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0章 計中計

水墨山河 金子 第2頁,共2頁

想到這兒,玉娥下意識緊了一下腕匕,燕秀峰只覺得喉間一痛,但他連眉頭也沒動一下。一直仔細觀察動靜的謝之寒立刻看出了玉娥隱藏的慌亂,故意笑得輕慢,給她施壓,“玉娥姑娘,要不要再換個人去拿呀?”他笑看了另外那個男人一眼,那刺客心膽一寒。看著顧邊城冷靜的神色,玉娥腦筋飛轉,她眼光一閃,忽然笑了,顧邊城和謝之寒暗覺不妙。

“水墨是吧,你來幫我一下,”玉娥的嬌聲呼喚讓眾人都扭頭找了過來。其時水墨正在做轉身閃邊兒的動作,抬起的腳就於眾目睽睽之下僵在了半空中,一時間尷尬萬分。“嗤”的一聲輕笑驚醒了已經傻掉的水墨,她趕忙放下腳,順便瞪了謝之寒一眼,謝之寒臉上的笑意越發濃了起來。

“來呀,”玉娥聲言軟軟的,看不見情況的,定會以為她在呼喚情人。水墨頭皮發麻,她下意識地又去看顧邊城,顧邊城對她點了點頭,水墨這才萬分無奈地開始挪動腳步。玉娥見她磨磨蹭蹭的樣子,她追了一句,“我勸你最好別耽擱時間!”窩了一肚子火的水墨沒好氣地說,“你送死跑著去啊?!”

玉娥被她噎得無語,燕秀峰眉頭一動,他瞬也不瞬地看著水墨向他走來。謝之寒差點笑了出來,但看到燕秀峰的表情,他忍不住皺了下眉頭,又看向顧邊城,顧邊城不動如山。水墨走的再慢,終還是到了跟前,玉娥立刻說,“快拿,不然,先拿你開刀!”算算時間緊迫,玉娥表情嚴肅了起來。

水墨咬牙伸手去搜燕秀峰的身,,就覺得燕秀峰的眼神如冰水一般順著自己衣領滑了下來,起了一溜雞皮疙瘩。她曾經見過顧邊城出示令牌,估計燕秀峰也差不多,伸手一摸,果然,在他衣襟的暗袋裡。燕秀峰的心跳觸手可及,水墨趕忙用手指把令牌捏了出來。

按照玉娥的指示,水墨將令牌放到了她手上,只覺得玉娥酥軟的手心好像也塗了香脂。玉娥好像在確認真假一樣,狠狠地按了按手中的龍符,這才滿意地笑說,“很好,燕帥,麻煩您送我一程如何?”

“哼,”燕秀峰冷哼了一聲,“你認為你還走得了?”他話音未落,宴會廳外頭忽然幾聲巨響,火光塵煙頓起,跟著就是那個男子趁亂扔出了一些東西,噴出的白煙不但干擾視線,而且味道嗆人至極。擅長逃跑的水墨在外頭炸響的一瞬間,已經低頭蹲下,向安全地帶爬去。她邊爬邊忍不住咳嗽,這是古代版的催淚彈嗎?水墨苦笑著想,不知道配方是不是純天然無汙染的……

白煙愈發濃了起來,剛爬出去沒多遠,視線不佳的水墨就一頭撞在几案邊角。正齜牙咧嘴的揉腦門,身後金屬碰撞的聲音直刺耳膜,跟著慘叫接連響起,水墨不敢回頭,繼續前行。玉娥心裡暗罵,自己想要殺掉燕秀峰,卻被謝之寒阻攔,而埋伏的那幾個暗棋也都被顧邊城殺掉了,本想借煙霧逃脫,但顧邊城好像不太受煙霧影響並知道自己想什麼一樣,步步封堵,但她必須到水邊。

玉娥拼死射出全部暗器偷襲顧邊城,然後向湖邊的方向竄出,卻被水墨阻擋了去路。正連滾帶爬地水墨忽然覺得身後有風傳來,她本能向右翻滾躲避,就覺得耳邊火辣辣的疼,好象是被什麼尖銳的東西剮了一下。

忽感覺到背後寒氣突襲,“該死!”玉娥大驚,沒想到自己擊殺水墨不成,反倒被顧邊城追上,剛才甩出的暗器和藥粉難道對他一點效果也沒有嗎?這時煙霧已經淡了,視線開始清晰,無計可施之下,玉娥立刻決定先抓住水墨做擋箭牌,雖然不知道能否有效,但方才水墨和顧邊城之間的那幾個眼神交匯,她可是看的清清楚楚,賭了!

