跟了出來。還好,他們在門口站住了。

繞過院牆,笛子就看見靠在一棵枯樹上吸菸的喬晉。笛子跑過去,喬晉把她的油畫箱接了過去,拍拍她的頭,就把她擁進了自己懷裡,在額上深深地吻了一下。

昨夜對喬晉來講,是感慨萬千的一夜。從上大學開始,他就不間斷地交女朋友,並不是因為他十分的主動,而大都是遇上了主動的對方,最後是他那年近五十的導師的年輕太太。那冷漠的女子用冷漠而熱烈的方式,引他上了床,以後幾乎所有的開始,都直奔「主題」,所有的簡單鋪陳,也都是為了「主題」。他實際已經忘記了真正的愛情是怎樣的滋味了,而笛子喚醒了他已經麻木的心底最柔軟的感情,那樣的忐忑不安,那樣的驚喜萬分,那樣的患得患失,那樣的甜蜜憂傷,或者說,笛子給了他完全不一樣的體驗。而他又變成了年少衝動的孩子,為了趕在大雄之前帶走笛子,他早早地起來了,早早地站在笛子窗前,他要一天都和她待在一起,不然他會整天都不得安寧。

笛子抬頭看了他,輕輕地笑了,問:「怎麼這麼早?」

「再晚,你又被大雄給叫走了。」喬晉微笑著說。

雪融化以後的泥地溼漉漉的,還很滑,喬晉就拉了笛子的手,慢慢地試探著走。一時間,兩個人都沒有說話,這種被牽引的感覺,也是極美好的,他保護著她,牽引著她,讓人想起兩小無猜的稚嫩和真摯。

「你還沒有吃早飯吧?」喬晉問。

「沒有。你呢,吃了嗎?我帶了你的出來。」

「我也沒吃,想早點看到你。」

他們在一處避風的地方坐了下來,吃笛子帶出來的食物,他把他的饅頭給她咬一口,她把她的給他咬一口,然後看著對方傻傻地笑。

那天他們走了很遠,踩著伐木的和打獵的山裡人踩出的小路,因為想完全地避開班上的同學。他們沒有覺出恐懼,並且不覺得累。

山上,積雪多未融化,他們去了更高的山裡,那裡的雪更厚,還沒有開始融化。山的巖壁上,樹的枯枝上,還有松針上,都掛著晶瑩的冰吊子,這裡是那樣奇異的美。笛子興奮地跑過去,摸那長長的冰吊子,看松樹在白的雪下面,閃著剔透的綠瑩瑩的光芒。

山頂還有一面靜止的湖,湖水竟然沒有結冰,並且十分清冽,能清楚地看到水底枯竭的老樹和茂盛的水草。

他從後面環抱了她,他們無言地看水,看水底湧動的清凌暗流,看湖對面被雪壓著的綠瑩瑩的松樹。四周萬籟俱靜,只有雪悄悄融化的聲音、冰悄悄凝結的聲音、樹偷偷生長的聲音,還有鳥,突然地飛過樹叢,然後剩下他們的呼吸聲和有節奏的強勁心跳聲。

對面的樹叢裡,傳來一陣「撲稜稜」的響聲,突兀得很。一隻火紅的大鳥,拖著一條長長的尾巴,從灌木叢中飛了起來,震落了四周樹木上的積雪。大鳥在低空中劃過一道弧線,在另一片灌木叢中,銷聲匿跡了。

所有的景緻讓他們忘記了現實,一切都自然得很,輕鬆得很,彷彿他們兩個是沒有來處,也沒有未來的人,生來只有這幾天的愛情,所以要成全這幾天的愛情。

他們輕聲地嘆息,壓低了聲音說說不完的無聊話語,再怎樣無聊的話,現在都是有趣的。他要給她講童年的事,質樸的帶著土和樹木的味道,彷彿講了,就是對她攤開了他最親切的地方,他們就更親近了;他還跟她講起成長的部分經歷,誇飾得自己都認為自己本來就是個純真而美好的人。

他們該回去了,已經中午了。他們用了四個小時的時間,到了這裡,他們還要用四個小時的時間趕回去,得在大家回去之前趕回去。

下山的路,竟比上山的路艱難了許多,陡峭,溼滑,每一步,都顯得十分艱難。喬晉幾乎每走一步,就用自己的腳踩緊了地面,笛子就抵著他的腳,走下一步。可即使是這樣,笛子還是摔了幾個跟頭,跌得一身的泥。跌到後面,笛子都忍不住地笑。喬晉拉也拉不住,在旁邊既覺得心疼又覺得好笑。

