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飯碗和自尊

咖啡的香氣嫋嫋的嗅入鼻端,杯口氤氳的熱氣暖入心房,她攪動著咖啡匙,垂眸看著那褐色的液體混合了牛奶的白皙,一口未啜,卻已是感覺滿嘴苦澀。

「不喜歡?」對面的男人有著一副細緻入微的觀察力。

千葉輕輕「嗯」了聲,人往後仰,使背部完全窩在軟墊的座椅裡。

她還是不習慣單獨面對這個男人,雖然他衣冠楚楚的樣子非常紳士。

「adrian……嗯,我的意思是說清晨,他不煮咖啡給你喝的麼?」男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裡端著潔白的骨瓷咖啡杯,整個人籠在暖洋洋的陽光裡,同時也叫人瞧不清他說話時的神態。

他的話令她沉寂下來,細細想來,這一個多月清晨住在她家裡居然一次都沒煮過咖啡。

「沒……沒東西可煮吧,我住的地方小……」她低低地解釋,再無知也知道清晨那樣精緻挑剔的人不會願意喝速溶咖啡湊合。

「是麼。」他放下杯子,過了好一會兒才繼續,「這段時間,清晨給你添麻煩了。」

異常客氣的語調反而令千葉莫名的心慌起來,清晨失業以來,這個當哥哥的別說露面連個電話都沒有打過,要不是清晨親口承認他倆的關係,千葉怎麼也不敢相信坐在自己對面的面癱男ivan會和清晨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弟。

她這幾天為工作的事銀行公司兩頭跑,在公司捱上司責罵,在銀行看人臉色求爺爺告奶奶的賠人笑臉當孫子,折騰了這麼久最後卻還是一無所獲。眼看著年底臨近,這事要是再解決不好,她就真只能捲鋪蓋回老家了。本來下定了決心抱著試試看的念頭想去求凌向韜幫忙,沒想到今天一大早就在公司大廈門口碰到了ivan,才剛打了個照面他就開口約她下班後聊聊。

若換作平時她見了ivan肯定是貼著牆壁繞道走,可這會兒她早被逼得慌不擇路,ivan是公司cfo,她的那點小失誤要怎麼處理,難道不是他一句話的事嗎?於是,在她眼裡那個討人厭的大boss頓時成了她最後的救命稻草,別說他親自提出下班後一起喝咖啡聊天,就是他說要她凌晨上街壓馬路喝西北風,她也一定會捨命陪君子,如約而至。

杯中的液體逐漸冷卻,ivan不緊不慢地扯著無關緊要的雞毛蒜皮,隻字不提財務上的事,千葉漸漸坐不住了,偷偷看了看時間,已經八點多了。

「有事?」

「不……」

「如果有事,你可以先走。」

「……」她其實是真有事,不過是有事求他,「不,沒事。」她一字一頓地說,鬱悶得低下頭。

她始終低著頭,所以沒有看到他眼眸中閃過的意味深長。

「千葉。」

「嗯?」

「你愛清晨嗎?」

千葉背上一麻,像是被強電流猛地電了一下,從頭皮麻到了小腳趾,那一瞬間她清醒地恢復了精神,目光炯炯地向對面睨掃過去。

ivan仍然安靜地啜著咖啡,彷彿剛才那個矯情狗血到令人嘔吐的問題不是出自他口。

「伊總監。」她加重語氣強調他的姓氏,上一次她自作聰明地誤認他姓阮,雖然他沒當場辯解反駁,但是清晨說過,他這個二哥很不喜歡別人喊錯他的姓氏。

上一次,她也曾這樣一本正經的把這個尖銳的問題繞了回去,可這一回對面的人顯然沒給她機會故伎重施。

「如果你對清晨不是認真的,那麼,請你放手。」

千葉張了張嘴,那句跟在「伊總監」之後的話終於沒能說出口,她在他鎮定到冷淡的目視下,慢慢漲紅了臉。

小姑娘畢竟年紀小,臉皮薄,和對面那個涉世深、經驗足的男人比起來,千葉這個剛踏出校門的女孩子其實和陳鈺瑩那個小丫頭沒什麼區別。

ivan刻意不去看她臉上倍受屈辱般的表情,只是將十指交錯疊在一起,雙手擱在桌上,鏡片後的眼眸平靜得毫無一絲波瀾:「你不適合清晨,你倆……不合適。」

她哪裡還忍受得住,直接從座椅上跳了起來,抓起包就走。

他伸手,五指牢牢地攥住她的手腕。

她掙了掙,沒掙開,回頭怒視他,眼眶卻不知不覺的已有了溼意。

「對賬單,我替你解決……你,考慮下。」

淚花已經在眼眶裡打滾,可她紅著眼,卻強忍著逼自己不許當著他的面落淚。喉嚨裡火辣辣的,吐出的聲音卻是她無法剋制住的戰慄:「憑什麼?」

她不問為什麼,只想問一句憑什麼。

憑什麼那麼武斷地判定他們的感情?憑什麼那麼無情地否決他們的關係?這是她和清晨之間的事,憑什麼要旁人來指手畫腳?

即使,即使那人是清晨的哥哥也不行。

憑什麼?!

