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玫瑰花精 金子 第1頁,共2頁

又到了寫生課時間,他召開了一次班會,宣佈這次寫生的路線和時間。寫生將要進行三個星期,笛子模糊地覺得高興和期待,她為自己這樣的期待感到慚愧。

火車在原野上飛馳,離他們生活的城市越來越遠,越來越遠。

這是出門的淡季,車廂里人不多,但卻喧鬧非常,難得離校的學生像奔出圈的羊一樣,撒開了蹄子狂奔。

有同學在約著一起打牌;有男生在為賣香菸的小姐畫速寫,想換一包「555」來抽;大雄緊緊地跟隨著笛子,噓寒問暖。

上次出去寫生,笛子的油畫箱和行李,一路都由大雄拎著,這次,他照樣義不容辭。

喬晉就坐在大雄和她的對面,旁邊是個黏老師的男生,一直認真地諮詢著許多專業上的問題。喬晉慢條斯理地回答,眼神有些虛無縹緲,嘴裡一直叼著一枝香菸。笛子看著那枝煙在他修長的手指間很溫暖地燃燒,燃燒出一片暖洋洋的慵懶和快樂。

午餐時間,大雄幫笛子買了盒飯——白米飯、芹菜炒肉和醋熘白菜。

笛子捧著盒飯,記憶回到了十幾年前,五歲的笛子和九歲的秧秧,還有父親母親,在有著昏暗燈光的隧道里奔跑,隧道里迴盪著腳步聲和碎石子的撞擊聲。母親買來兩個盒飯,卻是夾生的,不能吃。父親誇張地說那饅頭很好吃,笛子那天吃到了世上最好吃的饅頭……

笛子捧著盒飯,大口地吃,然後扭頭,死死地看著窗戶外面,眼睛裡蒙著一層薄冰,她努力地不讓那層薄冰融化了。他看到了她的努力和一觸即發的悲哀,不明白是什麼讓她突然動容。

午後,許多學生昏沉地睡去。他看見她疲倦地坐在那裡,神情憂鬱而倦怠地看著窗外,臉色神經質的蒼白,海藻一樣的頭髮頹靡地披散下來,灰色的粗線大毛衣套著她,脖子上,有一條不能禦寒的鈷藍色絲質圍巾結系在後面,垂在身後飄忽的一段,前面,就只看見鈷藍色清冽的一抹,在慵懶的灰色上神秘得耀眼。

她知道他的目光,她轉過眼,冷冷地看他,眼睛裡是那種安靜的漠然。

他看到她的怨恨,讓他自己覺出陰暗的疼痛。他迎著她的目光,迎著她的悲傷,把自己封著慾望的塑膠薄膜無意識地捅了一個小小的洞。他以為這是沒有大礙的,他不知道,透過這個小小的洞,狂風暴雨可以呼嘯著闖入,顛覆他原來已有的秩序和堅持——躲在身體裡的慾望本是一頭困頓的獸,經不起誘惑。

火車在一個滿目荒野的小站上停下來時,已是黃昏時分。

大雄很自然而且不容分說地拎著笛子沉重的油畫箱,然後問笛子:「這包沉嗎?」

笛子揹著一個雙肩旅行包,裡面裝著換洗的衣物和一些生活用品。笛子搖頭說不重,然後隨了人流向車門走去。喬晉站在那裡,很近,甚至能感受到他身體的氣息。她走過去,經過他、經過那淡淡的溫熱氣息,默默地慢慢向車下走去。

火車搖晃著轟隆隆地開走了,十幾個人,頂著初冬有些凜冽的寒風和帶著寒氣的夕陽,瑟瑟地站在小站上。喬晉安排大雄和另一個男生去看汽車站在哪裡,是否有合適的班車。大雄是班長,這些是他應該做的事情。

大雄一進校,就被系裡安排做了班長,因為他當過幾年中學老師。他在中專畢業之後在一所小縣城的中學裡教英語,後來考了美院。他的年齡在班裡是最大的,只比喬晉小一歲。

一群人唧唧喳喳地站在那裡,旅途的困頓還沒有完全地消除,神情都有些疲乏的興奮。

一小會兒工夫,大雄和那個男生跑著回來了,說有一輛班車準備去小鎮,是最後一班,得趕緊。

一群人拿了東西,咋咋呼呼的向車站的出口湧去;那些縮著脖子等車的人,就木訥地笑著,露著黃色的牙齒,看人群離開。

老舊的長途汽車,在蜿蜒的山路上,搖晃著行駛,車廂裡嘈雜異常。經過一番折騰,同學都精神起來,在車裡興奮地說笑。

狹窄的路邊,有一輛摩托車超了過來,很快的速度。車上是一對年輕的意氣風發的男女青年,男的穿著一件老式皮夾克,女的穿著一身深紫色厚呢子套裙。摩托車在要超過大汽車的時候,突然地歪了一下,倒了,並且伴著強大的慣性,滑出去很遠。笛子啞啞地叫了一聲,大汽車突然地剎車,司機喊叫著下了車。