經過那一段最艱難的路好走了,只是肚子餓得難受,已經是下午兩點多了。拿出饅頭,那饅頭已經像石頭一樣堅硬。

兩個人坐在路邊的石頭上,吃那堅硬的饅頭,饅頭硬得掉渣,粘在嘴邊,她就用手輕輕地幫他擦。原來喜歡一個人,連他粘在嘴角的饅頭渣,都是顯得可愛的。

起身時,笛子回頭看了一眼,喬晉也隨著她的眼神看上去,他們都知道,以後,他們是不會再有機會來這裡了。

以後的路,竟順暢了許多,一路輕鬆地下坡,十分的愜意。

走過一片叢林,卻看見遠遠的地方,坐著兩個學生,在那裡寫生。這裡已經離村子不遠了。

兩個人停下腳步,他們是怎樣也不能讓人看見的。這時,他們明白,他們不僅有來處,而且,還有將來。他們得謹慎了。

喬晉叫笛子下去,和他們會合,就在那裡畫畫,然後和他們一起回去,免得他擔心她。

「那你呢?」笛子問。

「我從那邊繞下去。」

笛子看著他,覺得擔心。

「沒事的,放心,一個大男人,還怕走山路。」他用手憐愛地撫摩笛子的頭髮和臉頰,眼神不捨地看她。現在,就是這樣小小的一點別離,都讓人覺得是一種心疼的牽掛。

她撲進他的懷裡,他摟住滿身泥的笛子,然後說:「乖!過去!我看著你,看你和他們會合了,我就走。」

笛子把自己的手指從他的掌心裡抽出來,說:「你自己當心一點!」

他點頭,說:「去吧!」

她轉身走了,遠了。她回頭,看見他依然站在那裡,看著她,心裡頓生許多的溫暖。再次轉身,迎著呼嘯的山風,向下面走去,她知道那目光,正柔柔地注視著自己,一種幾乎不真實的快樂,在笛子周圍氾濫。

在快走近同學的時候,笛子再一次回頭,看見那邊遠遠的他,佇立在那裡,她揮揮手,向前方走去。

他看見她走近了他們,那兩個男生驚異地回頭,驚異地打量一身泥漿的笛子,嘴裡嘰裡呱啦地在說著什麼,然後站起來,前後打量笛子。笛子在離他們不遠的地方坐了下來,要畫前方的風景。

他看著她坐定了,轉身離開,向另一個方向走去。

許多學生都說,應該再等等,不可能發生什麼事的,還沒有到集中的時間呢,離集中的時間還有半個小時。

可是,天已經要黑了。笛子用手指神經質地抓扯著自己的衣角,壓抑著自己的焦慮,再一次說:「現在已經很晚了,今天化雪,路滑,我都摔了好多跤,應該出去找找的。」她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發抖,她擔心,什麼事情都是有可能發生的。笛子不能再忍耐,她對大雄說:「我們得去找找,天已經要黑了。」說完轉身就走,她不能再偽裝,她已經偽裝到了極限,已經不能再控制自己了。

大雄也覺得應該分頭去找找,他安排了路線和幾組出去的人,還有會合的時間,然後安排了人在家裡等著,如果喬晉回來了,就去分頭通知。

「注意,一個小時以後,一定得回來!」大雄十分強調這一點。出來寫生,人員的安全是最重要的。

笛子和大雄一組,一出去,大雄就問她:「你今天去了哪裡啊?我到處找你都找不到。」

笛子無心回答,說:「就在附近。」

「我都沒有看見你。」大雄對喬晉的晚歸併不在意,說他一定是還在路上,可能去的地方遠了一點,或者是還沒有畫完自己的畫——現在還沒有到時間呢。

不過笛子的擔心也是有道理的,再說,這樣還可以和笛子一起出來走走,何樂而不為呢?

笛子焦慮地看著周圍的一切,向著他們早晨去的方向,急急地趕著。

看笛子著急,大雄覺得自然,因為喬晉是秧秧的男朋友。大雄安慰著笛子:「不會有事的,笛子,喬老師不會有事的,現在時間還早呢。」

叢林裡,喬晉決定順著眼前的這條路出來,他已經嘗試過幾條路線,走來走去,都沒有結果,那些被伐木的農人踩出來的小徑,像迷宮一樣迷惑著他的方位感,他迷路了。他感到懊惱,他對一個班的學生還負有責任,結果自己卻迷路了。

