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0章 計中計

水墨山河 金子 第1頁,共2頁

正往嘴裡倒酒的譚九聽見謝之寒低聲笑語,他不禁歪頭掃了一眼表情有些迷茫的水墨,看來他真的不懂。屋舍裡透出的光線時明時暗,水墨一襲黑色戰袍合身服帖,束腰的銀色軟甲愈發襯得他蜂腰挺背,髮色如漆,肌膚潔淨,眼神明澈,明明容顏清秀如室女,可偏偏又有著一些男人都沒有的自信和大氣。再想起水墨那詭異的陰陽脈,譚九就覺得牙疼。

身旁謝之寒翹起的嘴角讓譚九很不爽,他正想開口,幾聲清脆的哨音從側後方穿來,顧邊城一勒韁繩靠向旁邊讓路,整個騎隊立刻跟著動作停住,但無半點人聲馬嘶。水墨回頭看去,一輛裝飾精美的馬車正在士兵們的保護下,向這邊駛來。

沒一會兒離得近了些,燈籠上那斗大的“燕”字立時清晰可見,只見開路的燕府近衛一甩手,哨聲登再次響起,四周的民眾早就躲得遠遠的。水墨這才看清,他們的鞭子是特製的,鞭稍上繫著一個哨子,只要跟空氣摩擦,就會發出聲響。看來這是燕府用來驅趕民眾的專用“警笛”,怪不得顧邊城也會讓過一旁。

“這聲音好響,”一直跟在水墨身後的魯維湊了過來悄聲說,水墨一扯嘴角沒說話。那馬車愈行愈近,鏗鏘的馬蹄聲,不時響起的尖銳哨音,讓人感覺有些壓抑,周圍的人群似乎連呼吸聲也不聞。

眼瞅著馬車就要從這邊經過,可速度卻漸漸慢了下來,最後竟停在了騎隊的一側,領頭的燕府近衛拱手行禮,看似態度恭謹,可並未下馬,“將軍。”顧邊城卻點頭還禮,未及開口,一個柔媚的聲音從馬車中傳出,“神將大人,謝大人,還真是巧啊。”

原本對馬車還有些好奇的水墨頓時覺得眼角抽搐,車簾子被人微微掀起,纖細的手指恍若透明,被花汁暈染的指甲嫣紅,雖看不到馬車裡的人,但水墨分明聽到身後抽氣之聲不絕於耳,甚至還有魯維吞嚥的聲音。水墨苦笑著想,要是那些男人見過這隻手握刀的樣子,不知道還會不會如此色與魂授呢。

“紅衣姑娘,”顧邊城淡淡地點了點頭,對於原本是階下囚的風娘被燕府如此禮遇,他好像一點也不吃驚,並稱呼了她的假名。車裡的紅衣停頓了一下又嬌笑著說,“原本應下車行禮,只是妾身不便露面,還望將軍,大人海涵。”這算什麼,示威嗎?在看看燕府沒有一個下馬的近衛們,水墨眉頭輕皺。

“哈哈,”謝之寒一聲朗笑,“紅衣姑娘不必客氣,你身份特殊,還是不露面的好。”“哧,”水墨忍不住笑了出來,傻子也聽的出謝之寒話裡的嘲諷,可偏生他一個髒字沒有,單從字面上看,倒像在誇獎似的。

車裡的風娘本來正暗自咬牙,忽然一聲熟悉的笑聲飄進了耳裡,她不可置信地瞠大了眼睛。車簾一掀,風娘美豔的容顏立現,她穿了一身宮制秋香色衣裙,髮髻高聳,金釵斜橫,如不知道她身份,定以為她是哪家的千金小姐,“水墨?”

對那些目瞪口呆的男人,風娘看也不看,只是一瞬不瞬地盯著水墨,臉色連變。看著面色紅潤,行動自如的水墨,紅衣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怎麼可能?!水墨被風娘直刺而來的目光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想躲,但轉念一想,憑什麼啊?要不是我命大,已經被她弄成活體蠟像了。想到這兒,水墨也學著顧邊城的樣子衝她點點頭,“紅衣姑娘,我們又見面了。”可惜,顧邊城是氣勢天成,水墨卻是東施效顰,但顯然效果很好,紅衣雖是笑容不變,但被她撩著的車簾子卻無風自顫。

紅衣暗吸一口氣並伸手挽了一下鬢邊的碎髮,藉以讓自己平靜,再抬頭已是一臉嬌笑,“阿墨,換了這身衣服我還真沒認出來呢?真是判若兩人。”水墨好像沒聽懂她話裡的諷刺,反而連連點頭,一臉認真地說,“實在過獎,姑娘你也是眼睛一眨,老母雞變鴨呢,呵呵。”