司機站在兩個站不起來了的人面前,彎著腰詢問:「怎麼樣了?」很粗的聲音。很快,旁邊站滿了人,探頭探腦地看。男人勉強地爬起來,滿臉的灰塵,一臉忍著痛的尷尬和恐懼。看著沒事,粗壯的汽車司機就大了嗓門教訓起來,說不是他緊急剎車的話,他們倆早就鑽車輪子下面去了。男人去拉還俯在地上的女人,女人臉上已經有淚,不知道是嚇的還是疼的,她的船型高跟鞋已經飛出去很遠,一個看熱鬧的本地人去給她撿了,扔在她面前,她一邊抹眼淚,一邊扶著男人把鞋穿了。

一場虛驚。一行人上車以後,卻變得異常興奮,取笑著剛才的每一個細節。

然後聽見一個人叫起來,他的豬崽掉下去了,從車頂的貨物架上掉下去了。

車停了以後,那個人跑出去,把幾隻用網兜套住的撕心裂肺般嘶叫著的豬崽撿了回來,說小豬崽的牙齒也摔掉了,尿也給摔了出來。有人興奮地猜測,沒有牙的小豬要吃怎樣的東西才能消化。

正喧鬧的時候,笛子回了一下頭,看到他坐在後面,靠在椅背上,有些疲倦的樣子。他感覺到了她的目光,下意識地看過來,她愣了愣,轉過頭去。

一切安頓下來,汽車繼續在蜿蜒的山路上搖晃著行駛,透過車窗,能看到山頂上方懸掛著的紅彤彤的夕陽,一切都籠罩在溫暖的暮色之中。汽車像沒有目的般地緩慢行駛,笛子莫名地興奮起來,彷彿汽車要把她同他送到一個與世隔絕的地方,一個充滿幸福的地方,一個夕陽斜照的地方。

笛子沒有想到秧秧。她刻意不讓自己想到秧秧。

薄暮時分,他們到達了目的地——一個十分古老的小鎮,在水邊的小鎮。

走進小鎮,一群人突然安靜下來,彷彿被這裡的古老和恬靜震懾。

走進去,是青石板的小路,和笛子租房的那條小路十分像,卻又不像。這裡的青石板乾淨,並且因長久摩擦而發亮,石縫間長著星點的小草,是鮮嫩的,還有金黃的小花。牆根,有陳年的青苔和一小簇一小簇的青草。房屋都是木結構的,很古老的樣式,門廊有著複雜的手工雕花,透過敞開的大門,可以看到裡面青石板鋪地的院子和裡面主人栽種的盆花。有些同學開始用相機拍照。

著裝有些怪異的人像一群不協調的入侵者一樣,緩緩地在小鎮裡移動。坐在門檻上吃棒棒糖的小孩和端著碗站在外面邊聊邊吃的人們,好奇地打量這一群奇怪的客人,然後友善地告訴他們哪裡有乾淨便宜的旅店。

負責聯絡住宿的還是大雄。大雄帶了他的助手,進了一家不大的旅店,討價還價,出來很有氣魄地一揮手,一群人就魚貫而入,在服務員的帶領下,把行李放進一個個房間,然後叫嚷著:「吃飯,要吃飯,餓死了!要好好地吃一頓了!」

班上只有四個女生,住了一間屋,在大雄和另外三個男生的房間的隔壁。大雄覺得他們,特別是他,可以保護她們,主要是保護笛子,雖然這裡看上去沒有什麼危險。

為了尊重老師,況且老師不像學生窮得那樣緊迫,大雄給喬晉要的是一個單間,在走廊拐角處,帶洗手間的——這樣想洗澡的同學還可以去那裡洗澡,不用全都去擠那兩個定點供應熱水的噴頭了。

在陌生的床鋪上醒來,已經是早晨快八點的時間。

大雄在外面一個房間一個房間地招呼著:「起床了,集合了!」

一扭頭,看見窗戶外面的樹丫上,有小鳥尖叫著跳躍。真是清新愉悅的一天。

在擁擠不堪的水房洗漱,你濺了我一身水,我踩了你的腳,唧唧喳喳胡亂地梳洗,然後在喬晉的房間裡聚攏。

「就在附近寫生,中午不用回來,可以分散行動,但必須兩個人以上一組,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能太遠,特別是要去野外的話。

「自由組合,但要把組合報上來,誰和誰一組,晚上六點鐘在旁邊的小飯店會合。以後一天至少兩幅寫生作業,早上不用會合,每天下午六點碰頭,晚上點評。」喬晉十分簡短地宣佈。

然後一群人一鬨而散。

晚上六點,班裡的人陸陸續續地回來了,吵鬧著要大塊吃肉,大碗喝酒!