水墨一個翻滾之後看到了面容猙獰的玉娥正向自己衝來,她心跳都快停了,沒過腦子,全憑本能的爬起來轉身就跑。“我靠!”水墨一聲大叫,就覺得腳底下怎麼這麼滑?!旁人只看見水墨身形突轉來了個鷂子翻身,接著動如閃電,又似兔子蹬鷹,一個飛腿就踹向了玉娥胸口。玉娥不及收勢,被她踢個正著。

“唔!”玉娥悶哼了一聲,她不可置信地看著水墨,水墨也瞠大了眼睛,坐在地上跟她對視。“嘀嗒,嘀嗒……”一滴滴血珠砸落在地,玉娥低頭看了自己胸膛一眼,穿胸而出的刀劍森亮如水,不染半點汙痕。

顧邊城略一翻腕,玉娥表情登時痛苦之極,她想呼痛,一開口噴出的卻是血沫,水墨調轉了目光不忍再看。經歷過戰場殺戮的她知道,顧邊城這一下已經將玉娥內臟攪碎了,讓她再無動手的可能。

“嗤”的一聲輕響,顧邊城收回了長劍,玉娘跪摔在地,身體微微抽搐著,美麗的面容只剩下了生命即將消逝的青白。“嗯……”水墨輕叫了一聲,她的手腕突然被玉娥抓住了,冰涼的手貼上她的肌膚,那種涼意如蛇般纏繞著水墨的心。

水墨忍不住掙扎,玉娥卻彷彿用盡了最後的力氣握住她的手腕,直到死去,僵硬,嘴角卻奇怪地彎著,彷彿在笑。燕秀峰的輕咳聲打破了僵局,玉娥下手極巧,要不是謝之寒那奇怪的隨身暗器,燕秀峰就算不死也很可能變獨臂大俠了。現在他只是受了傷,但並未傷到筋骨,燕府侍衛將他團團圍住,謝之寒抱臂站在一旁。

原本嚇得半死,躲藏起來的文官們這時個個如春筍般冒了出來,爭先恐後地去慰問燕秀峰,好象他們都恨不能替燕大帥受傷一樣。早有人去檢查情況,就聽見外面腳步聲迭起,想來是大部隊趕來守衛了。顧邊城不管周圍情況,只上前兩步蹲下身,從玉娥懷裡搜出龍符,然後扶著水墨的手肘,幫她脫離玉娥手指的桎梏。

顧邊城身上的氣息飄入鼻端,水墨心安下來忽然就很想哭,可淚腺彷彿被堵住了一樣,眼角只是乾澀火熱,但一滴淚也沒有,感覺很難受。為了轉移注意力水墨就低頭看顧邊城動作,她發現顧邊城雖然對戰之時冷酷無情,卻不冷血。玉娥已經死了,若是旁人早就粗暴地將她手指折斷,顧邊城卻是一根根去掰玉娥僵硬的手指,並沒有損壞她的遺體。

“好了,”顧邊城完成工作,一抬頭就看見水墨可憐兮兮地看著他,不知怎的,忽然有點想笑。為了掩飾心情,他又加了一句,“剛才你做得很好。”剛才?水墨一怔,立刻回頭去看,然後苦笑,這算是無心插柳呢,還是自作自受呢?給風娘準備的效果卻被自己“享用了”,水墨忍不住揉了揉腰,這一下滑的,絕對閃到腰了。

“果然做得好!”燕秀峰的聲音響起,水墨哆嗦了一下,抬頭看去,不知何時燕秀峰來到了跟前,肩背上繫著白布。顧邊城站起了身,並順手將水墨扶了起來,水墨趕忙低頭做恭順狀。“燕帥,你的傷,無礙吧?”顧邊城先把龍符雙手送上然後關心地問。

“沒事,皮肉傷而已,多虧……文起了,”燕秀峰先收起令牌,這才回頭對謝之寒微笑道謝。謝之寒嘴角一扯,“燕帥客氣。”“唔,”燕秀峰皺眉點點頭,“可惜沒有活口,剛才城弟你生擒的那個也服毒自盡了,看來都是老手,今天若不是你和文起在,還真不知道我這條命能否保住,沒想到我的人裡竟然混入了這麼多探子,嘖。”說到最後,燕秀峰的語氣輕緩卻森冷。

這話一齣口,人人噤若寒蟬,知道一場清洗風暴在所難免。顧邊城更不好插口,只垂手肅立,謝之寒卻事不關己地打量著一干人等的表情。“水墨,方才你表現得不錯,故作倉惶逃跑引那女賊上當受阻,我該賞你才是!”