“噗!咳咳!”謝之寒眼睜睜瞧著酒水從譚九的鼻子裡噴了出來,看來今晚譚九這條命要折在水墨這張嘴上了……

謝之寒毫無顧忌的笑聲如針刺般扎著風孃的耳膜,一直彎在她唇邊的笑窩彷彿也僵住了。風娘死盯著水墨,那隻雪白纖細的手無意識地縮排了袖口,水墨覺得解氣,就笑眯眯地跟她對視,絲毫不知危險臨頭。“紅衣姑娘,屬下兵士多出身鄉野,言辭粗魯,姑娘不要介意。”顧邊城淡然的聲音傳來,字字清晰,風娘正在袖裡動作的手指一僵,被水墨激怒而消失的理智頓登時迴轉。

風娘一翻手腕假裝用袖遮容,嫣然一笑,“將軍大人折殺小女子了。“她借這個動作妙目流轉,不禁一怔,剛才只顧著水墨,羅戰竟不知何時來到水墨身側。他看似輕鬆地勒著韁繩,實則右腕正對著自己,風娘心裡寒氣頓起。羅戰的袖箭就套在他右腕上,彈射之時快如閃電,精巧的箭上還抹了一種無名的毒藥,見血封喉,風娘一想到敵人死在袖箭之下的慘狀,忍不住微微一顫,自己的指尖針再快也快不過他。

“將軍,時辰不早,還是且請先行吧,以免元帥久候,”一直默不作聲的燕府近衛頭領忽然開口。顧邊城一點頭,“好,請。”又轉頭對風娘說,“紅衣姑娘,稍後再見!”風娘略側身對他柔媚一笑,秋水點點含情,手指一鬆,薄紗飄落。近衛頭領先一抱拳,帶著元帥府的人率先前行,等車隊過去之後,顧邊城才策馬前行。

輕晃而去的馬車消失之後,謝之寒冷冷一笑,“那女人竟然還想動手,看來今晚也是筵無好筵了。”“兵來將擋,水來土屯罷了。”顧邊城說著瞥了謝之寒一眼,帶了幾分打趣,“這不正合你心意嗎?”剛才被嗆到的譚九也一翻白眼,“沒錯,天生的喜歡無事生非!”謝之寒不以為忤反而笑了,雪白的牙齒閃著微光,“知我者,顧譚也。”

說完他打了個尖銳的呼哨一緊雙膝,黑雲立刻開始小跑,眾人隨即跟上。水墨髮現自己的馬純粹就是自動駕駛的,起步停車都不用操心,她只能緊緊抓牢韁繩,這馬說跑就跑,差點沒把她給晃下來。越往前行,燈火越發明亮,兩側絲竹之聲纏綿入耳,不同的香味裹在空氣中,飄散過來,但路上的行人卻再看不見,反倒是警戒的兵士多了起來。前面帶頭的謝之寒忽然放緩了速度,順著一側房屋的走勢向左一拐,隨後跟來的水墨就覺得眼前一亮,前方屋宇竟是建在水邊,篝火與水面呼應,更顯得波光粼粼。

大門口站滿了燕府的親衛,早有人進去通報,顧邊城一看有人迎出,立刻催趕赤鴻上前。“城弟,你來遲了,要罰酒!”燕秀峰笑著從門裡大步地了出來,他今晚穿了便服,一個書生髻,淺白色的輕衫,青色的腰帶,襯得他風度翩翩,不像武將倒像是個文士,俊秀的臉上滿是笑容。

顧邊城翻身下馬,趕忙抱拳行禮,“燕帥竟先到了?弟甘願受罰!”“哈哈,”燕秀峰笑著一把扶起了他,緊緊一握,“今晚沒有上下,只有兄弟,來陪席的也都是我燕家人,不必拘禮,唔?”顧邊城微微一笑,從善如流,“二哥。”“好兄弟!”燕秀峰滿意地點了點頭。他的目光終於移到了顧邊城身後,心頭一跳,謝之寒正懶洋洋地靠在黑雲身上,看不清他表情。只看他一手隨意地梳攏著馬鬃,一邊繞有興致地看向四周,竟似沒注意到燕秀峰一樣。

“嗯哼,”顧邊城清了清嗓子,謝之寒扯了下嘴角只當沒聽見,燕秀峰尚未動容,站在他身後的親信隨員卻早有不滿。其中一人雖是言中帶笑,卻意有所指,“大人果然好風采,雖然今上特許大人見上官可不行禮,不卸甲,但大人仍如此守禮自持,小將佩服。”顧邊城和燕秀峰同時皺了下眉頭。謝之寒倒笑了,扭頭看過來,那人突覺心頭一寒,下意識想去摸刀,燕秀峰橫了他一眼,他這才訕訕地收了手回來。