眨眼的工夫,盤裡的紅燒肉就沒有了,然後是上一盤就吃光一盤,看搶得急了,女生也起鬨著搶,被男生說比他們搶得還厲害!女生就鬧:「不搶,全被你們給搶光了,還吃得飽飯嘛!」

喬晉說:「不夠的話再加菜吧,飯總是得吃飽的吧。」

這邊大雄忙不迭地往笛子的碗裡夾菜,於是眾人笑鬧起來:「哦,班長搞特殊了!」

鬧鬨鬨地吃了飯,在飯店裡評了畫,就張羅著要出去喝酒。問了服務員,卻說這小鎮沒有酒吧。可是這外出的夜晚,是不能虛度的呢。

學生們吵鬧著上兩盤下酒菜,就在飯店裡要了兩箱啤酒。喬晉也是剛剛畢業不到兩年的學生,他們鬧,也就由著他們,學生也是喜歡他的,拉了他,敬他酒,和他天南地北地聊。

笛子就坐在他的對面,沉默地看著鬧騰的一群人。笛子和班上的其他三個女生並不十分要好,因為她和她們接觸得少。她們玩兒起來也厲害,酒量好,拳也好,大聲地划拳,大杯地喝酒,大口地吸菸。

笛子的拳劃得本來一般,更因為他坐在對面,心裡無端的緊張,敗得一塌糊塗。

她知道她喝酒的時候,他在看她。他不知道是否該勸阻,如果他心裡是坦然的,就會幫著笛子,勸她少喝一些,但他不是,就覺得勸她也許就暴露了自己對她的擔心。所以她喝的時候,他就看著,她喝完了,他就把眼光移開。

大雄是磊落的,搶著要幫笛子喝,笛子不肯,笛子想喝。

突然的,四周一片漆黑。

小店的主人急忙找蠟燭,解釋說:「可能是這條街的保險絲又給燒了,一會兒電就來了,一會兒就來了。」

笛子坐在黑暗之中,覺得莫名的快樂,在一片渾噩之中,辨認著他的方向。

有微光突然點亮,她看到他的目光。大概是因為酒精的緣故,也許是因為燭光跳躍的緣故,他眼神熾烈,他在看著她。

而她眼睛裡潛伏著山洞裡焦躁不安的獸,帶著一些哀傷,帶著一些委屈,帶著積壓了許久的絕望情緒,莽莽撞撞地想要衝出來。她就這樣看著他,眼光星星點點。面前燭光搖曳,杯影幢幢,笛子想要屏住自己的呼吸,卻無端地呼吸急促。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頓了片刻,靜默裡掩藏著火焰的目光,然後移開。她這才聽到,周圍原來是這樣的吵鬧,而她的心跳已經失控。