水墨臉一熱,只能乾笑著假客氣,“燕帥過獎,湊巧而已。”“不用自謙,說吧,想要什麼,官職還是財帛?”燕秀峰表情極溫和。水墨正想再推,忽然看到謝之寒對她使了個眼色,張開的嘴動了動,拒絕的話嚥了回去。

燕秀峰耐心十足等著水墨回答,一旁的風娘神色冷肅,方才她被玉娥暗算了,沒能在燕秀峰面前表現,卻親眼看到了水墨的“功績”。當時視線不明,人人都以為那是水墨大俠的本領。水墨看著燕秀峰微笑的臉,一句話脫口而出,“小人沒什麼要求,只望能跟隨神將大人一起保家衛國就知足了。”

謝之寒眉梢一跳,燕秀峰笑容停頓了下,看了看面容沉穩的顧邊城,過了半晌才說,“城弟的下屬永遠都是那麼忠心耿耿,讓人羨慕。”他又看了一眼水墨,一笑,“好,準了!城弟,那就請你代賞吧,今天這酒無論如何是不能盡興了,改天我補給你!”說完,他拍了拍躬身行禮的顧邊城,又對謝之寒一點頭,制止了想要上來攙扶他的近衛,自己邁步向外走去。只是經過風孃的時候看了她一眼,風娘面色蒼白地彎身行禮,她知道自己這回麻煩了,該死的玉娥,該死的水墨!

水墨方才說得也算是心裡話,但是跟保家衛國沒什麼關係。經歷了這麼多,她發現只有在顧邊城身邊是最安全的,既然不知道何時才會穿回老家,那找個靠山再重要不過了。她打著自己的小算盤,這回當眾“立功加表忠心”,顧邊城應該不會隨便犧牲掉自己了吧,嘿嘿。

一記重拍落在了她的肩上,水墨身子頓時一歪,她抬頭看去,羅戰已經走開了,什麼意思?顧邊城只微微一笑。

風娘眼看著水墨跟隨顧邊城和謝之寒離去,她再次感到了挫敗的痛苦,眼前的情況讓她顧不上水墨,她轉身往四周看去。原本熱鬧亮麗的宴會廳現在一片狼藉,樓裡的姑娘們躲躲藏藏,誰被風娘看到了,都會情不自禁地低下頭。

“哼!”風娘冷笑了一聲,邁步走了過去,就算把樓裡的人都殺掉,自己也不會再犯這樣的錯誤。

“阿墨,怎麼了?”剛才在院外被嚇壞了魯維發現水墨的動作忍不住問,方才出事之時,他被攔在了外圍乾著急,直到看見水墨的身影出現。“嗯?”水墨笑了笑,“沒事兒。”手腕上好像還殘留著玉娥冰冷的觸感,剛才她忍不住搓了又搓,觸感有些膩。

“好了,兄弟們,我們走!”謝之寒眼看著離了胭脂樓有段距離了,他忽然很想策馬奔行,一去心中那莫名的悶氣。顧邊城無奈地搖搖頭,拍馬趕上,其他近衛也各自應和,水墨除了抓緊韁繩沒別的選擇。但看著魯維邊策馬邊興奮地對她笑,她放鬆了下來,豪情忽起,馬隊呼嘯而去……

“別哭了,”一個姑娘低聲安慰著另外一個,方才有幾個姑娘被誤傷,命喪黃泉。這女孩兒受了輕傷顯然嚇壞了,靠在欄杆邊哭泣著。兩個女孩兒好不容易拉起了她,一看到死去同伴的慘狀,她忍不住趴在欄杆邊嘔吐了起來,用來抹嘴的手帕也掉到了水裡。

“算了,算了,別管了,紅衣姑娘說了,讓我們馬上回房間,不得有誤,快走吧,”一個女孩兒阻攔了她想要去撈的動作,兩人扶著這女孩兒回房間去了。粉色的手帕在水面漂浮了一會兒就沉到了水裡,沒人注意。

月色再度被薄雲遮蓋,遠離胭脂樓的水面被風吹得皺起,“嘩啦”輕響,一個黑影從水中冒了出來,藉著岸邊蒿草的掩護,他爬上了岸。壓制住自己急促的呼吸之後,他從懷裡掏出了一樣東西,赫然就是那塊掉落的手帕。

開啟一看,手帕上繡著並蒂花蕊,花蕊下面則有著淡淡的血痕,對著月色仔細看去竟是潦草的字跡,“一開一敗”