水墨早已下馬,對那些唇槍舌劍沒有半點興趣,她對燕秀峰自然更是不敬也要遠之,乾脆躲在了羅戰身後,反正這傢伙塊頭大得很。她自打來了這個世界,一直都在社會最底層為了活下去而拼命,最髒的,最破的,危險的,狠毒的見了太多,倒是這種富麗堂皇,精巧別緻的地方從未見過。打量著四周環境,這才發現,剛才扔花給她的那些女子所在之處,是與水邊屋宇相連的,就好像是長長的迴廊一樣,一簷一屋構造巧妙。不但跟來的路上看到的民房大為不同,也看不出半點曾險歷戰火的痕跡。

“阿墨,這裡一定是胭脂巷!早聽人說過,天!這裡比我聽說的還要好,真想不到我也能來這裡,以前王大他們就說過,要是能來這銷魂一次,死也值了!”跟在水墨身旁的魯維興奮地有些語無倫次嘴,出身鄉野的他何曾見過這樣的景象。

“胭脂巷?”水墨眨了眨眼,聽得有些糊塗,心想這個巷字倒也清楚,點明瞭這建築的特色,不過胭脂何意……不會吧?水墨突然反應了過來,胭脂?銷魂?落花有意?!

被自己的猜測嚇了一跳的水墨忽然嗅到空氣裡的脂粉氣味大盛,跟著什麼東西飄落在了她的鼻樑上,揭下來一看,是一片柔軟的花瓣。水墨登時打了個哆嗦,怎麼又來了?再一抬頭,才發覺正屋兩側迴廊上的窗戶幾乎都被推開了,好像每個窗戶後面都有一個和數個女人,輕揚的紗袖,雪白的手腕,半遮半掩的容顏,一勾而過的眼神,不時傳出的悄語低笑,還有偶爾飄下的落花,此情此景讓水墨不知是心虛還是虛榮,他身邊的魯維卻早已酥了半邊,只能痴痴地抬頭仰望。

水墨看著眼前的景象,腦子裡如漿糊一般,我就這麼受歡迎嗎?難道天朝的女人都喜歡我這型的冒牌貨?這可如何是好?!可跟著水墨就發現了不對勁,那些女人並不是在看她,而是在對著顧邊城,謝之寒,和燕秀峰指指點點。撓了撓頭,水墨暗諷自己還真會自作多情。謝之寒清朗的嗓音忽響,“這位將軍說的是,倒是我失禮了。”水墨就覺得四周猛地安靜了下來,好像連呼吸聲都聽不到。

下一刻盈盈落花彷彿從天而降,或成束,或散片,就著那搖曳的燭火,竟似雨一般飄落著。窗裡的女人們拼命的揚著花瓣,有的女子竟不顧禮法矜持,拋了手帕,甚至撕了袖子扔下來。不知何時,謝之寒摘了頭盔,嘴角微翹,似笑非笑地看著眾人

落花紛飛中,水墨怔怔地看著眼前景象,心裡只想起了那幾句詩:當時年少春衫薄,騎馬倚斜橋,滿樓紅袖招……

河水特有的,帶了點腥味的清涼氣息隨風輕撫著水墨的臉頰,她托腮半倚在圍欄上向外看去,圓月被薄雲時遮時現,偶現的光華倒映在水面之上時,登時覺得眼都亮了,幾朵殘荷也被襯出了別樣的風情。淺吟低唱不時傳入耳中,脂粉和美酒的氣息交織在一起,水墨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新鮮的空氣,一時間感覺有些恍惚,數日來的恐懼和疲於奔命竟像夢一場……

忽覺暗香襲人,水墨警醒地回過頭來,一道麗影頓時映入眼簾。她纖細的手指繞在青瓷酒杯上,淡紅色的指甲與蜜色的酒水交相輝映,軟羅輕紗包裹著她苗條婀娜的身體,長髮用銀繩編成了髮辮側垂於胸前,漆黑的發和胸口微露的雪白皮膚帶來的強烈對比,形成了一種難以形容的誘惑。

見水墨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胸口,女人的臉色越發燙起來,她軟聲說,“大爺,請。”其實水墨只是在評估她的罩杯是d還是e,多少有點羨慕罷了。聽她這麼說,水墨趕忙接過酒杯,說了聲“多謝,”女人沒有離去,卻順勢跪在了她身旁。