她明白自己正徘徊在這樣危險的邊緣,而她的秘密永遠都只能是秘密。

笛子站了起來,有些搖晃,輕微地。她控制了自己的情緒,正常地走出去。

聽見他在身後問:「要緊嗎?」

他一直是在意著她的,她有些安慰。她搖頭,說:「沒事。」

大雄殷勤地起身,要送笛子回去,喬晉也叫大雄送她回去,然後開玩笑地說:「不許乘人之危哦!」

大雄賭咒發誓地說老師不信任他,喬晉揮揮手裡的香菸,說:「開玩笑的,不要當真。」

大雄很誇張地攙扶著笛子,像攙扶一個年老的病人,出門的時候,身後突然明亮,伴隨著喜悅的聲音。

電來了。

笛子的房間門前,大雄突然有些僵硬,不管身體還是語言。大雄語調緊繃地嘟囔著說:「笛子……做我女朋友好嗎?」

她的心空洞著,為了現在還在酒桌上的那個男子。她冷著神情,沒有回答,要回房間去。

他的聲音在黑暗中有些顫抖:「笛子?」

她沒有回答,回房間關了門,靠在門上。一會兒,聽見腳步聲慢慢地走遠。

在這個鎮上,他們停留了幾天。

此刻的他們,就像一群遷徙的、骯髒怪異的猴子一樣,要去另外一個地方,離這裡有兩個小時的車程。據說離那裡不遠,有一個著名的古棧道。

中巴車裡,依然是歡聲笑語,大雄和中巴車司機交涉好了,包下了這輛車。車裡沒有外人,於是更加的放肆和喧譁。

笛子坐在靠前的位置上,旁邊挨著口香糖一樣黏人的大雄。他已經令她有點不快,因為他讓她沒有了自由。

喬晉在後面的座位上,她知道他在躲她,從那個停電的晚上開始,他就開始躲她,她感覺得到。

——畢竟他們都已經錯過了。

車停了下來,一問,是出了點小問題。「老問題了,一會兒就好。」司機很肯定地說,並且叫大家都不要走遠了,十幾分鍾就好了。

學生們抱怨著下車,有的去找僻靜的地方解決「民生問題」,有的就近站了,活動有些酸脹的胳膊腿兒。

空氣新鮮的郊外,笛子深深地呼吸,看著不大的草地上雜亂的青草和不高的灌木叢,再過去就是緩緩的山坡,有成群的山羊在不遠的地方吃草,它們看見有人來了,就「咩咩」地叫成一片,其中一隻十分小的,很膽怯地跟在母羊後面,又不時向這邊好奇地張望。

不遠的地方有匹母馬帶了新生的小馬駒在吃草,有學生很有興致地在旁邊拍照,還有女生尖叫著,要去抱小馬,卻被母馬一揚蹄子,嚇得一路跑出去好遠。

笛子遠遠地站著,再往下走了一點。她看到他就在那邊站著,看到她了,卻側了身。她有些惱他,他那樣子似乎是她在勾引他似的。她也開始刻意地迴避他,她不能讓他把她看低了。但是,現在的局面,真的是有些尷尬了。

大雄帶著一臉的笑跑過來,問為什麼不過去看小馬駒。

笛子笑笑,說腿坐酸了,想走動走動。

車真的只用了十幾分鍾就修好了,車開動的時候,有人就打趣那個司機,說車有什麼毛病都摸透了,不動,拍拍,再不動,踢踢,準成!

上午,車就到了目的地——一個嘈雜的小縣城,一個似乎與世隔絕的小縣城。

大雄這個班長是很稱職的,一群人還在探頭探腦地張望之間,他就聯絡好了旅店。兩個字,讓大家都高興,那就是「便宜」!

不過這個旅店連單間都沒有,大雄只好給喬晉包了一個雙人間,不帶洗手間的。喬晉一聽,覺得沒有必要,沒有必要非得自己住,顯得自己很不隨和似的,大雄就把自己安排進了喬晉的房間。

四個女生還是一個房間住了。

晚飯時,有學生提議待會兒去迪吧,他們已經打聽到,這個縣城有迪吧,很令人興奮的發現。在外鄉閒散的夜晚,豈有不去的道理。

笛子坐在離他最遠的地方和幾個人猜蠱盅,唬了臉不去看他。

笛子還是輸,輸得厲害,酒也罰得厲害。有了一點酒意以後,就不容易控制自己了,那欲罷不能的悲傷情緒,就在酒精的助長下,瘋狂地突圍,讓人沒法收拾。而那種情緒,卻助長著自己不停地要喝酒。

一種放肆的快樂。

大雄拉了笛子,扭到舞池。笛子回去,脫了寬大的外套和毛衣,剩了身上的一件緊身黑色薄毛衣,小小的毛衣,一動就露出一截纖細的腰。

大雄興奮地和笛子對舞。班裡的同學從來不知道,安靜的笛子也有這樣近乎狂野的一面和這樣令人興奮的舞態。他們尖叫著,在旁邊群妖一樣地扭動。

他驚訝地看她,看她完全陌生的另一種樣子,看她有節奏地大力甩動著自己的頭髮,看她把手臂高高地抬起,把纖細的腰和誘人的胯,扭得十分的嫻熟和專業。大雄令人討厭地在她身邊旋轉,像個嗡嗡亂飛的綠頭蒼蠅。

十二點,半場柔情時間,他看大雄摟了她柔細的腰,在昏暗的舞池裡慢慢地走——那不能叫跳舞,只能叫走步子,慢慢地走,幾乎就在原地,一動也不動似的,只抬抬腳而已。大雄把她摟得很緊,一副志在必得的得意樣子,嘴角都止不住地往上翹。她一直低著頭,低著頭,最後把頭低到了大雄的肩膀上!他震驚地往後一靠,靠在椅背上。

