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長的眉,嫣色的唇,如玉般的臉龐,還有那雙清澈的,不論帶著何種情緒時又總暗含著兩分羞澀的眼…一時間二王子根本分不清自己心中翻滾如岩漿般的感覺是什麼,只能看著那美麗的容顏翩然而來。篝火或許能壓過月色,卻襯得她的容色越發如夢如幻,赫蘭族的戰士們愣愣地看著從來都只可遠觀的女神正從自己身邊經過,冷冽的香氣忽然飄入鼻端,人群忽然如被風吹拂過的麥浪一般,齊齊地低頭彎下了腰。
赫蘭巴雅看著元愛緩步走近,而戎裝的齊格就跟在她身後,一個極淡的微笑悄然浮上了唇角,一直觀察著巴雅的蘇日勒這才鬆了口氣。睿智的殿下果然有後手,幸好殿下有後手,如果今天只把希望壓在了塔罕身上……蘇日勒調轉眼光看向有些愣怔的塔罕,他手中握著的彎刀血痕尚存,蘇日勒心中一痛,眼神越發冷酷。
“安……不,天女,您怎麼來了?”二王子在巴永的悄悄提醒下趕忙收斂心神,勉強笑著迎上前去。看著好似迎接,但恰好擋住了元愛的去路,他根本不想讓元愛靠近高臺。元愛順勢停下腳步,纖細的手輕撫胸口,姿態優雅的點頭為禮,頭上戴著金銀珠翠登時發出陣陣清脆的碰撞聲。“克雅殿下,我在祈禱中,忽然得到了長生天的指示,不敢耽擱,只能匆忙而來。”元愛肅容說道。
二王子的臉色登時一變,其他聽到這個訊息的人,卻面帶驚喜,長生天又給指示了嗎?當初天女消失,赫蘭族將近二十年沒有得到過上天的指引,只能在草原過著四處遷徙的生活,要不是這次大汗事先找回了天女,得到了神諭,赫蘭族如何能一直打到南人的太平關呢。
大汗突然歸天,群龍無首,現在有了上天的指示,對於那些心懷鬼胎不得不暫時屈從於二王子的部落首領們來說,無疑他們又多了一個選擇。所以這些人雖然不像普通戰士們那樣單純的喜悅著,卻也都恭敬地彎腰撫胸給元愛行禮並有志一同地讓開道路,其中幾個還偷偷看向赫蘭巴雅,做了個彼此間才明白的眼神。看著剛才還對自己畢恭畢敬的首領們如此作為,二王子卻只能在心底咬牙暗恨。
再不管二王子神情如何,元愛略擰身從他身邊走了過去,二王子下意識還想攔,一股子血腥味兒忽然沖鼻而來,也算久經沙場的二王子迅速摸向腰刀,扭頭凝神看去,身材魁梧的齊格正站在他面前。方才眾人雖也都看到了齊格,但目光都放在了元愛身上,這會兒離得近了才發現他黑色的征衣竟然溼透了,而濃重到讓人慾嘔的血腥味就從他身上飄散出來。
得殺多少人,才能讓鮮血浸透厚重的戰袍?眾目睽睽之下二王子只能生生地止住了自己往後退的步伐,雖然貌似勇敢地在跟齊格對視,但誰都看得出他眼中的驚疑不定。巴永和其他近衛也被齊格修羅般的氣場嚇住了,一時竟沒人動彈。齊格卻只微微一笑,極恭敬地彎腰行禮,“殿下。”
“唔!”二王子被齊格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只能從嗓子眼裡擠出了這麼一聲。見自己的“弟弟”已被齊格鎮住,赫蘭巴雅似乎已懶得去關注他的舉動,將全副心神都放在了正走向自己的元愛,計劃了這麼久,只差這一步了,巴雅微笑了起來。
元愛表面淡然從容,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裡有多慌張無奈。雖然來這裡快三個月了,字字句句都被人尊為神諭,但在她內心深處,還是魯村那個期待著找一個有情郎,過著相夫教子幸福生活的姑娘。她曾以為眉目清秀的水墨是,結果呢?一想到這兒,元愛唯有苦笑,阿墨,父親……她忍不住摸了一下自己的手腕。
一道目光讓思緒有些飄忽的元愛警醒了過來,她凝神看去,赫蘭巴雅正若有所思地看著自己的手腕。雖然二王子的兇殘讓自己懼怕,但這個總是帶著溫和笑容的大王子,才是真正可怕的那個吧,這是父親說的。想到元睿,元愛立刻想起了自己的任務,她悄悄地深吸一口氣,抬頭挺胸地走向赫蘭巴雅。
經過他身邊的時候,元愛極低地說了一句,“成交!”赫蘭巴雅表情不變,只是彎身行禮,“見過天女。”元愛表情有些複雜地看了他一眼,繼續走向高臺。赫蘭巴雅看著那優雅苗條的背影,元睿那陰沉的面容立刻浮上心頭,他忍不住暗歎,這男人野心也許比自己想的還要大,不過……這樣最好,不然怎麼互相利用呢?