水墨一愣,下意識看了她一眼,突然發現這女人有點眼熟,再仔細一看,竟是之前對她落花有意的那個女子,只不過換了一身淡黃色的紗衣。這時女子微微側臉對水墨嫣然一笑,水墨頓覺汗毛直豎,不動聲色地往旁邊挪了挪。

據水墨觀察,天朝的制度及生活狀態與漢朝有些類似,酒席並沒有設桌椅,而是圍席,文武官員皆盤膝而坐,女子則多跪坐。水墨雖然是顧邊城的“近衛”,但也沒有資格上正席,只能在最外面和其他親衛同坐,她反倒樂得輕鬆。

近衛們自然都有胭脂樓的美女相陪,或倒酒夾菜,或嬌聲調笑,這些男人自在地享受著女人們的服務,水墨心裡彆扭,但臉上一點也不顯。酒很少喝,菜卻不少吃,之前負責伺候她的那個女人沒幹別的,光給她夾菜了,忙的不行,心裡暗罵原本以為運氣好,伺候了一個俊俏的男人,卻不想是個吃貨!

沒多久,那女子藉口衣服髒了去換,就一直未曾回來,可水墨沒高興多久,這女子又冒了出來,而且態度親暱。再看看周圍,顧邊城的近衛們雖然也在吃喝享樂,可眼神依舊清明,倒是燕秀峰的那些手下,有人已開始放浪形骸的與女人們攪和在一起了。看著那些男人醜陋的表情,水墨皺了下眉頭,她下意識地看向正席。

顧邊城也摘掉了頭盔,烏黑的頭髮只以青巾綰起,面帶微笑,正在和燕秀峰對飲,謝之寒卻半靠在一個女人懷裡,任憑她剝果子給自己吃。那女人面容身段風流嫋娜,看得出她是全情投入,那雙媚眼片刻也不曾離了謝之寒的臉,一顰一笑皆是了懷中的男人。

水墨微微一扯嘴角,想想剛才竟連燕大元帥都對他行半臣之禮,之前找茬的那男人腿都軟了,世子……這個喜歡冷嘲熱諷的男人出身應該很高貴吧。才子,世子,水墨搖了搖頭,好相貌,好出身,好手段,為什麼有人天生事事俱全呢。

謝之寒看起來正享受著女人的軟語溫存,其實半點也沒有放鬆戒備,水墨的目光他立刻就感覺到了。眼神斜飛看去,水墨端著杯酒正看著自己,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倒是臉上許是因為飲酒的關係,淡淡的跟擦了層胭脂似的。謝之寒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想的,輕佻地對他一眨眼,果然,水墨立刻一副被噎到的表情,迅速轉頭看向別處。“哈哈哈,”謝之寒笑了起來,忽然覺得心情很好。

一身紅衣的風娘獻舞完畢,正跪坐在燕秀峰和顧邊城之間,勸酒說笑,忙到十分,但該注意的物件她一個也不曾漏過。顧邊城對她的殷勤伺候或禮貌道謝或與她談笑兩句,好像渾然不記得彼此曾發生過的不愉快,但風娘幾次想要藉機依偎親暱過去,卻總是不成功。顧邊城並沒有躲閃或拒絕,可風娘就是靠不過去,彷彿顧邊城周圍的空氣凝固成了一道無形的牆。

風娘從懂事起就開始學習如何與男人周旋,歷經滄海,對於男人幾乎是無往不利的,就算是知道她毒辣的,也會迷惑於她的魅力之中。可凡事總有個例外,一個也就罷了,可眼前就有三個,還偏偏都是她得罪不起甚至畏懼的。她雖極出色,終還是要在男人的影子下生活。

神將的赫赫威名風娘早就聽聞,但想著不過是個只在戰場上武勇的粗人罷了。這次親眼見到並領教了顧邊城的手段,自己的步步算計卻一次次被他破解,赫蘭人也被他玩弄於股掌之上而不自知。當顧邊城用銀槍指著風娘喉嚨那一剎那,森寒的殺氣讓她魂飛魄散,可一顆心卻跳的比任何時候都急促。

風娘雖在跟燕秀峰撒嬌勸酒,但顧邊城的一舉一動她都不曾放過。所以當謝之寒逗弄水墨的時候,顧邊城神色微動,風娘立刻察覺。順勢看到半藏在陰影裡的水墨,風娘立時覺得新仇舊恨齊湧心間,這該死的小白臉,自己曾親眼見過人中毒之後的慘狀,怎麼他就能逃出命來?這藥原是風娘機緣巧合得來的,雖然她也認為水墨是男人,但女人的敏感卻讓她對水墨有著天然的敵意,她幾乎是毫不猶豫地給水墨用了重藥。