“嗯……”若有似無的音色在帳篷中飄散著。負責看守赫蘭巴雅的戰士不禁有些奇怪,審判即將到來,大王子卻在傾聽什麼一般的閉著眼睛,彷彿還在跟著哼唱。除了二王子的心腹部屬,在其他戰士們眼裡,赫蘭巴雅才是更好的將領,甚至是個更好的統治者。

雖然在戰場上他也是冷酷無情的,但並不像二王子那樣喜歡濫殺無辜。身為一個戰士,誰不希望跟隨的是一個能給他們帶來希望和勝利的領導者,那遠比血統更重要。可惜,戰士看了看幾日水米未進,一身血汙,頭髮散亂卻仍舊悠然自得的赫蘭巴雅,再次為他嘆息,刺殺可汗,他的親生父親,不論他有怎樣的才能也不會讓他活著了。

帳篷的門簾忽然一動,正在心中慨嘆的戰士下意識地把彎刀抽出一半戒備,只見一個身材瘦小的男子彎腰走了進來,戰士忙收回武器向他行禮。那男人隨意地將他揮退,背手站在了帳篷中央,身後的幾個親隨半包圍著他。這人長得淡眉細目,稀疏的鬍子略顯枯黃,樣貌普通,只有一雙眼賊亮,這會兒正嘰裡咕嚕地轉著,打量著被層層鐐銬鎖在帳中的赫蘭巴雅。

赫蘭巴雅好像沒發覺到有人進來,依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直到那男人帶些尖利的聲音響起,“大王子殿下,昨夜睡的可好?”赫蘭巴雅眉頭一挑,緩緩地睜開眼看過來。男人下意識地往後躲了一下,跟著反應過來,這赫蘭巴雅再厲害,也是個沒牙的老虎了,自己怕他做什麼。可想是這麼想,他卻沒有勇氣再上前一步,只能故作鎮定地乾咳一聲,“大王子殿下,我勸你還是識時務一些,交出令牌,克雅殿下看在血脈的份上,定會讓你死的痛快些,不然……”他冷笑了一聲。

赫蘭巴雅安靜聽他說完,鐐銬“嘩啦”一聲響,他有些吃力的舉起了手臂,那男人頓時戒備的後退兩步,他身後的親信們也“嗆啷”一聲拔出了彎刀。赫蘭巴雅微微一笑,豎起手指在唇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一日夜未飲水的他聲音沙啞,“巴永,你太吵了,別打擾我聽歌。”

巴永是託赤部落首領的侄子,託赤部落的大公主嫁給了赫蘭克雅為正妃,託赤部自然是幫助赫蘭克雅登上王座的最大助力。巴永雖然長相一般,但詭計多端,反應機變,不然族長也不會把他派到赫蘭克雅身邊,幫他出謀劃策。

他暗地裡給赫蘭克雅出了不少主意對付巴雅,可都被巴雅看穿,一一破解甚至反咬一口,這讓自詡智計超群的巴永非常難堪。這次藉助風孃的手段來陷害赫蘭巴雅也是他出的主意,只是萬萬沒想到,竟然被人混進來火燒連營,卻連個影子都沒逮到,那風娘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看著被燒掉一半的大營,氣急敗壞的赫蘭克雅咆哮連連,負責警衛的戰士頭領被他一刀砍掉了腦袋。雖然赫蘭克雅並沒有當面責備,但精明的巴永已感覺到了他的不滿,為了讓巴雅交出令牌以挽回自己在赫蘭克雅心中的地位,巴永威逼利誘,什麼手段都用上了,但赫蘭巴雅根本不為所動,就好像看小丑表演一樣。

現在聽赫蘭巴雅說什麼歌聲,託赤巴永以為赫蘭巴雅死到臨頭還在耍弄他,不禁怒火攻心,他直呼其名,“赫蘭巴雅,既然你不肯接受克雅殿下的條件,那你……”說到這兒,他故意壓低了聲音,一字一頓地說,“就等著受火油之苦吧!哼哼。”帶著幸災樂禍的嘲弄,巴永轉身離開了帳篷。

火油之刑?赫蘭巴雅眯起了眼睛,看來克雅真是恨自己入骨啊。當初在赫蘭人立族之時,俘獲了敵人首領就會架起油鍋,將敵酋油炸之後分而食之,所以赫蘭人的野蠻殘酷迅速在草原上傳播開來,讓人聞風喪膽,不戰而降。到後來,赫蘭一族日益壯大,開始吸收其他小部落,也多少接觸了天朝文化,這種野蠻的行為被廢止了,沒想到今日竟然又被赫蘭克雅拿了出來。