高臺上的元愛開始姿態優美地敬神,謝神,在四溢的酒香和隱約的血腥味道中開始宣讀神諭,所有的赫蘭人都跪在地上,畢恭畢敬地聆聽。故作恭敬垂下頭的赫蘭巴雅偷眼看去,只見二王子的臉色漸漸變得鐵青繼而又染上了一層灰敗,狗腿子們目瞪口呆又驚惶的樣子,讓他很想放聲大笑。神諭真是個好東西啊,尤其是從“自己”口中說出來的……
草原,夜空,繁星,篝火,一切都沒有改變,改變的只有人而已。一個時辰能變幾回天?人心彷彿比草原上變幻莫測的天氣更不可預知。看似已經平靜的營地裡,有的人在帳篷裡不安踱步揣摩,有的人則悄然聚在一起竊竊私語,有的人仰望星空想著自己未知的前途,有的人則狂怒的在帳篷裡發洩著,所有的傢俱器皿都被彎刀砍成了碎片。聽著帳篷裡二王子飽含憤懣的嘶吼聲,在外守衛的赫蘭戰士絲毫不為所動,只是更加嚴密地看守,不讓任何人靠近這裡。
“殿下!”蘇日勒皺緊眉頭幫巴雅清理著他身上的傷口,這幾天二王子可沒便宜了他,雖然為了他的“大計”沒有上大刑,但是傷口無處不在。尤其是腿部,細長的刀痕,已開始腐爛的傷口,看來二王子從沒有忘記過,他曾在騎馬賽會上輸給殿下的羞辱。
巴雅仰頭喝了一口酒,那股辛辣的感覺直衝胸臆,非但沒有麻痺傷口,反而讓人覺得更痛,但是這種痛意讓他清醒,他跟著又喝了一口才笑說,“蘇日勒,幾日沒見,你變得女人起來了,快點!”他話音剛落,一聲朗笑響起,“殿下,這傢伙向來就喜歡像女人那樣做事猶豫!”
聽到自己的謹慎的性格被人嘲笑,蘇日勒卻只是翻了個白眼,手裡不停的給巴雅清洗傷口,嘴裡卻說,“慶幸我的猶豫吧,不然我應該毫不猶豫地擰下你的腦袋!”“哈哈哈!”帳篷裡響起大笑聲,剛掀簾而入的齊格也不例外。他有些無奈地看向阿濟,“你這小子,受了這樣重的傷,還能胡說!”
阿濟拿著個酒壺正美美的吸溜著殘酒,聞言咧嘴一笑,“半條臂膀而已,只要沒砍了我腦袋,就不能不讓我說話,嘿嘿。”阿濟滿不在乎的表情和他殘缺的傷口所帶來的對比,讓帳篷裡一下子安靜了起來,蘇日勒在心裡默唸著塔罕的名字,一個字一個字的嚼著。
“殿下,現在您才是天神選中的大汗,而且您還有汗王留給您的金印,不但洗刷了恥辱,現在赫蘭一族也盡在您的掌控了!”齊格看見赫蘭巴雅有些陰鬱的神色,趕忙轉移了話題。“那你還一口一個殿下,應該稱為大汗!”機靈的阿濟立刻跟上。
“不,我還沒有經過儀式,還是叫殿下吧。”巴雅淡淡一笑。“殿下,塔罕就這樣放過他了嗎?”蘇日勒沉聲問。草原民族愛恨分明,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背叛,聽蘇日勒這樣說,齊格和阿濟的臉色也沉了下來。
“暫時先讓他活著吧,二王子那邊也不要動,按照南人的說法,我們要徐徐圖之,”巴雅沉思了一下又說,“還有,塔罕的事情不許傳到妮蕊那裡,以免壞了大事!”“是!”三人齊齊應答。一張嬌柔的臉龐在腦海中一閃而過,巴雅一瞬間彷彿又看到了那個被塔罕撿回來的小女孩兒,不知道她在太平關的行動是否成功了…….
不自覺握緊的手心被什麼東西硌了一下,讓巴雅迅速回過神來,張開手,一條極細的銀色鏈子正安靜地躺在手中,手心的部位因為剛才用力被小小的吊墜硌出了痕跡,雖然模糊,但仍看的出是一個“水”字。
“到底掉在哪裡了?”元愛焦急地尋找著,小丫頭也趕緊幫忙,可兩人找的滿頭大汗,失落的鏈子卻再不見蹤影。元愛差點哭了出來,父親當時把水墨所有的衣飾物品都扔到火裡燒掉了,彷彿不想讓她再跟從前有半點聯絡。
這條手鍊還是自己悄悄藏起來的,想著什麼時候還給水墨,讓她對家鄉能有個念想,可一直沒有機會。好不容易在赫蘭遇到她,可為了逃命,根本就沒想起來。那條鏈子又細又短值不了幾個錢,只是兩個用銀絲刻成的水墨兩字分外精巧。元愛並不知道這只是水墨在雲南旅遊時買的紀念品,只當是她家傳之物,現在突然找不到了,元愛心慌不已。
“大殿下!”陪元愛出來尋找鏈子的小丫頭一眼看見巴雅正往這邊走來,忍不住低叫了一聲。彎腰尋找的元愛身形一僵,慢慢直起身,又恢復了從容的樣子之後,看也不看巴雅一眼,慢步走回了自己的帳篷。
被元睿“請”來商討大計的巴雅看著元愛離去的背影並沒有出聲,只是怎麼也想不到元愛居然會和水墨有聯絡,怪不得那天他能逃脫自己的追蹤,不曉得元睿是否知道這件事。巴雅抬頭看了一眼國師大人黑沉沉的帳篷,嘴角翹起,水墨……你到底是誰?
