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葉呆呆地看著自己眼前明亮到晃眼的瓷盤,內心卻發出一聲慘呼,果然是*****我啊。
她努力地回想那些看過的所有電視劇情節,卻實在無法蒐羅出有價值的資訊,brittany不能來,剩她一個菜鳥,究竟要怎麼做才能恰到好處地奉迎好這位對她們財務部有生殺大權的總監大人?
她腦子零零碎碎的想了很多,最後突然想到了付賬的關鍵問題上。brittany不在,那這頓飯怎麼個結賬法?總不可能讓ivan掏錢吧?所謂做東,總該由她們來買這份單才是,可……她惶恐得滴下汗來,自己從公司出來前什麼都沒帶,可說是徹徹底底的身無分文。
她五內俱焚,偏偏對面的ivan渾然不覺,優雅的舉著酒杯啜著暗紅色的葡萄酒,隱在鏡片後的眼神是一脈愜意的享受。
千葉一面腦筋急轉彎似的高速運轉,一面心不在焉地吃著面前的食物,再精緻的食物此刻放在嘴裡也是如同嚼蠟,食之無味。
「沒想到你這麼愛吃蝸牛。」
「什麼?」她茫然抬頭。
ivan唇角的笑意盎然。
千葉猛地一哆嗦,回過神來才看清自己面前丟了一堆圓滾滾的空殼,她驚得差點兒從椅子上跳起來:「這是什麼東西?」
「蝸牛啊。」他不在意地說,「沒想到你這麼喜歡吃。」
她眼珠子瞪得溜圓,想象那一堆黏糊糊、軟綿綿的東西被自己吞下了肚,喉嚨忍不住一陣發緊:「蝸……蝸牛……」
「要不要替你再點一份?」
她憋著氣搖手:「不……不用,謝謝。我……」
他突然說了句:「抱歉。」
她一愣,隔了會兒才發現原來他是掏出嗡嗡振動的手機接電話。
即使在午休用餐時間,ivan的手機也幾乎是每隔十分鐘響一次,來電的頻繁打斷了用餐的氛圍,卻在某種程度上大大緩和了千葉的困窘。
ivan掛完電話後問:「你剛才要說什麼?」
她張了張嘴,鬼才知道三分鐘前她想說什麼,她腦筋一轉,ivan的手機幫她想到了一個脫困的辦法:「你的手機能借我用一下嗎?」
他沒道理拒絕,手機遞了過來,她笑容僵硬,緩緩起身:「那個……」
ivan很敏銳,馬上說:「你隨意。」
千葉握著手機灰溜溜地離開座位,大廳裡都是人,她找了個服務生問明白洗手間的位置後,便急匆匆地衝進了洗手間的格子間,反手將門鎖上,然後開啟手機,在來電顯示裡翻找brittany的手機號。
大概是ivan接的電話太多,一堆來電顯示里居然找不到brittany的手機號,她退出目錄頁進入電話簿內查詢。ivan的手機是觸控式螢幕式的,機身上除了開關鍵並沒有其他按鍵,千葉用得不是太習慣,汗意綿綿的指尖在光滑的觸控式螢幕上點來劃去卻始終沒有翻到brittany的號碼。也正在這時,手機突然振動,她手指一抖,螢幕已經顯示成「通話中」。
她暗道一聲「該死」,猶豫了三秒鐘後還是鼓起勇氣把手機湊到耳邊:「喂?」
手機那頭靜音,等了好一會兒才有個女人的聲音詫異地反問:「小葉子?」
「啊?」她驚呆了,一時間竟錯當成是自己的手機,「是,你……哪位?」
那頭哈哈笑了兩聲,這回千葉總算聽出來了,差點兒沒淚流滿面:「brittany!」
brittany大笑,心情似乎十分愉快。
千葉急道:「你在哪兒呢?快點兒來國際大酒店,我們在……」
「我去不了!我家裡正遭水災呢,早上停水,我忘關水龍頭,結果搞得水漫金山,不盡快處理完,樓下的住戶和物管可都饒不了我……既然是你接了這電話也行,替我告訴他們一聲,我下午晚點兒過去……」
「經理!」她更加急了,「你不來我怎麼辦啊?」
「什麼怎麼辦?吃完飯你照常回去上班唄,公司的賬目已經核對完了,ivan如果想來就來,如果要直接回總公司也隨他意。下午等我回去我們開個小會,現在先不聊了,我忙,掛了……」
「等……等等!」她急吼吼地截住話題,「我……我沒錢!我身上沒帶錢!」
「嘩啦——」隔壁衝廁發出一聲巨大的水響,再聽手機,早已結束通話,發出微弱的嘟嘟聲。
千葉急忙回撥,卻是忙音佔線。正焦急地重複回撥號碼,外面卻有個女人吋吋敲門:「missnicole,isthatyou?」
她沒空理會,那女人又到隔壁繼續挨個敲門。
回電一直保持「使用者通話中」,千葉在廁所裡蹲了足足十分鐘也沒能把電話撥通,這當中倒是連續打進來兩個電話,不過她沒敢接,拿著振動到手指發麻的手機,猶如攥了一枚拔了引線的手雷。
千葉不敢再磨蹭下去,只能低著頭無可奈何地走出了洗手間。剛繞回大廳,卻見原來的座位上坐了個男人,依然西裝筆挺,只是大腹便便,頭頂微禿,大有地中海趨勢。她訝然地愣在走廊裡,難道短短半小時不到,ivan就化身浦島太郎了?