天色越來越暗,他已經累了,十分的疲倦,他坐在一個樹樁上,沉重地喘息,想關於笛子的一切。第一天看見的笛子,站在高高的大橋上,手撐在欄杆上,仰頭看紅霞漫天的天空,海藻一樣的長髮在風中飄揚,裙裾也隨了風,在風中悠閒地擺動,象牙白的赤裸的腳,粉紅的腳尖,站在大橋粗糙的地上。他想起在學校裡看見的笛子,眼睛裡深深的憂鬱。他想起在笛子家裡看到的笛子,她分明有不能自控的絕望,那時候,他就知道,他辜負她了。他還想起今天,就在今天,他們站在湖邊,看紅色的大鳥呼啦啦地飛過,那時她屏住了呼吸……

他的眼睛潮溼起來,他不能再辜負她,如果上蒼能讓他活著走出這片叢林,他將毫不猶豫地愛她,不退縮,不逃避。

他站起來,繼續向前走去。

笛子站在叢林的外圍,喘息著,想要進去。大雄阻止著她,說喬晉不可能在這裡面,進去容易迷路的,這是一片叢林,沒準是一片原始森林,喬晉是不可能進去的?

笛子紅了眼要進去,她記得喬晉就是向著這個方向來的,要是喬晉還在這裡面,那不是很危險?

笛子堅持著要進去,沒有一句話,只是要進去。大雄看著她,突然有些驚慮的表情,不會的,不會的,他安慰自己,是笛子太善良了,況且喬晉是秧秧的男朋友,她能不著急嗎?

拉扯著,聽見不遠處的地方,叢林裡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笛子屏住了呼吸,仔細地聽,然後,她撲了過去,她在藤蔓之間穿梭,向著那聲音發出的方向。

她隱隱地看到了他,是的,就是他,他的衣服,他的身影。

笛子聽見自己顫抖的聲音:「喬老師!」

她看見了他,他也看見了她,她愴然地流淚,一顆心重重地落回原處。

他看到她的眼淚,他的心被那眼淚融化並且撞疼了,他疾走幾步,想要去抱住她,他分別了幾個小時的愛人,他要安慰她,告訴她他有多快樂,告訴她他有多愛她……

大雄在她身後突然出現,喬晉本能地愣了愣,他知道了,在現實面前,他終不能做到十分的灑脫,不能不顧一切。

「喬老師,你真的在裡面?」大雄驚訝地說。

「是,迷路了,轉了半天。」

那天學生們吵著要給喬晉壓驚,不過就是想找個藉口一起喝酒而已,他脫不了身。笛子在那裡坐了一會兒,覺得無趣,看著他們猛灌酒的架勢,知道喬晉今天大概是脫不了身了,也就走了,一晚上卻都悶悶的,並不快樂。

「笛子!金笛子!」大雄的聲音在外面很高亢地響起,因為今天晚上有篝火晚會,他的聲音顯得十分的興奮。

笛子放下碗筷,走出去,站在門口,看見大雄在院子裡站著。

老房東早跟了出來,十分好客地說:「進來坐!」

大雄巴不得地就進來了,然後探頭探腦地看桌上的菜,半惱半笑地抱怨房東小氣,都不炒點老臘肉,成天就給笛子吃這些東西。

房東滿嘴麵糊地笑著說:「明天,明天就炒!」

笛子忙忙地去看火爐邊自己的那件衣服,因為行李太多,笛子就帶了一件厚的防寒服,卻已經骯髒不堪,這兩天,笛子穿著都很單薄。

一摸,衣服暖乎乎的,口袋的地方還有一些潮,可也將就了,晚上的山風可是厲害的。

笛子拿了衣服進房間,洗臉,簡單化一點妝,衣服厚,頭髮披著顯得累贅,就高高地挽了一個結在頭頂,清爽又整潔,玫瑰紅的防寒服,露出裡面淺灰色的高領毛衣,一條合身的牛仔褲。嵌花的玻璃鏡框裡,是一個漂亮的女子,笛子滿意地對著鏡子裡的自己笑笑,出去。

今夜的山村像條睡久了的老狗,醒了,要狠狠地吠幾聲——瘋狂得很。

在一片平坦的空地上,學生們升起了兩堆熊熊的篝火,十分熱烈的勁頭。

地上,擺放著大雄買回來的東西。男生們還去買了幾隻小豬崽,請屠夫打理了,放在草地上,旁邊放著在各自房東家裡買來的調料。

音響效果不好的錄音機裡,放著最喧囂的音樂,學生們用鐵絲穿著豬肉,在火上烤,很快的,就糊了,一咬,卻咬不動,還覺得裡面腥腥的不熟,於是總結經驗教訓,臨時掌握了一些烤肉要領,再接再厲,務必要把即將到口的肉吃進去。