巴雅邁開步堅定地朝帳篷走去,沒人注意到他手指間微閃的銀光。那根極細的鏈子被他纏在了左手指上,水墨兩字的吊墜就垂在靠近手心的地方,只要他略微使力,水墨兩個字就會更加清晰的刻在他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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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嚏!”水墨又打了一個大噴嚏,這什麼鬼天氣,明明都快開春了,居然會下起了雪渣子,難道古代就開始厄爾尼諾了嗎?“阿墨,你沒事吧?”魯維關心地問。從剛才颳風開始,水墨就噴嚏不斷。“沒事兒,冷空氣過敏而已,”水墨吸溜了一下鼻子。“過敏是什麼?”譚九的聲音忽然響了起來,也問出了魯維想問的問題。
“呃,我們家鄉管打噴嚏叫過敏,天一冷就愛打噴嚏。”水墨胡亂找了個藉口,然後很老實地把手腕伸了出去,讓譚九進行他的每日一脈。譚九雖然對這解釋有所懷疑,但又說不出什麼來,只能探手按在水墨的手腕上。
還是老樣子,一號脈,譚九的表情就跟便秘一樣,水墨倒也習慣了,不再大驚小怪。等譚九眉頭緊皺,鬆手離去之後,她才玩笑似的跟魯維悄聲說,“不知道我今天是男還是女啊……”“嘎!”魯維笑了半聲趕忙把嘴捂上了,偷眼看去,已走開一段距離的譚大夫好像崴了一下腳,又大踏步地走向顧邊城和謝之寒小憩的地方。
謝之寒咬著一根結了霜凍的松枝,笑嘻嘻地看著譚九一臉晦氣的走了回來,水墨那時陰時陽的脈象實在是讓這位號稱無脈不能診的名醫鬱悶至極。謝之寒也曾懷疑水墨其實是個女人,畢竟弄個喉結出來並非不可能,可這幾日路上,他無意間見過水墨當著魯維的面換衣服。
雖然有樹木遮擋,謝之寒還是隱約看到了水墨白皙的肩頸,不禁大吃一驚。不要說她是女人,就算是親姐弟,也不能如此不顧禮法,沒有遮攔的當面更衣。水墨當然不知道自己已經小走光了一把,對於她而言,露出的部分,還沒有以前穿吊帶露的多,給魯維這毛孩子看看有什麼稀奇的。
當然,她第一次這麼幹的時候,眼珠子暴突的魯維差點沒昏過去,跟著轉身就逃。不過後來實在沒辦法,要不是有魯維幫著遮掩,水墨那“鬼祟”的洗漱更衣習慣早就被人懷疑了。魯維年紀再小,好歹也是個純爺們,所以那些賤卒都以為水墨讀過書,所以禮數多,不習慣當著外人換洗罷了。
“你說酒罈子怎麼還不肯放棄呢?”謝之寒笑得調侃。據地而坐的顧邊城淡然說,“他是醫者,要是對於任何疑難雜症都不感興趣,就不會是個好大夫了。”“是嗎?那你說,水墨那小子究竟是男是女?”謝之寒歪頭問。顧邊城頭也不抬地擦拭著手中長刀,“應是男子,你不是看見了嗎?”謝之寒眉頭一挑,心知那日的“偷窺”被他發現了,正想開口,顧邊城下一句話卻讓他“咔吧”一聲,將口中的松枝給咬斷了。
剛才被水墨小小鬱悶了一下的譚九走回來時正好聽見顧邊城說,“若他非男人,你豈會轉身就走,不再多看半眼?”看見謝之寒古怪的表情,譚九故意大笑了起來,因為這些日子總被謝之寒笑話,現在尋了取笑他的機會,如何肯放過。
譚九的笑聲驚動了樹林裡的飛鳥,鳥兒撲稜稜地四下飛走,周圍散坐的驃騎戰士卻眉目不動,除了巡邏的哨位,其他人都充分利用這短暫的停留時間休息。水墨自然也聽到了譚九的笑聲,她衝魯維做了個鬼臉,彎腰繼續檢查馬蹄,魯維擔心地問,“譚大夫不是氣瘋了吧?”水墨差點笑了出來。
算算日子,離開太平關已經五日了。與赫蘭之間的戰爭已告一段落,赫蘭使者帶著降表和無數貢品,美女前來求和,燕秀峰和皇帝派來的一位尚書則作為天朝代表和赫蘭進行談判。看見戰事已定,顧邊城立刻上表懇請率兵回防。
驃騎軍本來就是被皇帝派來救援的,對於黑虎軍和常勝軍而言,驃騎的存在就是一根刺,隨時提醒他們曾經的失敗。雖然燕秀峰表現的既感激又大度,但精明如顧邊城自然不會給任何人留下把柄。聖旨跟隨尚書大人一起來到了邊關,大肆褒獎三軍,就連剛剛脫籍成為士兵的水墨,也小小的提升了一級,晉升成了兵衛,名義上也是可以統領十員兵卒的小官了。
當著各路人馬,楊尚書宣讀了皇帝旨意,除了升賞,特允許驃騎撤軍回防,顧邊城等人跪下謝恩。可在為特使接風的宴會上,尚書私下裡宣讀了皇帝的密旨,命顧邊城回京述職,其餘人馬自行回防。顧邊城當時就算是吃驚也沒有表現出來,只是恭敬接旨。宴後謝之寒曾猜測皇帝的用意,但當顧邊城拿出楊尚書轉交的一封信之後,謝之寒臉色微變,只冷笑了一聲。
當時伺候在一旁的水墨什麼也沒看清楚,就被謝之寒喝令出去伺候,但那股隨信飄出的香氣卻一直縈繞在她鼻端。味道非常淡,若有似無,但偏偏有黏性一般,彷彿粘在身上就久久不能消退……就這樣,大部分人馬跟隨顧邊城手下鋒將張啟先行迴轉漠北邊境,而顧邊城,謝之寒則帶領各自親衛趕往京城面聖,水墨自然隨行。
“嘭,嘭”兩聲輕響,水墨拿小油錘將蹄鐵又固定了一下才站起身來,她摸了一下馬鬃,戰馬親暱地用鼻子蹭了她一下。這幾日一路都是急行軍,因為路況不佳,有幾匹戰馬的蹄鐵出了問題,需要修理。羅戰知道水墨曾在牧場工作過,反正這小子身瘦體弱,武藝低微不能站崗執勤,所以毫不猶豫地將這個任務交給了水墨。
“阿墨,用不著每次都敲打吧?你也太過認真了。”魯維咕噥了一句。不論水墨幹什麼,他都會陪在身邊,所以水墨勤於工作的話,他自然也不能休息。水墨心說倒不是我多認真負責,只是萬一哪匹戰馬因為蹄鐵的關係摔斷了腿,下一個斷腿的肯定是我!