那一曲一結束,他就招呼著該回去了,已經十二點了。大家正玩兒得興起,卻不好駁了老師的命令,不得已起身,一步三回頭地出去。

他看著大雄殷勤地給她遞衣服,她把毛衣套上,很疲倦的冷漠樣子,把長髮從毛衣裡撈了出來。然後大雄把外套張開,像張開一個大袋子一樣,想要把她給套了進去。她卻把外套接了過去,並不穿上,只抱在懷裡,她是熱了。

她走路有些搖晃,有些發洩之後的頹靡,大雄試探地摟了她的腰,她沒有拒絕。

他大口地吸菸,狠狠地把煙從鼻腔裡噴出來,然後把菸蒂從指尖彈了出去,菸頭翻滾著,在寂靜的低空中翻滾著,跌落出去,帶著一些急躁的火星。

他和幾個學生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話,眼睛卻不時地看著前面兩個連在一起的人。

喬晉坐在床邊,點著煙。大雄終於滿臉微笑地回來了,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小曲。

「送回去了?」喬晉沒有看他,只看了自己的菸蒂,問。

「是啊,從來沒有看笛子喝這麼多過呢!」大雄十分喜悅地張羅著自己的床鋪,說。

「她沒事吧?」他陰鬱地問。他注意到大雄叫的是「笛子」,那個「金」字,已經隱去了。

「沒事,可能是累了。」大雄在自己的床鋪上躺下來。

他沉默著吸菸,大雄問:「喬老師,你還不睡嗎?」

「睡吧,都累了。」喬晉躺了下去,看著窗戶外面深藍的夜色,一點睡意也沒有。

他起身,拿著毛巾,要再去洗個臉。

走廊上已經空無一人,房間裡也安靜下來,只剩了走廊裡昏暗的燈光。

後面有開門的聲音,他下意識地回頭。

他看見了她,穿著一身把自己包裹得很嚴實的厚棉質睡衣,披散著一頭有些凌亂的長髮,神情倦怠迷茫,臉色象牙一般青白。她端著一個盆站在門口,她看見了他,眼睛裡有些遲鈍的疑問,還有不以為意的冰冷——她還記著他對她的輕視。她神情漠然地從他身邊走過去。

「你還好嗎?」他問她。

她停了下來,冷冷地說:「很好!」

一陣沉默,他突然低聲地說:「對不起!」

本來以為就這樣結束的,對不起!對不起……

知道他曾經喜歡過她知道他曾經惦記過她,然後,一句「對不起」,讓所有的疑惑和迷茫都走到了盡頭,跌下了懸崖。到頭了!他不再是她等待的王子了!

沒有路了……

這是他們最好的選擇。

突然有開門的聲音,下意識的,兩個人就往旁邊一躲,躲進了開啟水的房間。房間很小,沒有燈,他悄悄地把門虛掩了,屏住呼吸。從門縫裡看到一個男生,趿拉著拖鞋,睡眼迷濛地往洗手間走。

他的呼吸,就在她的耳邊,急促而短暫。她覺得自己頭暈,暈得厲害,大概是酒精現在才發作,她願意這樣以為。

走廊裡已經沒有人了,她還是貼在那道門縫上,動彈不了——他就在她的身後,隔著一點距離,他呼吸的氣息,還在她耳邊暖暖地迴繞。

他輕輕地扳著她的肩,有些猶豫地,把她轉了過來,看到她在隱約的走廊燈光下的臉。她的眼神已經迷離,帶著絕望的恐懼。她瞪大了眼睛看他,睫毛不時驚懼地顫抖一下,像驚慌的松鼠。她屏住了呼吸,卻不時粗重短促地喘息一下,然後突然流淚。

他聽見自己有節奏的強勁心跳,太陽穴也在突突地跳著。兩個人沉重的呼吸糾纏在了一起,他開始吻她,搜尋著她有些顫抖的唇。他感覺到她身體在莫可名狀地顫抖,抖得厲害。他抱緊了她,緊緊地。她有些掙扎,他霸道地摟緊了她,用自己都感到的瘋狂,吻她。

一聲駭人的驚響,他和她猛然地停止。原來是她的盆掉在了地上,發出十分清脆的聲音,並且滾出去好遠,碰到牆壁後,打了幾個旋,悶悶地響著停了下來。

他和她屏住了呼吸,聆聽走廊上的動靜——沒有,誰都沒有起來,這樣的深夜誰都不願意起來。她卻被驚醒了。她看著他,這個背叛的人,背叛了她,也背叛了秧秧的這個人。她開始大力地抵擋他的擁抱,一巴掌狠狠地打在他的臉上。她顫抖著哭泣,啞著嗓子說:「我恨你!」然後快速奪門而去。