大雄坐在笛子旁邊,不停地看自己烤的肉,看了再用小刀切開,撒一些調料,再慢慢地烤,然後大聲地說:「笛子,我要你吃到今天晚上最香的烤肉!」笛子頓時有些不自在起來,彷彿大雄這樣說了,她便也就承情了,承情了,也就對不住喬晉了一樣。

有學生鬨笑起來,說大雄近來十分的把肉麻當有趣。

大雄得意地笑,並不介意。

喬晉看似隨意地走過來,在笛子身邊坐下。

兩個人相視一笑,心裡頓時揣進了許多的甜蜜,坐定了,不看對方,卻感受著在彼此身旁的那種塌實和充實。

笛子一點一點地喝那醇醇的玉米酒,有一搭沒一搭地和他說話,不管晚會本身怎樣,反正她的心,是快樂的。

一切開始慢慢地安靜下來,他坐在床沿,燃著煙,用十分的耐心來等待,等待再安靜一些。

他知道她一定是在等他的,點著一盞燈,也是用了像他一樣的十分的耐心,安靜地坐在窗前,等待。

磨房裡又燃起了溫暖的盆火,暖暖的。

火苗燃燒起來,跳躍著發出光亮,兩個人互望了,怔怔地,然後猛地抱在一起。笛子內心裡那樣多莫名其妙的疼痛就這樣奔湧開來,揪心得很。笛子解下脖子上的水晶,系在喬晉脖子上,然後放進粗糙的毛衣領子裡,半天,顫巍巍地說:「希望你平安!」

水晶帶著她的體溫貼在自己胸前,很溫潤的感覺。慚愧著的喬晉更覺得慚愧,嘆息著,抱緊了她,很珍惜地吻她的額,吻她的發。

兩個人原本還說著話,但話越來越少了,只剩了那種呼吸困難的喘息聲,他的身體時而是莽撞的,卻又不時停頓下來,她原本橫了心,以為要接受什麼了,他卻在最慌亂的時候,停止了一切,她詫異得很。最後他喘息了問:「笛子,你是第一次嗎?」他知道問也是白問,從笛子的笨拙就知道,她是沒有經驗的。

笛子點頭,滿臉的驚慌和羞澀,他又加了力,然而渾身上下脹滿了的力氣,突然卻又停止了。他慢慢地平息著自己的情緒,拉緊了笛子的衣服,再把外衣套上,然後無力地把頭靠在笛子懷裡。他從來沒有碰見過「第一次」的女子,雖然他對這點並不在乎,但內心裡,卻是珍惜的,他給不了笛子將來,那麼,他便不能把笛子的第一次給拿走——他是真的愛笛子。

他點燃一枝煙,大口地吸,仰著頭,把煙霧深深地吐出來。

但他的樣子卻是痛苦的,笛子覺得心疼,就靠了過去,輕了聲音說:「我願意的……」

她越是這樣,他越是羞愧。他抱了她,說:「笛子,我不能夠。」

「你不愛我?」

「因為太愛,所以不能。」

「我要給你。我願意……」

於是兩個人的感情似乎又深刻了許多,惺惺相惜地互相依偎了,小雞一樣地啄著對方。

寂靜的山坡上,有一個身影很輕快地掠過已經荒蕪的冬天的土地,到了半山坡的農舍前,他站住了,繞到房屋的後面,窗戶邊,輕聲地叫:「笛子!金笛子!」

裡面沒有回答,他又攏了手在嘴邊,把聲音放大了一點,叫:「笛子!」

等了等,裡面並沒有一點聲音。她睡著了,他很幸福地笑了笑,想,她一定睡著了,今天太累了,跳了那麼久,還喝了一些酒。

他站了站,又仔細地聽裡面的聲音,她一定是睡著了。他心裡帶著一些莫名的滿足和幸福,站在那裡抽了一枝煙,感覺著,他們的距離是那樣的近,很近,就一堵牆的距離。

酒精還在他的身體裡奔湧,奔湧著幸福和滿足。他離開了那裡,沒有目的地的在原野上或走或跑。

這樣的夜是美的,真美,只可惜,笛子不在身邊。

他開始慢慢地跑起來,酒精讓他興奮和衝動。

他跑上了村邊的那個堤壩,站在那裡,看像只大黑貓一樣沉睡的小山村。一切,都是那樣的寂靜和安詳。

他迎著風,大口地呼吸,他在堤壩上跑起來,卻看見小溪上的磨房裡,火光搖曳,那裡有人。他興奮起來,向下面跑去。裡面或許有人在磨豆腐,或許有學生在裡面私會——出來寫生,極容易地成就一對一對的戀人。