一想起羅戰那雙比泰坦尼克撞上的冰山還要冰冷堅硬的眼睛,水墨就想打哆嗦。羅戰不光是顧邊城麾下一員猛將,還是驃騎軍裡負責執掌刑罰的監軍,而且對於犯錯之人,絕對是男女平等,童叟無欺,出了名的冷酷無情。自己那不男不女的脈象和能逃過木石姻緣的神秘體質,在譚九眼中無異等同於大熊貓的存在,可在羅戰眼裡,只要有個能捱揍的屁股就足夠了。
這話當然不能說出來,見魯維不耐煩,水墨也想壓壓他浮躁的性子以免他將來惹禍,故意淡然地說,“我曾經聽過一句諺語,斷了一個蹄鐵會絆倒一匹戰馬,絆倒一匹戰馬會摔傷一位將軍,摔傷一位將軍會輸掉一場戰爭,輸掉一場戰爭最後可能會亡了一個國家……所以,蹄鐵不重要嗎?”
魯維張大了嘴說不出話來,見他被自己的話鎮住又滿眼的佩服,水墨不免有些得意。忽然感覺有點不對,她下意識回頭去找,只見不遠處的顧邊城一翻手腕,被擦拭得雪亮的刀刃映著日光瞬間有些刺目,水墨趕忙眯眼轉頭,竟沒看到顧邊城嘴角的微笑和謝之寒若有所思的表情。
“噠噠噠”,馬蹄踩在堅硬土地上的聲音顯得很空遠,天色漸暗,騎士們的速度也開始放緩。一想到今晚能夠睡在房子裡而不是寒風如刀的荒林野地,水墨就覺得自己已經開始暖和起來了。策馬前行的顧邊城無意間餘光掃到水墨唇邊的笑容,心裡大概猜得出他的想法,不禁有些好笑。
這幾天都睡在野地荒林裡,每人均是一襲毛氈,顧邊城和謝之寒也不例外。但每晚都可以聽到水墨牙齒相撞的響亮聲音,就算挨著魯維睡也不行。一個親衛曾無奈地說,有了水墨晚上就不用派斥候出去警戒了,反正不論多遠,敵人都聽得到他製造的響動。
但昨夜水墨難得安靜了一晚,戰士們今早還有人打趣說以為水墨被凍死了,他們才得以睡了個安穩覺。一想起水墨當時的面紅耳赤,顧邊城就感到昨夜的清瘦溫暖恍若還留在懷中,他忍不住皺了下眉頭……
“阿墨,估計再過半個時辰就到松巖城了,我聽親衛們說,這座城池雖然不大,卻是很多往來客商必經之處,有很多新奇玩意兒和吃食。還有,聽說守城的將軍是石老將軍,他是平湖人,離咱們家鄉不過十數里,是咱們那裡出的最大的官兒!州官經過他家門前都要下轎馬。”有些興奮的魯維邊說邊吸溜著鼻子。他雖然不像水墨那樣怕冷,但畢竟年幼,這些天的陰寒也著實讓他吃了不少苦頭。
“是嗎……”鼻頭通紅的水墨話音未落,就聽見不遠處蹄聲驟起,騎行在最前方的羅戰立刻伸直手臂重重一握拳,戰士們隨即勒韁住馬然後迅速卻有序地布成防守陣型,武器出鞘,將顧邊城等人包圍在中間。一時間除了偶爾馬匹的噴氣聲,再無半點聲音。
馬上之人來得極快,還沒到跟前已飛身而下,水墨認出來是派去前方探查的斥候頭目。他雖呼吸粗重但絲毫不見紊亂,恭敬地單膝跪地抱拳說,“將軍,屬下奉命探路,在距松巖城三十里之處險被人偷襲,所幸無傷。”“唔,偷襲之人呢?”顧邊城點點頭,沉聲問。
斥候頭目向後一揮手,其餘斥候立刻將兩個看起來半死不活之人拖到了陣前,一股子血腥味沖鼻而來。水墨微微皺了下眉頭,儘管這味道已經太過熟悉,但她始終不能適應。好在死得再奇形怪狀的她也見識過了,因此被拖倒在地的兩人雖然血汙滿臉,她還是上下打量了一下。
兩個精壯男子,一個眼見氣息微弱,眼闔頸歪,另外一個卻不遜地掙扎著,直到被斥候一拳打在臉頰上,他才不再叫喊,被斥候抓住了頭髮將他的臉仰起。就長相而言倒算普通,水墨心想那雙眼睛還算是精光四射,只是著實小了點。顧邊城策馬前行幾步,略低頭看著地上的俘虜。
那人原本一臉的桀驁,但跟顧邊城的眼神對視半晌,他忽然變了臉色。只覺得眼前的天朝將軍雖然沒有半點殺氣,但那平靜如水的目光卻讓人從心底裡發寒。水墨正打量著俘虜覺得哪裡看起來有點怪異,就聽身旁的謝之寒森然地說了一聲,“高句麗!”