不過幾分鐘時間,現在站在房間裡的,只有他了。剛才發生的事太過突然,他有些不適應。他仔細地回想,彷彿他又變成了另一個人,他有些憐惜自己,帶著些許的羞愧——她對他的感情令他驚訝——那樣激烈!她說她恨他,那麼,她平靜的外表下面,壓抑了多麼熾烈的感情,才能對他有這樣的恨,才能那樣狠狠地打他!他抬手摸自己發燙的臉頰,那裡熱熱的,卻漾著快樂而悲傷的味道;嘴唇也是熱熱的,她猶豫著回應過他,那樣令人感動的笨拙回應——他近乎驚喜地發現,她是沒有一點經驗的,在他看來,那笨拙是那樣的值得珍貴。重要的是,她是愛他的,而他原本也是可以得到她的。

那麼,為什麼不能呢?他想,完全是可以的。這裡遙遠得彷彿是另一個世界,在這裡一切都變得簡單了,而重要的是他想愛她,那願望像雨後的春筍,不能遏制地生長。

可是,回去以後呢?

他輕輕推開門,走廊像是被世界遺忘的安靜角落。他慢慢向自己房間走去,經過她的房間時,他感到一種全新的快樂和忐忑——她在裡面啊,就在這一道門裡面!他想像著現在她的樣子,他想不出來,他想在這裡多停留一下,卻並不敢。他低了頭慢慢地走,心卻停在了那裡——那扇薄薄的門前面。

她躺在床上,抖得厲害,她聽見輕微的腳步聲,慢慢地近了,又遠了。眼淚不知不覺地流下來,心裡有快樂的釋然——他也是愛著她的,而心就此無端地慌亂起來,驚慌得很。她知道自己已經沒有控制的力量,原本壓抑著的熱情經不起挑撥,動一下,就著火了,急切得很。但她打了他,她怎麼就打了他?他會記恨嗎?不再理她了嗎?她翻了個身,枕頭裡好像塞著穀殼子,一動,就沙沙地響起來,鬧騰得心煩。

夜裡睡得不塌實,精神卻無端地好得很。早晨起來擠在人堆裡洗漱了,就坐在床沿上,把長長的頭髮撈起來,挽了,用兩根長的工藝筷子高高地固定好,一照鏡子,鬢角被扯得緊緊的,眼角往上揚著,透著一股媚氣,臉型顯了出來,更加的精巧細緻。她望著鏡子裡的自己笑笑,覺得一切也都是好的。

集合時,隨了人流進了房間,就拿眼去找他,眼神是自己不知道的那種直直的莽撞,往前看,正對面的人群中並沒有他,心中便有些焦急了,不由四處裡搜尋,卻一下碰見他的目光,那目光和平時已經不一樣了,也透著那樣一股莽撞勁,焦急的,用了力,卻也隱忍著。目光碰著了,有些尷尬,卻安定下來——原來對方還是喜歡自己的,從那眼神里便可悉知一切。安定下來便又躲開,躲開了,又急切地要找一找,就一直這樣忙碌著,像驚慌的小鼠。他還是在說,說一些要求和注意事項,她聽得斷斷續續的,縹緲得很。

出來後,發覺世界畢竟是不一樣了。一切美好的東西,都像經過提煉一樣,直愣愣地放在了笛子眼前。

天是高的,雖然沒有太陽,灰濛著一張臉,可那灰濛也是有詩意的。冬天荒蕪的景緻是美好的,光的樹幹、枯的老樹,形狀十分飄逸地站在冬日動人的荒蕪裡,像一個歸隱山林的貧窮文人,幽雅脫俗。

而風是和煦的,帶著幸福的甜蜜味道,夾雜著泥土和植物還有牛糞的可愛味道。

而他,就在旁邊,看上去是那樣的英俊迷人,符合笛子從小到大的夢想,一個像王子一樣英俊的男人,當然也就具備王子一樣的坦蕩和磊落,當然還有其他美好品質,這自然是不必說的——她已經把他看成了自己的王子。

他和大雄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話,他是為了她,為了和她離得近一點。他不時用眼神,輕輕地掠過她的臉、她的眼睛,平靜裡帶著他們才懂的洶湧波濤,那是他們的秘密。