最好裡面是磨豆腐的人,這樣,他就可以看見磨豆腐的過程了,而且,今晚就可以待在裡面。

一陣冷風進來,打著旋兒,捲起地面上細小的灰塵,呼啦啦地旋進來,火苗搖晃著,忽大忽小。

她從他的懷裡抬起頭,眼神迷離地看著門口站立著的大雄。

大雄瞪大了眼睛,張圓了嘴。他無意識地後退了幾步,然後從喉嚨裡發出一點聲音:「你們?……怎麼是……」

大雄僵立了一下,退後了幾步,跑了,十分的倉促,腳步聲伴著石塊和泥土摩擦的聲音,很快遠了。

集中的時間到了,大雄還是沒有回來。

喬晉把手裡的煙按滅,問:「誰看見大雄了?」

沒有人回答,都悶悶的。

喬晉看看時間,說:「十分鐘以後再不回來,就分頭找找。」

「應該問金笛子要人的。」有個男生開玩笑地說,大家鬨笑了一下。笛子只站在那裡,垂著眼,看著牆角的一個老鼠洞,沒有爭辯。

「就是,金笛子,你昨天晚上是不是給他臉色看了?這小子想不通,今天尋短見去了?」又是一陣善意也無聊的笑聲。

笛子有些不能自持了,大雄不會出事吧。她抬頭看他,希望他明白,他們應該馬上就出去找。

院子裡的門突然開啟,很大的響聲,大家齊刷刷地看過去,大雄拎了油畫箱,頭也不抬地進來了,走得十分急。

來了,就在邊上靠了,烏黑著一張臉不作聲。

有人做出恍然大悟的樣子,擠眉弄眼地使眼色。

喬晉沉默了一下,說:「大雄,以後回來要準時,免得大家擔心。」

大雄依舊沉默著,只是鼻子裡的呼吸更加的急促,似乎有要爆發的衝動。

笛子靠在桌旁,看著牆角的老鼠洞,只覺得一身冰涼,冒著冷汗。

喬晉點了一枝煙,吸了一口,眯著眼睛,開始慢慢地講評。

講評一結束,她就走了。

他看到她疾步地出門,黑霧一樣的長髮在身後隨了風飄動。

喬晉一個人住在一戶人家裡,這家六歲的小男孩拿了喬晉給他的水溶鉛筆和紙,很認真地畫院子裡的一棵樹,畫著,又抬頭,用十分清澈的眼睛,有些羞怯地看著喬晉,吸著鼻涕,害羞地笑。他希望得到喬晉的稱讚。

喬晉過去,摸摸他的頭,心裡卻是一團糟。

院門再重重地開啟,大雄烏黑著臉站在院子裡,看著喬晉,說:「跟我來!」然後轉身就走。

喬晉跟著,一路走出這個小小的村莊,在一個小小的山頭上,大雄停了下來。轉身,咬著牙看著喬晉。

山風呼嘯著吹過,揚起他們的衣角和頭髮。

大雄恨恨地看著他,然後咬著牙問:「你打算拿她怎麼辦?」

喬晉無言以對,他能拿她怎麼辦?

面對喬晉的猶豫,大雄徹底地被激怒了,他用心對待的笛子,被喬晉輕易地獲得,得到了,卻不能給她一個將來。大雄把自己的憤怒全部地彙集在了拳頭上,一拳狠狠地打在喬晉的臉上,用了很大的力氣。喬晉的嘴角頓時流出血來,順著下巴,滴落在衣襟上、地上。

他抬起頭來,看見大雄喘息著,憋紅了臉,憋了半天,對他吼了一句:「你他媽是個混蛋!」

喬晉站在那裡,頹然的,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天已經黑了,風聲越來越緊,他覺得從來沒有過的虛弱,他甚至看不起自己,他像大雄一樣,用了那樣鄙夷的眼光,來看自己,真他媽是個混蛋啊。

他站在她的房屋後面,遠遠地看著。裡面漆黑一團,沒有亮光,她不再等他。

他坐在土坡上,思緒混亂,只點了手裡的煙,慢慢地吸。他想思考,可腦子裡,只有混亂而理不清的蜘蛛網。

房間裡,她站在黑暗的窗前,看著對面坡上,那閃爍著的星星火光。

月光照了進來,傾瀉在她的臉上。憂戚的眼睛裡,蒙著晶瑩的薄冰,聚合著,聚合著,就融了,淚驀地滾落下來。

小坡上的火星還在閃爍,忽明忽滅,沒有聲息。

他扔掉了手裡的香菸,站了起來,他看到月光下,她向著這邊跑來,只穿著一件薄薄的毛衣和牛仔褲。

他迎上去,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得厲害,而在那一刻,所有的顧慮都已經不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