看著水墨柔和的側臉線條半晌,風娘忽然一怔,迅疾扭頭看了一眼正逍遙自在的謝之寒,那個流傳於貴族之間的傳聞登時浮上腦海。再偷眼看看正和顧邊城談笑風生的燕秀峰,她忽然笑靨如花,真有趣,水墨,我看你這次該怎麼逃,只怕顧邊城也保不了你……

風娘將放在溫瓶裡的酒壺提出,銀色的酒壺越發襯得素手纖纖,她姿勢優美地將酒杯倒滿,並取過一粒漬過的青梅放入酒杯中,又加了一粒粗鹽,輕晃了晃之後才雙手奉上給燕秀峰,嬌聲說,“燕帥。”燕秀峰微笑著接了過來,立刻發現了那個梅子,他看了看巧笑倩兮的風娘,這才抿了半口進去,醇厚的酒液裡帶了一點點梅子的微酸,別有一番風味。

燕秀峰出身世家,文武雙全,閒暇之時亦喜附庸風雅,尤其喜歡美酒,喝得不多,卻善品。他點頭笑道,“這種喝法倒有意思,你釀的胭脂醉雖為酒中佳品,但口感略厚了些,加了這梅子還有鹽粒,反倒清爽了些,紅衣,你的花巧就是多。”說完,他又細細品了一口。

風娘笑聲清脆,“燕帥過獎了,妾身可不敢擔這個虛名,原是前日和一個人學的,覺得這種口味最別緻,讓您也試試罷了。”風娘此言一齣,顧邊城和謝之寒都是一怔,方才風娘倒酒的舉動他們自然看見了,並沒有多想,可現在聽風娘這樣一說,忽然感覺不對。

這酒的喝法確實是一個人教給風孃的,顧邊城眼珠一轉,水墨的身影立刻出現在了他琥珀色的眼眸中。剛才被謝之寒戲弄的水墨正側身依靠在欄杆邊,半仰頭看著月色也不知在想些什麼,水波粼粼地在他臉頰上打出點點光影,在這樣熱鬧的環境裡,可他反倒好像游離在外一樣。

顧邊城忽然間明白了風娘想幹什麼,他不動聲色地看向對面不理樓中姑娘,正獨自一人喝酒的羅戰,用眼神指向水墨,又做了個手勢。一直暗中戒備的羅戰坐直了身子,狀似隨意地回頭說了幾句。就看水墨一愣,點了點頭立刻站起身來向外走去。

喜歡品酒的燕秀峰隨口問了一句,“喔?這種口味,難不成還有其他的?”顧邊城眯了下眼轉頭看向風娘,她正言笑晏晏地瞧著自己,然後撒嬌似的說,“反正水墨當時是這麼說的,神將大人可以作證。”燕秀峰眉毛微微一動,水墨?不就是那個壞了自己不少事兒的賤卒嗎……

“哼,一個賤卒的小把戲,紅衣姑娘倒記得清楚,”謝之寒笑嘻嘻地說了一句,他自然知道顧邊城和羅戰的暗動,雖不甚明白,但立刻配合。風娘笑容不變,“謝大人,人家已是將軍大人身邊近衛,英雄不論出身,您還一口一個賤卒的。”“喔?這麼說,倒是我的不對了,來,燕帥,顧將軍,為我天朝大勝,國泰民安,我敬二位三杯!”謝之寒瀟灑地舉起酒杯,燕秀峰一怔,看著他被酒色染紅的眼角,立刻笑著舉杯應和,杯杯盡飲。

一旁的風娘笑臉如花,心裡咬牙,這麼短短一霎那,顧邊城支走了水墨,謝之寒卻吸引了燕秀峰全部的注意力。水墨自然是什麼都不知道,按照羅戰的吩咐正要離開筵席,剛到門口就聽到上面唧唧咯咯的笑聲。

水墨抬頭一看,這臨水而建的宴會廳與周圍的迴廊相連,樓上幾個去換衣服的姑娘正擠在一起對她指指點點,之前服侍她的那個姑娘也在,看來是去換衣服剛回來。之前水墨還想著這家胭脂樓果然不同凡響,陪客的姑娘們還會不時地換服裝,一晚上她數著這已經是第三套了,比現代某些娛樂場所可敬業多了。

那姑娘見水墨看她,登時滿臉嬌羞,身後的女伴你推我搡地顯然是在拿她取笑。水墨心裡苦笑就想趕緊離開這是非之地,剛一轉身,就聽見樓上一個清脆的聲音傳來,“玉娥,快跟上啊,傻站著幹什麼?去……”“啊!”跟著就是一聲短促地尖叫,水墨下意識一抬頭,只見一道黑影臨頭砸來……