笛子站在古棧道的木板搭成的小路上,扶著欄杆看遠處的山巒。風涼絲絲地掠過,可是因為身體的勞動,並不覺得冷,而熱氣卻像一鍋蒸熟了的饅頭,呼呼地向外冒著。

學生們開始找地方安頓下來,寫生。大多隻帶了速寫本,就站了,或坐了,在速寫本上畫線描。

笛子下意識地離開大雄遠一些,站在一處僻靜的地方,畫下面蜿蜒的棧道。今天的線條十分的輕鬆流暢,在本子上流動著,流成一幅構圖別緻的畫。

「不錯。」他在她身後說,聲音裡有種奇怪的情緒,激越的,卻也是壓抑的。

其實她已經知道他走了過來,他的腳步聲是特別的,笛子很容易地就能判斷出。

她不敢回頭,低頭卻再不能畫下去,手僵在那裡,躊躇著。

他的手伸了過來,握了她放在本子上的捏筆的手,輕輕地拿著她的手,畫出幾道莫名其妙的橫線,他沒有說話,那沉重的呼吸聲卻雷一樣擊在她心上。

她僵硬了身體,一併連呼吸也僵硬了,被他握著的手變得沉重不堪,卻又像有羽毛輕掃一樣,癢酥酥的,那感覺緩緩地爬遍全身,讓她動彈不得。

突然聽到一陣密集的腳步聲向下走來,伴著說話的聲音。他放開她的手,還是一副在後面看畫的樣子,笛子忙亂之中,在速寫本上,隨著他畫的那幾道橫線,又畫了幾道莫名其妙的橫線。

是大雄,畫好了一幅,跑過來看笛子這邊的情況。

他們都走了,她看著畫面上那幾道橫線發怔,這彷彿是一點什麼證據,證明了剛才確實是發生過什麼的,不然,她會以為那只是恍惚的一場夢。

離開那個小城,是在第四天的下午。下午兩點,登上中巴車時,大家依舊鬧鬨鬨的,只是衣服更髒,頭髮更長了。

笛子上車遲,依舊被大雄安排在靠窗的位置上,大雄還是口香糖一樣地坐在笛子的身邊,還是那樣一副心情愉悅、沒心沒肺的勁頭。

中巴車在更加破舊的石子路上,艱難地行駛,像一個缺了牙的老奴隸,吭哧吭哧地抱怨主人。司機卻不停地抱怨大雄給的價錢低了,因為這個路難走,磨車!

大雄不以為然地和他爭執幾句,一副得意洋洋的樣子。在笛子面前,他全面而周到,他為自己的能幹而沾沾自喜。

中巴車開進越來越深的山裡,很深的山,深得以為以後都不用出來一樣。

有人驚歎:「手機沒有訊號了!」

所有的人都把手機拿了出來,看了說:「又有了,我的有一格了,啊!又沒有了!」

中巴車在半道停了下來,前面是一段狹窄的、凹凸不平的泥土小路,無法行駛。

步行的時間不長,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在山的深處,發現了一處真正的世外桃源,規整的田地,別緻的有平臺的農院,清凌的小溪繞過每一戶的門前,溪水邊,低垂的楊柳蒼白著光禿的幹,有鴨子和雞在外面張狂地追逐。農舍的煙囪裡,一縷輕薄的煙蜿蜒著爬上了青天。

滿耳是疲倦之後被喜悅激發出的歡呼,這裡真漂亮!這裡好入畫!這裡簡直就是世外桃源,冬天的世外桃源!見過世外桃源冬天是什麼樣嗎?就這樣!

大雄跟了喬晉去交涉,拿了從縣城宣傳部開來的介紹信,希望得到村長支援。

老實又尊重文化的村長,很重視地把十六個人分配進了九戶人家,然後每家都很具體地和住那裡的人交涉收費的問題,一點不含糊。後來明白,那些半大老頭身上穿的牛仔褲,都是進來寫生的人留下的,收費和討價還價,在他們已經十分熟練了。

村裡沒有一個年輕人,只看到年老的人和一些小小的孩童——世外桃源的人們,也向往著外面萬花筒般的世界,外出打工去了。

分到和笛子一起住的女生,卻不樂意。班裡那三個女生像穿連襠褲一樣親密,夜裡有許多的悄悄話要分享,不想離散了,並且那三個女生都和笛子關係淡淡的,再說,在這裡住的時間長,和一個不是很親密的人住在一起——一張床上,不是十分別扭嗎?她於是被分走了。

笛子就一個人住在一對老夫婦的家裡。

笛子住的是那家女兒的閨房,新房,外面是石頭的牆,裡面卻是用石灰刷的,白得耀眼,窗戶開得很大,說是兒子女兒從外面看回來的新式樣。一切都在改變,有錢的人家,房子也都和別的地方差不多了,進步著,失去了自我。