「我是為你好。」他仰頭嚴肅地看著她,五指收得緊了緊,然後鬆手。

她悵然冷笑,踉蹌著往門口走,頭也不回。

小說裡經常出現的橋段,電視上時不時上演的情節。

是的,兩情相悅的男主和女主之間總要出現一些不和諧的惡人,他們不擇手段地想盡一切辦法,為的只是要拆散男女主人公。

街上的霓虹燈閃爍,紅的綠的黃的,奼紫嫣紅,煞是好看。

淚水矇住了雙眼,視線模糊成一片。她用手背抹去臉上的淚痕,但很快她發現越擦越多,臉上冰涼涼,原來,再怎麼滾燙的東西,用不了幾秒鐘也會化成一片冰冷。

沒關係,沒關係……

她在心裡拼命安慰自己。

沒關係。

再多的傷害也沒關係。

她有清晨。

她還有清晨。

小說的結局,有情人終會成眷屬,灰姑娘和王子最終會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所以,過程再怎樣倍受委屈也沒關係。

「滴——」緊隨著刺耳的剎車聲後是一聲急促的喇叭。

千葉只覺得胳膊上一痛,然後被一股大力猛地往後拽飛。她連退幾步後沒能站穩,一屁股摔到了地上,眼前燈光大熾,汽車前燈晃得她眼都睜不開。

「不要命了,你個短命的,碰瓷訛詐呢。」

車內的司機搖下車窗,見剛才撞在他車頭的女孩子坐在地上,身上穿的白色羽絨服蹭髒了。不管誰對誰錯,開車的司機見這情景心裡先發了虛,忙先聲奪人地罵上一句替自己壯膽。

那女孩子身邊還站著一個男的,西裝革履,人長得高高大大,長相斯文的臉上戴了副眼鏡,正冷著張臉惡狠狠地瞪著地上的女孩子。那女孩子只是哭,眼淚嘩嘩的,路邊漸漸圍上看熱鬧的,有人叫著:「趕緊送醫院,看小姑娘的樣子估計撞得不輕。」也有人指指點點,偷偷拿手機拍車牌。

開車的這才慌了神,辯解說:「不關我事,是她自己撞過來的!」

話剛說完,就見車前撲過來一團黑影,車門被人「砰」的一聲用力踹了一腳。駕駛室裡的男人被嚇了一跳,沒等看明白是誰踹車門,一條胳膊迅速從車窗裡伸了進來,虎口死死卡住他的脖子。

「阿韜,在看什麼?」

他們訂的包間在四樓雅座,臨著一條街,從窗外往下看,樓下正聚了一堆人,匆匆一眼,就看到熱鬧的人群裡有人在打架。

凌向韜站在視窗有一會兒了,臉色也越來越不好看。

「哥幾個今天湊一塊兒替你慶賀,你這個當主角的怎麼反而跑角落裡當憂鬱小生了?難道真住院住傻了?」

他只是不理,最後還是一個人走到邊上,順著他的目光往樓下瞧,然後看出了端倪。

「這不是那個……」

看不出那小夥子高高瘦瘦的,臉蛋長得那麼漂亮,打架居然會這麼狠。那拳頭可真猛,只砸了兩下,被強行拖出車外的肇事司機立馬烏了眼眶,鼻血淌了下來,毫無招架之力地嚎叫求饒。

圍觀的群眾不忍事態擴大,有幾個男的想上來勸架,卻被那個穿著白色連帽休閒夾襖的小夥子不分敵友,一視同仁地招呼了拳腳。

想勸架的不敢再拉架,只好在邊上動嘴,不斷地喊著:「有話好好說,不要打人!」

這場戲劇性的打鬥,一直等到那個本來站在女孩邊上穿西裝的眼鏡男衝了上來,抱住小夥子的腰拼命將他拉開,才終於停了下來。

可憐的司機趴靠在凹了一個坑的車門上,流著淚喘著粗氣地喊:「報警!報警!打死人了……」

小夥一聽又怒了,掙扎著叫道:「你要找死我就成全你!」

眼鏡男吼得比他還大聲:「adrian閉嘴!」

千葉還坐在地上沒爬起來,可她早嚇得忘記哭了。一開始那車怎麼蹭到她跟前的她並不太記得了,那時候自己滿腹心事,走神走得太厲害,等清醒過來,自己已被ivan拖到了邊上,因為ivan使得力太大,她沒站穩直接跌坐在了地上。

他救了她,可她一看到他的臉就開始自動回放他說過的那些話,然後越想越委屈,居然就這麼坐在路當中哭了起來,ivan只是瞪她,從頭到尾沒說一句話,那眼神真是恨不得一口吞了她。

她哭得腦袋發脹,然後……然後……

然後就有人衝出來砸車門。

等她明白過來什麼事的時候,清晨已經將司機從車裡拖出來摁在地上一頓暴打。

「夠了,adrian,夠了……」ivan將清晨拖開,「你去看看千葉,帶她去醫院,走……趕緊走……這裡交給我處理……」

清晨立即恢復了冷靜,不再暴戾,ivan鬆開了手,清晨跑到千葉跟前蹲了下來,滿臉的擔憂:「你要不要緊?」

千葉已經嚇傻了,臉上還掛著淚痕,被冷風一吹,刀割似的疼。

清晨以為她傷得不輕,心疼得伸手過來將她抱了起來:「別怕,我在這裡……我送你去醫院,別怕……」

他讓她別怕,自己卻像是害怕到了極點,唇色慘白,聲音抖得不行。

千葉被他橫抱在懷裡,他還在不停地念叨:「別怕,我這就送你去醫院,你會沒事的……」也不知道究竟是在安慰千葉,還是在安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