按照天朝人的說法,克雅這一手就叫一箭雙鵰吧,既能用最狠毒的辦法除掉自己這個眼中釘,同時還可以立威,果然是“純正”的赫蘭血統啊……赫蘭巴雅掀唇冷笑。這時帳篷的簾子突然被人扯掉,猛然出現的明亮火把讓幾日未見光線的赫蘭巴雅難以適應,他伸手想要遮擋刺眼的光芒,卻被人一把扭住了手腕,跟著覺得頸上一涼,兩柄彎刀已架在了他脖子上。

鐐銬聲響,手已被人粗暴的抓住,想來是有人給他開鎖,赫蘭巴雅用力眨眨眼,可痠痛的眼睛還是一片花。不容他多想,只覺得肩膀處一痛,人已經被拽了起來往外拖走。腳銬並沒有解開,眼睛又看不清,赫蘭巴雅幾乎是踉蹌著跌出了帳篷,如果不是有人架著他,定會摔倒。

赫蘭巴雅並不掙扎,他閉眼讓自己儘快適應外面的光線,又大大呼吸了一口夜晚草原上清新的空氣,過了會兒才睜開了雙眼慢慢看去。晴朗的夜空依舊繁星點點,不時有薄雲飄過,青草的味道沁人心脾,還有……赫蘭巴雅凝神看向篝火熊熊的營地中央,他忽然有點想笑,難為克雅了,竟然找的到那麼大油鍋……

赫蘭克雅在走出帳篷前,再一次調整了自己的表情,就在今天,再過一個時辰,自己最大的心頭之患就要消失了。那些曾暗地裡支援過赫蘭巴雅的部族首領們,在強有力的“證據”面前也無話可說,全體通過了對赫蘭巴雅的定罪。

想到這兒,赫蘭克雅忍不住又笑了出來,籌劃了這麼多年,忍耐了這麼久,終於成功了。父汗雖沒有明說,但他總認為赫蘭巴雅比自己更聰明能幹,可現在呢,笑到最後的是誰?只可惜啊,親愛的父汗,你看不見了……

笑得冷酷又扭曲的赫蘭巴雅低頭出了帳篷,再抬頭時,已是一臉肅容,眉頭緊蹙,彷彿整個人都被無盡的哀痛和憤怒包裹著。大帳外肅立著數不清的赫蘭戰士,他們皆是一身黑色戰袍,雪亮的武器上也裹著黑色的布條,象徵著身份和榮耀的貂尾都已摘下,為他們的大汗守喪。整個營地寂靜如死,只偶有火把噼啪作響,但彷彿被拉滿的弓弦,隨時都會爆發。

見到赫蘭克雅出現,戰士們開始有節奏地用手拍著刀柄,或手中的武器,“咵,咵,咵”的悶響不斷,向他致敬,直到赫蘭克雅猛一揮手,聲音戛然而止。趕來的各部族首領也停止交頭接耳,而是紛紛退避,恭敬地給他讓出道路。這種王者才能享受的待遇讓赫蘭克雅的心跳愈發快速,一瞬間他有種天下皆在我掌握的感覺。

看赫蘭克雅有些急切地想要登上高處,“嗯哼,”跟在他身後的心腹巴永悄悄乾咳了一聲提醒他不要忘形。赫蘭克雅腳步登時一頓,然後慢慢地走上了原本屬於他父親的高臺。驕傲地環顧著四周,不論是最前面的各部族首領,還是漫山遍野的戰士們,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仰望著他,赫蘭克雅深吸一口氣,開始大聲說道,“我英勇的戰士們,今天,是我們赫蘭一族悲哀的日子,我失去了最慈愛的父親也是我的指引人,你們,也失去了最偉大的一個首領!”

他話音剛落,已經從隱約傳來了哭泣聲,女人們沒有資格參加這樣肅穆的活動,她們站在遠處眺望著這裡,為逝去的首領哭泣流淚。各部族首領們不管心裡是怎麼想的,表情或嚴峻,或悲慼,戰士們的表情雖然哀傷卻帶了更多的憤怒。

赫蘭克雅很滿意眾人的反應,他愈發努力地賣弄著自己的演技,將痛和怒完美地混合在了自己臉上,嘶啞著聲音說,“我們赫蘭人就像草原上的狼,為了自己的家族和生存奮鬥著,就算是死也要死的有尊嚴!可是,我的父親,你們的汗王,一位曾經的,赫蘭族最勇猛的戰士沒有死在敵人的刀下,卻,卻……”他怒視著已被人架了過來的赫蘭巴雅,所有人都順著他的視線看去。