我x,頭昏眼花的水墨在心裡罵了句髒話。方才她條件反射地伸手擋住了女子的去勢,自己卻被她撞翻在地,後腦劇痛,腰部也嘎巴一聲。勉強睜開眼想看看情況,頓覺金星閃爍,一片恍惚。眼看著玉娥從樓上跌下,衝入水墨懷裡,重重摔倒,那些姑娘嚇壞了,方才推人的那個女子更是縮到了眾人身後。她原是好意想催促女伴追尋自己的幸福,因為她們都覺得水墨長的好,行為端正,但一看就是個“雛兒”,若是能勾上手,被贖了出去也不是沒有的事兒,沒成想好心卻辦了壞事兒。

一個略年長些的姑娘驚嚇之餘忍不住抱怨,“蘭兒,你用這麼大力氣做什麼!”“沒,我真沒有啊……”蘭兒拼命搖頭解釋,她剛才只是輕輕推了玉娥一下而已。門口突然轟然一響,原本熱鬧的筵席頓時靜了下來,席上大半都是武將,他們一把推開身邊的美女,想去摸刀,落空之後才想起參加元帥大人的酒宴,武器早就被收走了。

燕府的近衛們反應倒快,武器出鞘,立刻向“出事地點”奔去,但顧邊城的近衛反應更快,幾個人已到了水墨身邊,就看見那女子俯臥在水墨身上,而水墨雖然疼的齜牙咧嘴,但雙手還是緊緊抱著她。大家看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之後,有人立刻笑得不懷好意,心想身為神將大人的近衛救一個失足女子那還不是小菜一碟,看樣子是軟玉溫香抱滿懷,魂飛天外不想起來了吧。

水墨雖然穿著厚厚的改良背心,但也能感受到女人豐滿的胸部正激烈地呼吸著,那種擠壓感還有濃濃的香氣讓她很不舒服。“水墨,你抱夠了沒有?”一個年紀最輕的近衛嬉笑著問。被壓倒在地的水墨心說你那眼睛是出氣的,看不見她壓著我起不來嗎!這女子看著高挑苗條,沒想到是個藏肉型的,真沉!

面無表情的羅戰上前一步,想要將那女子拉起,那女子卻已手忙腳亂地站起了身。一頭長髮有些凌亂,嬌喘吁吁,襟口半散,周圍不少男人看著那雪白的肌膚都忍不住嚥了下口水。她好像才反應過來出了什麼事兒似的,雙手握緊領口,受驚的兔子一樣看著周圍虎視眈眈的男人們。

羅戰已伸出去的手一頓,跟著反手將還在地上倒氣兒的水墨揪了起來,未及開口,一個燕府近衛上前說,“這位小哥,請跟我來,”說完轉身就走。水墨不知所措地看了羅戰一眼,羅戰輕輕一揚下巴,無奈的水墨只好往正席的方向走去,一想起風娘也在席上,她就有些不安。

“他就是水墨?那個用計拖住赫蘭人腳步的……兵士?”燕秀峰玩味地看著水墨正一臉不情願地走過來。“正是,此人有些聰明,又立了功勞,弟自作主張,將他脫籍了,”顧邊城恭敬地解釋,畢竟水墨曾隸屬於燕秀峰的軍隊。“城弟不必多心,我天朝向來重視軍功,他既有大功勞,原是該……”燕秀峰話說了一半突然停頓下來。

水墨已來到席前,單膝跪下抱拳行軍禮,“元帥大人,將軍大人!”也許出於本能,她雖是低頭也下意識偏了臉,不想被人注意,燕秀峰卻有些怔忡。謝之寒也終於明白顧邊城為何讓水墨離開以及風孃的打算,以前從沒注意到這小子的臉部線條竟然很像自己,不,應該說像她……謝之寒登時想起燕秀峰的那些隱秘傳聞,心裡一冷。

“水墨,美人投懷送抱的滋味不錯吧,我看你都捨不得起來了,”風孃的調笑聲打破了有些凝固的氣氛。燕秀峰順勢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藉著動作表情盡掩,再放下酒杯時,已恢復了方才的風流倜儻,他微笑著抬了抬手,“起來吧。”“謝元帥!”水墨慢慢站起身站在席前,就感覺四周的目光像針扎一樣地刺了過來。

“阿墨,我原以為你不喜歡女人呢,怎麼樣,我樓裡姑娘的身段抱起來不錯吧,哈哈,”風娘言辭大膽潑辣,旁邊的男人登時色迷迷地跟著鬨笑起來。水墨在心裡翻了個白眼,嘴上卻恭敬地說,“姑娘取笑了,抱她是為了救她,起不來實在是因為閃了腰。”