“啪”,一滴寒露忽然跌落在了水墨的睫毛上,她不自覺地哆嗦了一下,緊緊伏在她身旁的魯維感覺到了,關心地扭頭看她。水墨正想笑笑表示沒事,忽覺一股大力傳來,她的臉立刻被按進了草地裡,被又冰又刺的草葉扎到了的眼角,但她只能咬牙忍疼,一動也不敢動。沒一會兒就聽不遠處急促的馬蹄聲響起,“喀噠,喀噠,喀噠……”彷彿如潑雨一般從藏身在坡下的眾人頭上灑了過去。
又等了半晌,羅戰才小心翼翼地探出頭去觀察,枯黃的荒草被風吹得唰唰作響,除此之外再無半點聲音。羅戰高大的身軀極輕巧地一躍而出,同時做了個揮手的動作,魯維趕忙拉起還埋頭在草坑裡裝死的水墨從藏身之地爬了上來。
“呸,呸!”水墨小聲吐著嘴裡的泥土和草屑,她的臉上粘著些許乾枯破碎的雜草,一根草葉就黏在鼻孔邊,正隨著她的呼吸一起一落,樣子甚是狼狽,魯維忙忍笑幫她收拾了一下。羅戰對水墨的眼刀根本熟視無睹,他低聲和兩個軍校商量了幾句,點點頭,回頭做了兩個手勢之後大步向前跑去,默不作聲的驃騎戰士們隨即跟上。
肺部的燒灼感讓水墨很想咳嗽,但她知道,如果自己敢發出這樣的聲音,羅戰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將自己的脖子扭斷,她只能勉力壓抑著跟上隊伍。魯維雖然也是呼吸急促,但比水墨拉風箱一樣的表現要好多了,他一直跟在水墨身邊,生怕她被落下。
要說水墨來到天朝這幾個月也算的上是逃命經驗豐富,但基本上都是被人當米袋子掛在馬背上,胸疼肚疼屁股疼,苦不堪言。今天這一徒步急行軍才知道,能被掛在馬背上有多幸福。水墨看著側前方魯維瘦小的身影,手心汗津津地卻死死拉著自己的手,知道他不會撇下自己獨行。但現在是行軍,一旦出了什麼問題,按軍律唯死而已,她不想拖累魯維,只能拼了老命往前跑。
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這支安靜的隊伍在山間穿梭著,越林趟河,昏暗的環境對羅戰並沒有什麼影響,他小心卻快速地辨認著周邊的環境,而其他戰士也毫不猶豫地按照他的指示前進,沒有半刻休息。就在水墨感覺自己噴出來的氣息熱的都可以燒水之時,羅戰終於停住腳步,手掌一握,戰士們馬上熟練地分散開來,悄然無聲地選擇各自的警戒位置。
“呼,呼……”水墨幾乎是踉蹌著跪倒在地上,魯維也是滿頭大汗,羅戰眉頭緊皺回頭看了他們一眼,卻發現水墨將臉埋在了土裡,顯然是不想讓自己劇烈的呼吸聲被敵人發現。看著水墨急促聳動的肩膀,羅戰終是沒有說什麼。這時一個已爬上山崖的戰士學著夜鷂的聲音“咕咕”叫了兩聲,羅戰小心翼翼地爬了上去,伸頭向下一看,“嘶,”他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
印象中安靜有序的松巖城現在被片片火光包圍著,東城門前尤其混亂,人影憧憧,兵器碰撞的聲音,廝殺怒罵的聲音,還有城牆被撞擊的悶響交織在了一起…….就算這麼亂,水墨還是能清楚地聽到自己吞嚥口水的聲音,雖然剛才還覺得自己已經沒有半點力氣了,可如果現在允許逃跑的話,她甚至可以用比來時更快的速度退回去。
“阿墨,高句麗人為什麼要攻擊我們?他們不是歲歲進貢嗎?”魯維壓低聲音問。水墨苦笑,要是不歲歲進貢大概還不會打起來,有誰願意永遠低人一等呢?印象中,在隋朝的時候,皇帝曾率數十萬大軍攻擊高句麗,但最終因為天氣,補給還有戰略上的疏忽而以失敗告終。可現在不是已經穿越了嗎?為什麼高句麗還會存在?對於天朝地理一無所知的水墨,徹底昏了頭。
之前抓到的兩個男人正是高句麗的斥候密探,雖然他們擅長隱藏行蹤,但如何是驃騎斥候的對手,原本想偷偷退走的高句麗人三死兩傷,沒有一人逃脫。一想到方才羅戰審訊高句麗俘虜的手段,水墨忍不住哆嗦了起來,魯維還以為她是害怕,低聲安慰說,“阿墨,你放心吧,神將大人的計策肯定是萬無一失的。”水墨只能乾笑了一聲。
“死可殺,生可虜,”殺掉不怕死的,俘虜貪生怕死的,這句話放在戰場上果然沒錯,怕死的那個俘虜在羅戰的手段之下終於還是開口了。松巖城與高句麗疆土隔岸相望,平日裡高句麗商人與天朝貿易基本上都在松巖城完成,因此城裡除了了有高句麗的驛站,往來的高句麗人也不少。
二十年前,高句麗曾與天朝一戰,但最終百萬人口因為戰火銳減為一半,首府寒枝城也被天朝元帥燕北方率兵攻破,燕北方就是燕秀峰的父親。高句麗大君李亨自殺殉國,之後國舅車永申代表年僅六歲的皇太子李振與天朝議和,自認為從屬國,歲歲朝貢,永不再戰。這是水墨在羅戰審訊俘虜的時候,聽譚九說的。
現在看魯維一臉的憤怒,水墨只能低聲說,“沒有永恆的朋友,也沒有永恆的敵人,只有永恆的利益,國家之間,歷來如此。”魯維不明所以地看著水墨,“都安靜,按照計劃,準備行動!”羅戰的聲音突然在他們背後想起,水墨一回頭,只看到了羅戰匆匆離去的背影,魯維後怕地咧了一下嘴。