「請問……」她問邊上一位上完餐點的服務生,「那桌原來的客人哪兒去了?」
那服務生顯然還記得她,馬上明白過來:「您問的是阮先生吧?」
阮先生?ivan姓阮嗎?不知道,姑且就當阮先生是ivan吧。其實這些問題都不是關鍵,於是她重複道:「他去哪了?」
「阮先生已經結賬離開了。」
千葉噎住,這一下可真是吃驚不小,低頭瞥了眼手上的手機,這才注意到已經13∶48了,她跺了跺腳,匆匆丟了聲「謝謝」就大步往外奔。
在國際門口好容易攔了輛計程車,她在車上給辦公室打了個電話,正巧是出納小石接的,她估算好時間,讓小石在公司大廈樓下等她。
十五分鐘後,她滿頭大汗地從車上下來,小石遞給她一張五十塊鈔票問:「夠了嗎?」
「謝謝,上樓我還你。」她轉身付車資,拿回找零時,感覺自己手指都在發顫。
「葉子,你可是遲到了呀。」小石笑得怪怪的。
千葉捋了捋額前的劉海,手心裡滿是汗水:「ivan回來了嗎?」
「沒有啊。」摁了電梯按紐,小石的笑容更加古怪,「中午你不是和他們一起出去的嗎?怎麼你一個人回來了?」
千葉避重就輕地說:「brittany有事,下午晚點兒來,說是要召集咱們財務部同仁開會。」
小石緊張地問:「不會是稽核沒通過,又要安排人加班吧?」
她笑:「我也不太清楚。」
回到辦公室,財務主管也在,看到千葉時只是淡淡一笑,隻字未提她遲到的事,千葉反倒不好意思起來,細聲細氣地將brittany交代的話說了。主管一聽稽核通過,也禁不住笑了:「nicole也是功不可沒啊。」
這話說得沒頭沒腦,甚至還夾雜著某種意味不明的曖昧,千葉低頭默默走回自己的座位,假裝聽不懂。
她的辦公桌上收拾得很乾淨,除了電腦和幾個資料夾外,那束三十朵的玫瑰顯得格外佔地。她隨手拿了起來,左右看了下,卻發現實在沒處擺放,只能把它豎起來靠在桌腳。玫瑰一挪開,擱在資料夾邊上的那隻銀色保溫杯便顯露出來。
她有些發愣,託著下巴看著那隻保溫杯,心頭湧起一股溫暖,正在發呆,對面張阿姨突然叫了起來:「nicole,電話!」她喊的是發音不標準的「nicole」,而非平時習慣的稱呼「小葉子」。
這間辦公室一共有兩個電話號碼、五部電話機,除主管桌上的是單獨一個號外,其餘四部則是同一個號碼,像千葉這樣的新進職員的桌上自然不會配備電話,熟悉她的朋友平時只會打她的手機,像這樣電話打到辦公室來找她的,還真是進公司後的頭一遭。
張阿姨喊得特別大聲,引得格子間內埋頭自顧的同事紛紛抬起頭來向這邊張望。千葉站起來,左手撐在桌面上,上身幾乎趴在桌上,右手伸過去,從張阿姨手裡接過電話。
她沒忽略張阿姨衝她擠眉弄眼的一笑,心裡一寒,拿著電話機的手也感覺沉甸甸的:「喂,你好。」
聽筒那頭很安靜,只有徐徐的呼吸聲,她忽然覺得話筒很燙,燙得她不由自主地想將它甩遠。心裡剛剛冒出這個念頭,那頭終於有了聲響:「你把我的手機關了?」
她打了個咯噔,馬上急促地解釋:「我只是……你的來電太多,我不敢隨便接,但是有電話來總不接也不妥當,所以我就……」
「等會兒我讓人過去拿,就這樣,沒事我先掛了。」
「……」
「咔嚓!」「嘟嘟嘟——」
全辦公室的人都在盯著她看,她拿著話筒表情僵硬。
「是愛糞吧?我一聽就知道是他的聲音……」
千葉的四肢終於舒展開,重重地跌坐回椅子上。
張阿姨仍是八卦地追問:「他找你什麼事?」
「沒事。」
這話說得太過敷衍,太落痕跡,在張阿姨這樣的辦公室資深人士眼裡,簡直就成了刻意的掩飾。
電腦桌面上的「玖蘭樞」(日本動漫《吸血鬼騎士》中的男主角)正用那雙深重的眼眸無聲地凝視前方,千葉無力地趴在桌上,壓抑忐忑的情緒中憋了股說不出的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