“嘩啦,嘩啦,”赫蘭巴雅每動一下,腳上的鎖鏈就會彼此碰撞,路兩旁的人群寂然無聲,只死死地盯著他,其中很多戰士曾經追隨赫蘭巴雅血戰沙場,不畏生死,現在他們卻覺得自己被這個人背叛了。赫蘭巴雅一步步的感受著那帶著痛的,比火還燙,比冰還冷的憎恨視線,挾持著他前行的兩個戰士都是克雅的親信,他們彷彿想讓赫蘭巴雅多受些精神上的折磨,故意走的很慢。

終於走到了高臺跟前,一個貴族突然上前半步,一口啐了出去,赫蘭巴雅下意識歪了下頭,吐沫擦頰而過。這意外的舉動讓所有人吃驚,如是平常,這樣的侮辱足可以引發一場決鬥,赫蘭巴雅畢竟是王子,就算他犯了滔天大錯,也只能審判不能輕辱。

“阿濟!”蘇日勒一聲低叱,他緊緊抓住了阿濟的手臂並用力氣壓制住了他,這才制止了阿濟想要衝出去的動作。蘇日勒低聲說,“忍不了這一時,如何救殿下出去!殿下都能忍耐,你不能嗎!”阿濟沒有回答,只是低頭下去,就聽“咯嘣”幾聲輕響,蘇日勒知道那是阿濟咬牙忍耐的聲音。他輕拍了一下阿濟的手臂,又趴回了自己的位置,一瞬不瞬地望著場地中央。

託赤!蘇日勒在心裡冷酷地念著這個姓氏,今日你對殿下的侮辱,我要讓你整個部落來償還!他回頭看向身後,戰士們都已經做好了戰鬥準備,他們都是赫蘭巴雅一手帶出來的,在他們眼裡,只有大王子而沒有大汗。

蘇日勒抬頭看向月亮,估計了一下時間,齊格帶大部隊守在外圍,只要自己這裡得手,一定可以把殿下順利救出,現在就看塔罕的了。想到這裡,蘇日勒越發全神貫注。

赫蘭克雅冷冷地看著赫蘭巴雅被託赤部族的首領侮辱而無法反擊,他慢步走下高臺,來到赫蘭巴雅面前。赫蘭巴雅聞聲轉頭看過來,在篝火映照之下,克雅微微一怔,他臉上並沒有自己想象中的憤怒,還是淡然自持的樣子。原本愉悅的心情頓時減了幾分,赫蘭克雅越發厭憎眼前這個人,從他十幾歲時突然出現在自己面前開始,赫蘭巴雅永遠是這副彷彿沒什麼能傷到他的淡定表情。

“我親愛的兄長,看來你就算犯了那樣的大罪,卻依然沒有悔過的表現,原本我還想在各位首領面前替你求情,看來是沒這個必要了。”赫蘭克雅姿態擺的很足。巴雅一掀唇角,“不麻煩你了,弄這麼個油鍋不容易,對了,剛才你那番話說的真好,可惜我的手不得自由,無法替你鼓掌讚歎,請別介意。”

赫蘭克雅臉色隨著巴雅的言辭變化著,到最後他甚至連那抹假笑也做不出來了。一旁的巴永看著他抽搐的臉部肌肉,生怕性格衝動的赫蘭克雅被巴雅激怒而做出錯事,連忙大喝一聲,“大殿下,都到了這一步,你還不祈求長生天和大汗魂靈的寬恕,還要繼續做錯嗎?!”巴永喊得很及時,不但提醒了赫蘭克雅,也讓個別對巴雅那番話若有所思的部族首領不敢再多想。

“算了,雖然你犯了不可饒恕的罪孽,但看在你身上還留著父汗高貴的血液的份上,我還可以給你最後王子的待遇,”恢復鎮靜的赫蘭克雅冷冷一笑。他向後一擺手,塔罕捧著一個托盤走了上來,上面放著一把牛皮做的酒壺還有一個銀製酒杯。

赫蘭巴雅知道那是用珍貴的血蘭所釀的酒,只有貴族在婚喪祭祀之時才可以飲用。現在克雅把這個給自己拿出來,既判定了自己的死刑再無可爭議又顯示了他的高貴仁慈。赫蘭克雅親自倒了一杯酒,遞到巴雅面前,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巴雅正要伸手接過來,對面的赫蘭克雅突然鬆手,酒杯掉落在了草地上,無聲的滾到了火邊。赫蘭克雅的臉色青的跟草地有一拼,一把雪亮的匕首正緊緊地貼在他的喉嚨上,周圍的人一時間還沒有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事,就聽身後殺聲一片,蘇日勒已帶人從隱蔽處衝下了山坡。

有反應快的戰士就要上前迎戰阻攔,塔罕大吼一聲,“誰敢亂動,我就宰了他!”說完將手中匕首一緊,一絲血痕登時從赫蘭克雅的脖子上流了下來。一旁的巴永嚇得聲音都變調了,他玩命嘶吼,“都給我住手,誰也不許動!!!”