“哈哈,”眾人登時狂笑了起來,謝之寒一扯嘴角,燕秀峰不著痕跡地打量著水墨,嘴裡卻笑說,“紅衣,看你這次如何要強,你的紅牌姑娘,人家不屑一顧呢。”一直悄悄觀察燕秀峰舉動的風娘這會兒心情大好,只要燕秀峰的心病沒改,他一定會……想想水墨會有的下場,她簡直想大笑出來。

聽燕秀峰調侃,風娘小嘴一撅,“我才不信呢,水墨,我讓玉娥跟了你如何,她可還是清倌人。”那玉娥早被風娘叫到跟前,羞羞澀澀偏又女人味十足,聽風娘這樣說,她越發頰如胭脂,耳垂紅透,男人們各色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有人難掩欣羨。

“不敢,小人已有妻室,”水墨兵來將擋,只略彎身行禮拒絕,心說你給什麼我也不敢要。“妻室?哪個男人不喜歡多多益善呢”風娘哼了一聲。本來就腰疼的水墨也有點火了,她抬頭看了咄咄逼人的風娘一眼,淡淡地說,“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飲。”原本巧笑倩兮的風娘表情一滯,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這話對她來說分外刺耳。燕秀峰挑起眉頭,水墨清秀的臉龐,還有那清亮自信的眸子都落入他眼中……

顧邊城一直在揉捏著手中的酒杯,暗自盤算,水墨這句話卻直直地砸到了他心裡,酒杯登時被他捏扁了半邊兒。那曾有的,以為早就消失的過往又突兀地浮上了心頭,他忍不住摸了摸自己臉上正在抽動的疤痕,有點痛。水墨不想看風娘,燕秀峰的目光又讓她不舒服,目光一轉,卻發現顧邊城眉頭微蹙地摸著臉上的傷疤。

水墨的關切立刻被顧邊城所感知,他凝神看去,正對上水墨的眼神,見他看過來,水墨下意識一笑,顧邊城摸在臉上的手慢慢放了下來。一旁的謝之寒突然覺得有點氣悶,他懶洋洋地說了一句,“說的好,這話不知可以騙取多少爛漫女子的心,我記住了。”男人們頓時笑得別有意味。

“來人,賜座,”燕秀峰對水墨笑得很溫和。水墨一愣,不自覺地轉頭去看顧邊城。顧邊城心思電轉,但還是點點頭,“燕帥榮寵,你且坐過一旁吧。”聽著顧邊城鎮定如常的聲音,水墨多少安心了些,彎腰行禮。

這時風娘扶著小丫頭站了起來,柔聲說,“燕帥,將軍,容妾身暫且告退,再來服侍。”燕秀峰知道她要去更衣,只微笑點點頭。水墨覺得風娘看自己的眼神充滿了嘲弄和不屑,心裡不爽想走開,卻不小心踢到了一旁幾下備著添燈油的油壺。一時間頑心忽起,知道風娘必從這邊經過,看沒人注意自己,悄悄將油壺踢倒,透明的油脂頓時順著青石地面流淌了出來。

水墨心裡得意,就算不能滑你個西瓜皮,也讓你嚐嚐閃了腰的滋味,嘿嘿,她假裝沒事人似的轉身走開,想離開犯罪現場。“啊!”一聲女人尖叫從身後傳來,水墨大樂,這風娘腿腳夠麻利的,這麼快就踩上了?不對呀,這聲音不像是……

猛一回頭,水墨眼珠子差點沒掉出來,一把腕匕閃著寒光正放在燕秀峰的脖子上,方才還嬌柔不堪一折的美女現在卻冷笑著環顧四周。兩個穿著天朝武士服的男子也圍在了她身邊,保護著她。玉娥眼神跟水墨的一碰,竟對她笑了笑,嬌聲說,“多謝你啊,帶我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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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雲突變,參加酒筵的眾人竟有一小半都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事兒,醉眼迷離地傻看著,一個身寬體胖的官員甚至還埋頭在女人懷中亂嗅著,他的調笑聲迴響在突然靜默下來的宴會廳裡,顯得分外突兀。大部分武將雖然也喝得醉醺醺的,但歷經戰火的本能卻讓他們在出事的一霎那都做出了反應。

燕府的侍衛既驚且怒,方才玉娥款款起身向前,眾人都以為她要去服侍風娘更衣,竟無人攔她。按說憑著燕秀峰,顧邊城和謝之寒的本事,哪怕事出突然,玉娥得逞的機會也近乎於零。可偏偏這三人各有心事,就恍惚了那麼一瞬,這千載難逢的機會就被玉娥抓住了。