在一邊做著準備,水墨忍不住又看了羅戰一眼,沒想到松巖城竟然是他出生的地方,之前一點也看不出他就要回到家鄉的喜悅。按照俘虜所交代,這回對松巖城的攻擊乃是突襲,高句麗第一大將文智藉著歲貢的名義想要騙開松巖城的城門,沒想到被謹慎的石老將軍看破。雖然城門一度失手,但最終還是關上了鐵柵,將高句麗士兵拒之門外,文智無奈只能將松巖城團團圍住。
城中的高句麗人有的早已逃走,剩下的雖然被關押了起來,但石老將軍也不敢輕易傷害。他雖然想方設法欲派人通知朝廷,但皆被足智多謀的文智阻攔,因此只能困城死守。但今夜,文智突然開始攻城,內情斥候自然不知道,但顧邊城和謝之寒都判斷,文智一定是有了必勝的把握才作此決定。
松巖城既然是羅戰的出生成長之地,他自然對那裡的一草一木都很熟悉,雖然有將近十年沒有回去了,但城內的佈局他依然記得清清楚楚。顧邊城曾去過鬆巖城兩次,身為武將,他自然而然地對松巖城的攻防設施印象深刻,因此立刻做了決定。
因為是回朝述職,身為邊關大將,顧邊城是不能帶軍隊回都城見皇帝的,所以他身邊只有五百近衛。五百驃騎固然勇猛無比,但面對數萬敵軍,依然沒有半點勝算。顧邊城和謝之寒還有羅戰等人迅速商量一番之後,決定只有智取,同時報告朝廷支援才可以擊敗敵軍。隱忍了這麼多年的高句麗既然敢主動挑釁出擊,背後一定有更大的陰謀才是。而且斥候久久不歸,一定會引發高句麗人的懷疑,所有行動必須要快。
謝之寒雖然萬分不願,但只有他的身份才會讓邊府文官武將相信他並聽從他的命令,因此謝之寒帶領十人飛馬馳向陽盛府求援;顧邊城則率領四百餘人埋伏在松巖城西側通往陽盛府的路邊,準備隨時接應或擾亂敵軍;最重要的一部分工作卻落在了羅戰的身上,他必須要潛入城中,和石老將軍取得聯絡,以便裡應外合,因為只有他對城裡最熟悉。
按理說水墨應該是跟隨顧邊城行動的,甚至如果允許報名的話,她更想跟著謝之寒去幹報信的活兒,可魯維的一句話就把她的去向給定性了。無他,羅戰要想進城,必須從水路走,那裡有一條只有他知道的隱秘水道。這就要求跟他而去的人水性一定要好,而當初水墨差點逃離了元睿的魔爪,也是因為潛泳,雖然最後還是被發現了。驃騎軍雖然英勇善戰,但大多是北方人,水性不佳。
更何況那條水道狹窄,當初是一個少年的羅戰能從空隙間穿過,現在已成為彪形大漢的他也許很難再度穿越,為防萬一,身材細瘦且水性上佳的水墨光榮的被選進了敢死隊。軍令如山,看著欲哭無淚的水墨,魯維再後悔自己的多嘴也沒用了,只能死活都要跟了來。
這邊群山林立,高句麗人大部分人馬將城圍困了起來,其餘兵卒都派往通向陽盛府的主路上監視著,以免被人發現這裡的戰事。熟知周邊環境的羅戰特意選了一條小路,避過高句麗的巡邏兵,悄然地向水道邊行進。水墨邊走邊想,這就是古代,周邊的環境變化緩慢,這要是換了現代的建設速度,別說小路了,估計羅戰連松巖城在哪兒都找不著了。
水墨雖然拼命用胡思亂想來減緩自己的恐懼,但還是覺得手腳僵硬,渾身發麻。羅戰忽然做了個手勢,水墨一僵,立刻跟著蹲了下來,已經到了嗎?她下意識地伸頭看去,夜色之下也看不到水光反射,卻隱約有一股臭氣隨風飄來。
正在納悶,羅戰飛快地指了指右前方,幾個人貓著腰,小心地往那個方向蹭了過去。越接近,臭氣越重,水墨忍不住閉氣改用嘴巴呼吸。好不容易等到了跟前,羅戰停下示意水墨上前,水墨湊過去仔細一看,差點沒吐出來。這就是你說的水道?!少了一個“下”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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趟著齊膝汙水,摸黑艱難行進的水墨踉蹌地跟隨著羅戰的腳步。原本還想盡力不去碰任何地方的想法在走了十幾米之後,就徹底報廢了,羅戰雖然是在黑暗中,可動作依然迅速。水墨曾去過鄉下路邊老百姓用來積肥的茅廁,她以為那是自己去過最臭的地方,可當她進入這個古代下水道後才感慨,那小茅廁的味道如同撒過空氣清新劑,懷念
強迫自己不要去細琢磨到底摸到了什麼,踩到了什麼,身上沾到了什麼!水墨只能瞪大了眼睛盯住羅戰寬厚的背影,不被落下。也不知道走了多遠,漸漸的,只感覺到腳下開始泥濘,汙水慢慢地沒過腳面,然後到達膝部,而羅戰的行進速度越來越慢,走不了多遠就要觀察一下。
“到了!”已被臭氣燻得不知今夕何夕之際,水墨忽然聽到這句話,頓時精神一振,同時空氣中飄過一股清新空氣的味道。“上帝啊……唔!”她忍不住低吟了出來,可立刻就被羅戰用手緊緊地捂住,不得動彈。
見鬼!停住腳步的羅戰忍不住在心裡罵了一句,剛才就覺得不對,為什麼汙水這麼少。原本應該封閉的洞道,不知何故,竟然坍塌了一塊兒。雖然隔著茂密的野草,但月色依舊淺淺的映了進來,不知道從外面看起來如何,可如果有人仔細觀察的話,應該還是會發現這裡的隱秘吧。但也不是全無好處,原先被汙水淹沒的水閘因為出現了這樣破損或者其他原因而導致水位下降,現在大半都露在水面上。
難道這條水道被廢棄了,那是否還能通向那個地方呢……眉頭緊皺的羅戰盤算著眼前的狀況。忽然覺得自己的手背有些疼痛,他一扭頭,才發現口鼻都被自己捂住的水墨正翻著白眼抓撓自己的手背,趕忙鬆開手。現在也顧不得臭了,水墨大口地呼吸著洞中的加料氧氣。