不知所措的戰士們都慌了手腳,不知如何是好,就這麼眨眼的功夫,蘇日勒和阿濟已帶人衝了過來。“主人,殿下!”赫蘭巴雅對向自己撲過來的蘇日勒和阿濟微笑點頭,“我很好。”蘇日勒二話不說,揮舞彎刀將鎖鏈割斷,然後警戒在赫蘭巴雅身邊。阿濟帶著其他戰士正在跟那些部族首領的近衛們對峙。

赫蘭巴雅活動著又僵又痛的手腕,並打量著臉色鐵青的赫蘭克雅。赫蘭克雅的眼珠子血紅,顯示了他有多憤怒,看著巴雅微笑的表情,他微微歪頭從牙縫裡擠出了幾個字,“塔罕,你很會騙人!”“殿下過獎,”塔罕表情輕鬆,卻愈發讓人恨的牙癢癢。

“殿下,時間緊迫,”塔罕不理赫蘭克雅彷彿要吃了他的表情,恭敬地對巴雅說。“嗯,蘇日勒,按照計劃行動,阿濟,不許傷害各位族長半分。”赫蘭巴雅對錶情不一的部族首領們安撫的一笑。這時身後傳來一聲尖嘯,蘇日勒將通知齊格的花火射上了半空,紅色的火焰一瞬間彷彿劃破了夜空。

“塔罕,辛苦了,”巴雅欣慰地對塔罕點了點頭。塔罕咧嘴一笑,“殿下客氣了。”他話音剛落,就看見赫蘭克雅突然掙脫了出來,抽出腰間彎刀向赫蘭巴雅揮去。事出突然,沒人想到他竟能掙開塔罕的控制,而幾日折磨下來,就算是身體強健的巴雅也力不從心,只能憑藉本能一個側身讓過刀鋒,人已摔倒在地。

勉力翻身想要站起的赫蘭巴雅忽覺脖子上一涼,他立刻僵住不動,森涼的刀鋒透著絲絲寒氣,跟著腹上一痛,已被人狠狠地踩了上來。可再寒冷的刀鋒也比不過赫蘭克雅的笑容,甚至沒有一個形容詞能說明他此刻笑得有多得意。赫蘭巴雅微微斜眼看去,蘇日勒目眥欲裂地被塔罕用刀制住,阿濟和戰士們也被赫蘭克雅的親衛們團團圍住。

短短一刻鐘內,風雲再次變換,那些部族首領全都手足無措,彼此面面相覷,不知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兒。赫蘭克雅略歪頭傾聽了一會兒,突然衝巴雅一笑,“看來你最後的人馬已經來自投羅網了,赫蘭族最聰慧的王子殿下,現在告訴我,你還能怎麼辦?”

不遠處傳來的馬蹄聲有些混雜,隱約還有兵器碰撞的聲音雜在其中,不用看也知道,肯定是齊格率領的騎兵受到了伏擊。看著巴雅青灰色的僵硬面容,赫蘭克雅簡直想放聲大笑,餘光不經意間看到了周圍部落首領們各異的表情,他立刻想起了巴永的囑咐,勉強壓制住自己的狂喜。蘇日勒死死地盯住塔罕,塔罕看似混不在意,只是眼光有些飄忽,可手裡的短匕卻分毫不差地貼在了蘇日勒的喉嚨上。

“為什麼?”過了半晌,蘇日勒才從喉嚨裡擠出了三個字來,塔罕眉頭一挑,只掃了蘇日勒一眼,彷彿他問了個極蠢得問題。蘇日勒只覺得腦海裡嗡嗡作響,彷彿全身的血液都在撞擊著頭顱,一瞬間,他雙眼變得猩紅,紅得好像下一刻就會滲出血來。