顧邊城和謝之寒在玉娥暴起的一剎那就反應了過來,但玉娥行動快如閃電,他們剛想出手,燕秀峰已被玉娥拿住了要害並當作了擋箭牌。顧,謝二人經歷過的危險多如牛毛,眼見情況不利,並沒有急於動手,而是佔據了有利位置,伺機而動。

燕府的一個侍衛反應迅捷,玉娥顯然對顧邊城和謝之寒忌憚萬分,倒是給了這侍衛出手的機會。但他甩出去的飛鏢明明打中了玉娥的肋側,但她毫髮無傷,飛鏢只在她衣服上戳了個小洞就掉落在地。侍衛們愕然之後立刻明白,玉娥身上定是穿了鎖子甲之類的護身衣。

“哼,紅衣姑娘你還是別亂動的好,我膽子小,萬一傷到燕帥就不好了,退後!”玉娥眼觀四方,風娘收回袖中的手立刻引起了她的注意。風娘無奈後退,美麗的眼睛裡噴射著怒火。這胭脂樓裡的姑娘都是她親自挑選的,玉娥來這裡也已經快三年了,沒想到她竟然是個“刺客”!如果她傷了燕秀峰甚至殺了他,那自己可就真的沒有活路了,定會被人殺了給燕秀峰陪葬。

“你是誰?想如何?”燕秀峰突然開口,他的聲音無一絲慌亂,好像玉娥不是一個刺客而他的下屬。玉娥嫣然一笑,“燕帥果然不凡,小女子出身貧賤,不堪一提,只求燕帥憐惜,借龍符一用。”她語調溫柔惹人憐惜,彷彿她就是普通妓戶一般,可配上她手中森寒的匕首,反而讓人愈發膽寒。

玉娥話音剛落,眾人皆變色,龍符是可號令天朝三軍的令牌,交出龍符形同交出兵權,龍符的樣式都是保密的,只有個別大將才能見到。顧邊城飛快地和謝之寒對視了一眼,彼此都明白了對方的想法,而燕秀峰也同時問了出來,“你是赫蘭人?”

“我是天朝人,”玉娥淡然一笑。水墨覺得她的笑容多少帶了些諷刺,可眼下她哪有心情管玉娥怎麼笑,保命要緊。水墨經過這些天的“被逃命”培訓,對於自保的認識和能力已經達到了一定的高度。

因為眾人的關注都放在玉娥和燕秀峰身上,所以從玉娥開始說話,水墨就悄然的,一寸寸的向後移動著,眼見著廊柱就在身後,只要再挪動幾步,然後向左一閃,就萬事ok了……“燕帥,恕我不恭了,過來搜!”玉娥對同伴使了個眼色,其中一個男子立刻舉刀戒備著倒退向後。

顧邊城和燕秀峰的眼神不經意似的一碰,玉娥突然本能的感覺到不好,她立刻說道,“你站住!”那同伴一愣,他不明所以但還是立刻站住了腳,下意識環顧四周,搜尋著“危險”。燕秀峰,顧邊城和謝之寒雖不動聲色,但心中都無奈於玉娥的敏銳感覺。

“你到底拿不拿,再不動手就放開我,我的宴席還未結束呢,”燕秀峰帶了點不耐煩地說。玉娥眼光微閃,明知燕秀峰是想激怒她,影響她,但燕秀峰那種貴族的,天生的傲慢卻是讓玉娥最難以忍受的,曾經的痛苦頓時襲來。

“啊!”一聲慘叫驟起,正往後磨蹭的水墨差點被自己絆了個跟頭。血腥氣隨即飄了過來,讓人作嘔。玉娥的兩個同伴之一已經倒在了地上,那男子雙眼大睜,喉嚨被割斷了,湧出的鮮血細細成線,順著臺階流了下來。“咕嘟,”水墨覺得自己咽口水的聲音好像打雷,忍不住捂住了嘴。顧邊城輕撫著手腕,臉上還是淡淡的,玉娥卻是驚怒不定,勉強讓自己保持鎮定。

顧邊城出手太快,玉娥注意力稍稍有些散,他立刻感覺到了。若不是死去的男子拼命為玉娥擋了這一下,現在血濺五步的就是她了。玉娥太陽穴突突地跳著,她暗自告誡自己要冷靜,否則會壞了王子的大事。顧邊城果然比傳說中的還要可怕,一個沒有殺氣的男子,下手卻毫無留情,防無可防。原本自信的玉娥忽然有點不確定,就算自己不要命了,是否能有機會和燕秀峰同歸於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