“噓!”羅戰頭也不回地示意她安靜,身處危險之地,水墨本能地服從命令,按住了自己的嘴,可手上那些滑膩膩的東西立刻沾在了唇上。她下意識地舔了一下,一股難以形容的滋味頓時猛烈地衝擊著她的口腔。不用想象嘴中何物,“嘔……”水墨開始無聲地乾嘔,但除了一點酸酸的胃液,她已經什麼都吐不出來了。
驃騎一路行軍只有早晚兩頓飯,水墨大概在早上九點左右,就著冰水啃了一個硬的可以用來雕刻的麵餅,除此之外,到現在什麼都沒吃。出發之前,所有戰士為了保證體力都補充了口糧,只有水墨被禁止用餐。當時水墨還不明白為什麼只有自己要被迫減肥,難道羅戰嫌自己胖,生怕鑽不過水閘?可等到她一進下水道立刻明白了,就算方才吃的再多,她也都得貢獻出來。
新鮮嘔吐物那刺鼻的味道可以飄出很遠,在戰場上,不怕做不到,就怕想不到。生性謹慎的羅戰自然知道水道里是什麼狀況,生怕這細皮嫩肉的小子也許忍了一路,卻在最後關頭嘔吐引來高句麗士兵就糟了,所以才和水墨一同禁食。可就算是這樣,進洞沒多久,羅戰就發現自己還是高估了水墨。聞著在臭氣中新加入的酸臭氣息,羅戰只能安慰自己,早吐早了,也好。
嘴中因為胃液的關係有些發苦,水墨勉強吞嚥著口水,讓刺痛的喉嚨舒服一點。羅戰已仔細觀察了半天,貌似這裡還沒有被人發現,現在高句麗正在進攻松巖城,也不知道官軍還能支援多久,沒有時間猶豫了,羅戰決定不管有什麼變化,還是先潛進城去再說。
“走!”羅戰自己先趟水走向水閘,水墨忙跟了上去。到了跟前,水墨髮現柵欄上下沾滿了汙泥但還都算新鮮柔軟,有點奇怪。可不容她多想,羅戰一拍她肩膀,“你看!”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在有自己小臂粗的柵欄中果然有一處已經彎曲了,形成一個不大不小的空隙。雖然自打來了古代,水墨消瘦了許多,這個空隙對她而言仍然不算大。當初羅戰就是從這裡出去的,或者說逃走的?水墨瞄了一眼羅戰,昏暗之下,也看不出他什麼表情,只是一雙眸子閃著微光。
羅戰彷彿沒有注意到水墨的眼光,上下打量了一遍,發現沒什麼古怪的地方,“來吧,從這穿過去,牆的左面下方有一個手閘,你將鎖鏈繫緊,我來用力,水閘就會升起,不用擔心,快!”第一次聽羅戰說這麼多話,水墨有點不適應。
事到眼前已容不得猶豫,水墨知道自己沒有退路,一琢磨,先把腦袋擠過去試試,還好,鼻樑矮也有矮的好處……再伸腿,也能勉強過去。水墨深深吸了一口氣,恨不得縮成相片,然後側身用力向前擠,“靠!”她頓時卡在了當中進退不得,還是羅戰伸手將她拽了出來。見寬度差了些,羅戰運足力氣去掰那兩根欄杆,想要把空隙弄得再大一些。可這扇閘門是生銅鑄就,就算羅戰天生神力,也見不了多大成效。
水墨正想著要不要再試一次,隨風飄來的隱約聲音卻讓她和羅戰同時僵住不動,羅戰示意水墨別出聲,自己極小心地走到破洞的地方探查。觀察了一會兒,他快速地走了回來,也不在乎行動間帶出的水聲,“有人正騎向這邊,數目不明,但應不下百人!也不像自己人!”羅戰沉聲說道。
“啊?!”水墨大吃一驚,“那怎麼辦,咱們回去?”她立刻就想到逃跑。“不行,我們必須進城,刻不容緩,這是軍令!”羅戰想也不想地否決了,“如果這些人知道了水道的秘密,是是奔此而來,現在就算退回去也跑不掉的,如果不是,又何必退?”羅戰目光炯炯地與水墨對視。
這話聽起來是有些道理,但水墨依舊感到很不安,但也知道如果自己堅持逃跑,羅戰非把她大卸八塊不可。與其一塊塊過閘,還不如整體過去比較划算……蹄聲漸近,欲哭無淚的水墨摸摸自己厚實的胸膛,一咬牙,拼了。“那個,你能不能?呃……”看水墨吞吞吐吐的樣子,這娘們唧唧的小白臉又想怎樣?羅戰強壓住火氣問,“如何?”“算了,沒什麼!”就看水墨面目猙獰地一甩頭,開始脫衣……——
天氣尚寒,水墨又怕冷,裡外不知套了多少層,從軟甲開始,一層層的往下扒。剛被水墨脫衣動作嚇一跳的羅戰立刻明白了她的想法,本想幫忙,可不知為什麼就是沒能伸出手去。水墨本來就苗條,多穿幾件外衣也不顯臃腫,但落在羅戰這樣的鐵漢眼裡難免會腹誹這小子果然像個娘們般沒用。
下水道中的氣味依然難聞,兩個人卻誰也顧不上那臭味了,一個費勁巴拉的脫,一個瞪圓了眼睛看,心裡盤算著這小子到底穿了多少件衣服。水墨好不容易脫下了那件繃得緊緊的厚背心,這是元愛幫她縫製的,她小心地交給羅戰,“千萬拿好啊!”現在她上身只剩下了白布內衫還有裡面貼身裹得厚布條。
看看自己的身板再比劃一下欄杆縫隙的寬度,水墨感覺差不多了,一開始她就沒想過把布條也解掉。一來羅戰就在身旁,就算視線不佳也太容易露餡了;二來雖然自己不是什麼波霸型戰鬥機,可解了布條也還算得上山巒起伏,鑽欄杆的時候更麻煩,還不如現在裹得跟平板電視似的方便。
活動了一下肩膀肌肉,水墨把腿伸入欄杆準備開始鑽桿大業,扭頭想讓羅戰來幫忙,卻發現他正拿著自己那件背心摩挲個不停。水墨臉不禁一熱跟著又白了,生怕羅戰看出個所以然來。羅戰雖然在思考,但久經戰場的他立刻感覺到了水墨的視線,抬頭沉聲說,“你這內甲不錯,貼身輕便又有厚度,很適合近戰保護!