出乎笛子意料,房間十分乾淨整齊,有一張很大的床。滿臉皺紋的老太太笑著,告訴笛子,那床鋪上的被子和床單都是新換的,洗得很乾淨。笛子笑著表示謝意,真的很乾淨,比招待所裡的東西乾淨許多倍。

下午剩了不多的時間,大家開會,重申這次出來的任務:回去以後,要辦個展覽,每個人都要有像樣的五幅以上作品。然後重申安全的重要性和組織紀律性,不許偷農戶家的雞和小豬崽(這種事情,去年出來寫生的時候,就已經發生過),不許買當地的山雞皮,據說來這裡寫生的人,都喜歡用農戶的山雞皮回去做標本,山雞可是國家二級保護動物。然後是每天寫生的時間、地點。

笛子愉快地傾聽,一切都是應該的,都是應該做到的,至於作品,也是沒有問題的,她不會讓他看到自己失敗的東西,她呈現在他眼前的,一定是最好的,總是最好的。

這個村莊沒有電,用各種各樣的瓶子裝了汽油和燈芯,讓火光在黑暗中一點點地燃燒。

他和大雄一家一家地登記,這家住了誰,那家住了誰,一家不漏。大雄在他旁邊,帶著單純熱烈的笑,說:「晚上和我們一起搭夥吧,到我們的家裡搭夥吃飯,大家熱鬧一點。」

笛子搖頭,說已經答應了這裡的房東了。

「那吃過飯接你下來玩兒?」

「不了,今天太累,得早點兒睡覺。」笛子垂了眼睛,瞟他。然後看他們下了山坡,向下一家走去。

笛子向房東要求洗澡,今天太累了,走了好久的路。

房東不好拒絕,答應了,只說,燒一鍋水的柴,能燒好幾頓飯的。

笛子看著面前的那碗炒得沒有了一點水分的老鹹菜,說:「洗一次很貴嗎?如果很貴,就不洗了。」

房東立刻笑起來,說「不貴的,不貴的。」然後又嘆氣,說現在柴太貴了。笛子笑笑,說:「是啊。」

晚飯是米飯和麵條煮在一起的粥,稠稠的,笛子沒有吃過,也吃不慣。菜是一碗老鹹菜,房東說明天中午有青菜,今天沒有割,明天去割了來,如果笛子要吃肉,還可以炒老臘肉。

吃了飯,房東就開始把風箱拉得轟轟響,把火燒得大大的,直到把一鍋的水燒得沸騰著翻滾。

提到房間裡,笛子顧不得大木桶不夠乾淨,咕咚一聲,就鑽進了水裡。

把自己埋進水裡,深深地浸入,彷彿要經過那熱熱的水,從令人煩惱的現實世界,穿入另一個世界,那個世界飄在雲端,沒有未來,沒有時間,只有現在。

用毛巾擦拭身體上露珠一樣的水滴,輕輕地,然後一遍一遍地把頭髮擦乾,換上乾淨的衣服,端坐在鏡子前面,梳理仍然潮溼的頭髮。微弱的燈光下,她輕撫自己右眼瞼下的黑色小痣。

她輕輕地撫摩它,覺得它是有寓意的,一定是有寓意的,如果真的像秧秧說的那樣,是為誰流的眼淚的話,那一定是為他,她只願意為他。

夜晚的鄉村靜謐,偶爾有遠處狗吠的聲音,只那樣幾聲,就又安靜下來。

她不肯承認自己坐在這裡是為了等他,她也不確定他能來,她焦急地翻看著手邊的一本書,又不時地照照鏡子,不得安寧。書的旁邊放著速寫本,她到底把它開啟了,看著那幾道潦草的橫線,怔怔的,卻覺得手無端地癢起來,像有根羽毛不停地在那裡撓。她又看了自己的手,單薄的手,與平時並沒有什麼不一樣。

不遠處的農舍裡,不時傳來高聲的喧譁,是學生們在打麻將,從村長那裡借來的一副小麻將。

大雄來過了,在外面高聲地叫笛子,她懶懶地應著,說睡了,然後依然那樣坐了,坐在跳躍著的昏暗燭光裡,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安靜地等待。

天空漸漸放晴,變得深藍深藍的,沒有底的那種深藍,清澈的深藍。一彎月亮亮晃晃地嵌在前方的窗格子裡,散發著清冽的寒光,山鄉的星星格外的明亮,像一粒粒撒在空中突然凍結的冰粒子,遙遠而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