而年紀最輕的阿濟私下裡跟塔罕的關係最好,方才發生的一切讓他以為自己是在夢中,但森冷逼人的彎刀告訴他,塔罕的背叛是事實。平時總是笑容不斷的阿濟變得面色鐵青,他甚至不顧那些寒光閃爍的刀刃想要衝向塔罕跟他同歸於盡,幸好旁邊兩個戰士及時扯住了他,他才沒被十幾柄彎刀捅成蜂窩。

一時間草原上安靜的彷彿連風聲都聽不到,太過瞬息萬變的情況讓人感到手足無措,各部落首領的親衛戰士都已將各自的領主團團圍住保護起來。就在這樣的安靜中,人們只能聽見阿濟嘶啞的怒吼聲,“塔罕,你還說自己是草原上的雄鷹,雄鷹會飛向敵人,接受敵人的餵食嗎?!你只不過是只被赫蘭克雅喂不熟的狗而已!你父輩用生命換來的榮耀都被你毀掉,背叛殿下,長生天一定會懲罰你的!”

如果水墨在這裡,一定會認為草原民族罵起人來實在是太過文明,這根本不痛不癢嘛,要是換了我可阿濟這樣的侮辱對於塔罕那麼驕傲的戰士來說,已經足夠了,他原本無謂的表情突然浮上了幾分兇狠,狼似的瞪視著阿濟。

赫蘭克雅一直在暗暗關注著塔罕的一舉一動,雖然自己用盡計策才得到了這顆暗棋,可生性多疑的他始終對塔罕帶了幾分防備和懷疑。塔罕曾是草原上最出名的勇士,甚至蘇日勒,齊格也不是他的對手,只是因為那件事發生之後,他才自我放逐的。現在看到阿濟開口侮辱塔罕,赫蘭克雅覺得機會來了,他故意冷笑了著說,“塔罕,你是我們赫蘭族最勇猛的戰士之一,沒有人可以侮辱你!”說完看了一眼巴永。

機靈的巴永立刻明白了主子的意思,看來赫蘭克雅是想讓塔罕當眾殺掉阿濟,這樣一來,塔罕除了一心一意的跟隨他之外再無選擇了。巴永微微點頭,又做了個手勢,幾個戰士迅速逼近了蘇日勒,接替了塔罕的位置,而阿濟身邊的戰士也被赫蘭克雅的屬下用刀逼開了。阿濟昂然地站立著,冷冷地看著塔罕一步步向自己走來。

被塔罕緩緩舉起的彎刀在火光的反射下如水一般,陰險的赫蘭克雅並沒有讓他們決鬥的意思,阿濟身後被其他戰士用刀頂著,他只能接受自己被塔罕一劈兩半的命運。其實殺掉一個手無寸鐵的戰士並不是一件光榮的事情,但盛怒之下的塔罕看起來只想殺掉阿濟洗刷恥辱,而根本想不到其他,有不少戰士都皺起了眉頭。赫蘭克雅卻難耐興奮地舔了一下嘴唇,他需要的是一條離不開自己的忠犬,而最好的辦法莫過於毀掉他的榮譽,讓他再也不能在陽光下行走,只能依附於自己。

“呸!”跟塔罕對視的阿濟突然不屑地啐了出來,痰沫落在了塔罕的靴上,他頰上的肌肉登時抽搐了一下,再不猶豫,高舉的彎刀夾帶著風聲就劈了下去。巴雅和蘇日勒同時瞠大了眼睛,“阿濟!”蘇日勒痛吼了一聲。

“嗚……”忽然一聲悠長的號角幾乎和蘇日勒的喊聲同時響了起來。聽到號角聲,塔罕的手不禁一抖,“唔!”阿濟悶哼了一聲,身子往後搖晃了幾下才勉強站住,已經扭曲的臉竟帶了幾分笑,就那麼挑釁地又站直了身體。“啪”的一聲清響,一截手臂帶著猩紅落在了青翠的草地上,跟著淡淡的血腥味兒就飄散在了空氣中。

赫蘭巴雅瞪視著那截斷臂半晌,才把目光挪回了塔罕身上。他彷彿不認識塔罕這個人一樣,極慢的從他的腳一直看到他的雙眼,面對巴雅的目光,自覺什麼都不怕的塔罕心頭猛地一跳,竟不自覺地移開了眼。赫蘭克雅此時卻顧不上塔罕和阿濟了,他幾乎是目瞪口呆地看著那紅色的旌旗愈行愈近,一個嬌柔的身影在火把的映照下時隱時現。

巴雅的聲音忽然飄入了赫蘭克雅耳中,沙啞,毫無溫度,“我最親愛的弟弟,現在我可以告訴你,我到底會怎麼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