“啊?”水墨一愣,心裡這才鬆了一口氣,但對於羅戰的判斷不知該哭該笑。走上前來的羅戰又追問了一句,“誰設計的?”她下意識地答了一句,“我!”羅戰沒有作聲,開始幫助水墨往對面擠,這時馬蹄聲已經開始變得清晰了。一上手,羅戰眉頭微蹙,這小子怎麼這麼瘦,而且很軟?事態緊急,羅戰也沒再多想,只拼命用力推水墨。
“嗯!!!”水墨拼命吸氣,把吃奶的力氣都使出來了往對面擠,就那麼一寸寸地蹭著,冰冷的青銅欄杆帶著異味緊緊地卡入了她肉中。有那麼一瞬間,水墨真覺得自己會被卡在當中,直到天荒地老……外面的馬蹄聲越來越響,然後又消失了,羅戰暗叫不好,敵人已經到了,應該正在下馬搜尋。
“啊!”正玩命擠的水墨忽然低促地尖叫了一聲,她只覺得一股大力猛然傳來,自己的身體瞬間就被解放,跟著她一屁股坐進了水裡,汙水立刻盪漾了她滿臉,“呸,呸!”水墨噁心的要命。剛剛收回腳的羅戰眉頭一皺,“安靜!”水墨立刻噤聲,但身上的單衫已被水浸溼,一股小風颳過,她再想捂嘴已是來不及了。“阿嚏!”一個超級響亮地噴嚏立馬迴響在了水道里。
雖然看不太清羅戰的表情,但聽到他捏的喀吧作響的拳頭,水墨剛才還憎恨不已的水閘突然變得可愛可敬起來。好在羅戰已顧不上收拾水墨,忙指揮她尋找水閘絞鎖的位置。水墨在汙水中摸了半晌,果然摸到了一根冰涼的鐵鎖,但已經很久沒有使用的鐵索顯然被汙水泡的有些生鏽,水墨拽了幾次都沒有成功。
好在水墨出發之前想到了這種可能性,特意向一位戰士借了他的鐵棍,讓羅戰背上。現在她拿鐵棍當成了撬棍,找準位置讓羅戰使力。雖然鐵索有鏽但顯然敵不過羅戰的天生蠻力,盤結在上面的鐵索漸漸鬆脫,水墨又埋頭在水裡找到鐵索將其遞給羅戰,讓他用力好將水閘拉起。
羅戰此番帶上水墨實出無奈,但現在水墨的表現讓他感覺還是帶對人了,這小子雖然身子骨弱,但腦子著實好用,怪不得將軍會將他脫籍並帶在身邊。不論心裡怎麼想,羅戰用盡全力將水閘升起,可不管他動作如何小心,嘩啦啦的水聲還是照樣響起,但現在也顧不得了。
“主人,地下有動靜,彷彿是水聲,就在東北方半里左右,”一個長相枯乾的老人貼耳在地面上聽了半晌之後抬頭說道。“唔,看來這南狗沒有騙我,”一個穿著斗篷並將兜帽帶起的男子淡淡說了一聲。他身旁不遠處站著一個明顯天朝村民打扮的男人,雖然聽不懂那兩個人在說什麼,但那男子森冷的聲音還是讓他打了個哆嗦。只是想到黃燦燦的金銀就要到手,他才勉強剋制住自己轉身就跑的意願。戴著兜帽的男子做了個手勢,原本無聲圍在四周的男人們立刻行動起來,村民也被其中一個人踢了一腳示意跟上,他趕忙顛顛地跟了過去,心中卻暗罵這些粗魯的高句麗人,一時間心中不免有些後悔,但事已至此,已經由不得他了。
“你快點……”水墨臉憋得通紅,她正努力幫羅戰抬水閘,好讓他從下面鑽過來,雖說她那點力氣幾乎沒用,但也聊勝於無。羅戰終於鑽了過來,謹慎的他小心翼翼地放下了水閘,同時將鐵索捲了回去,這樣除非有人像水墨一樣鑽過來開鎖,不然休想通過這道閘門。
水墨累得一身臭汗,剛想鬆口大氣,羅戰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側耳聽了聽,然後在水墨耳邊近乎蚊蚋地說道,“有人來了,就在附近,安靜,跟我走。”水墨不敢開口,只點點頭表示明白。她躡手躡腳地準備跟羅戰開溜,剛一轉身就聽到,“嘶啦!”一聲響,分外刺耳。羅戰猛地回頭怒視水墨,水墨卻目瞪口呆地看著自己被欄杆上什麼東西剮破的內衫。
羅戰從十歲起就沒再哭過了,現在拜水墨所賜,他很想嚎啕一場,剛才還覺得這小子有用武之地,轉眼他就給自己惹了個大麻煩。羅戰深吸了一口氣讓自己鎮定下來,然後一把抓住還在發愣的水墨迅速向黑暗中前進。沒過了多久,幾個黑影突兀地出現在了破洞的上方,探查一番之後,他們跳入了水道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