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大早上班,千葉刷完卡後突然發現自己的辦公椅上詭異的多了一束玫瑰花。花不多不少,一共三十枝,配上白色的滿天星,華麗的彩色絹紙包裝,就這麼安安靜靜地擱在了她的辦公椅上。
千葉詢問辦公室的其他同事,大家都說不知道,千葉尋思著也許是brittany收到了花隨手擱在了這裡。九點半的時候千葉出去跑了趟銀行,回到公司已經是中午。公司十二點午休,平常到十一點五十分便有人溜走填肚子去了,但是今天千葉回到公司卻發現每一個人都安安靜靜地坐在各自的位置上,絲毫沒有要走的意思。
「難道今天有人請客?」她問對面的張阿姨。
張阿姨抬起頭來,表情誇張地說:「你還想著有人請吃飯?保佑這個月別扣錢就該念阿彌陀佛了。」
「怎麼了?」
「ivan啊!那個ivan又來了呀!」張阿姨的英語水平很爛,她口中的「ivan」成了「愛糞」,那個「糞」字咬得特別重,聽起來十分滑稽。
千葉聽得一笑,笑容還沒來得及收起,那個張阿姨口中的ivan便出現在了眾人的視線中。
同樣是一套貼身的西服,顏色換成了黑色,配上了一副黑框眼鏡,看起來竟是比上週五見到的樣子更加嚴肅。
千葉心中的不安再度隱隱泛起,她把一打已經整理統計好的票據重新翻出來,將手邊的計算器滴滴答答地摁著,藉此消磨時間。
ivan就站在走廊上,透過窗戶能清晰地看到他筆挺頎長的身姿,這個看起來很優哉的身影給整間財務辦公室籠上一層強大的低氣壓。
12∶08,brittany急匆匆地躥進大辦公室,用一種故作驚訝的口吻說:「怎麼你們今天都不餓呢?我可餓死了!nicole,你知道這附近有沒有菜色比較好吃的酒店?」
千葉茫然地抬頭。不是吧?brittany病急亂投醫也不是這種投法吧?她一個剛剛進入公司上班,平時都在公司樓下的小吃店吃拉麵、牛雜粉絲、水餃之類填肚子的小助理,怎麼可能會知道公司附近有什麼高階酒店?
可不等她回答,brittany已興沖沖地挽起她的胳膊,將她從椅子上拉了起來,「走走走!吃飯去!大家下午見啦,拜拜!」
「拜拜!」
「走好!」
「再見!」
在一片熱切的道別聲中,千葉被女上司硬拖出門。
「嗨,ivan!」門外依然站著那尊個子高高的門神,brittany挽著千葉的胳膊,笑容滿面地說,「走吧,不過事先說好,這頓我請啊!」
ivan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不溫不火地答:「iappreciate(沒問題).」
雖然只是簡單的兩個單詞,可發音標準純正,千葉不禁狐疑地瞟了他一眼,難道眼前這個精英男還是隻海龜?
懷疑歸懷疑,千葉對ivan的好奇心也只敢到此為止。他是他們全部門乃至全公司的風向標,如果他不爽,那麼財務部會永無寧日,如果財務部沒有好日子過,那麼整個公司員工都會跟著倒霉。
「這是我們財務部新招的大學生——nicole!」brittany簡單地介紹千葉,又對千葉笑著說,「這一位是鼎鼎大名的ivan,你如果能得到ivan的一二分指點,包你受益無窮啊!」
ivan淺淺地一笑,既沒謙遜地說「哪裡哪裡」,也沒在新人面前高傲地滿口應承說「沒問題,包在我身上」之類的話。千葉覺得他的笑容更接近皮笑肉不笑,沒來由地叫人背上滾過一層寒意。
跟在兩位大人物後面,搭乘電梯直下地下停車場,千葉始終保持緘默,努力化身成兩人的影子一般。她到現在也搞不懂為什麼brittany非拖她下水,即使財務主管有事出去了,辦公室裡論資質和ivan周旋的人也大有人在,難道brittany是嫌主辦會計張阿姨英語水平不夠好,不足以應付這隻口味刁鑽的海龜?但她的英語也才四級而已,而且還僅限筆試。
不知道為什麼,雖說前人留下「人不可貌相」這句至理名言,但千葉對ivan的第一印象就是覺得他嚴肅、刻板、精明、難伺候。
ivan和brittany都有自己的車,但是brittany沒打算乘ivan的車,到了停車場晃了晃自己的車鑰匙,很自然地吩咐:「nicole你坐ivan的車在前面指路,我在後面跟著。」
千葉嘴張了張,沒能發出一個音節,brittany瀟灑地留給她一個婀娜的背影。
遙控器「啾啾」響了兩聲,ivan開啟右側車門,無言地看著她。千葉不好拒絕,衝他微微一笑,加快腳步迎向他,低頭鑽進車內。因為太心急,她明顯感到頭頂一震,估計是撞上了門沿。
「小心頭。」
重心不穩,她狼狽地半個屁股跌坐在車座上,一隻腳直挺挺地跨在車外面。ivan的右手扶著車門,左手卻擱在門沿下。
千葉瞬間明白過來,剛才那一震間,她的腦袋實在應該感謝他的細心,否則這會兒她肯定得揉著頭頂咬著牙強忍淚水。
「謝謝。」
「砰!」
道謝的聲音淹沒在關門聲中,她尷尬地扁了扁嘴。
ivan上了車,車子發動後他沒有開車,側頭提醒:「繫上安全帶。」
「哦……好。」她慌慌張張地左右摸索安全帶。
ivan握著方向盤看著她,終於忍不住問:「我長得很嚇人?」
「啊?」因為不習慣做副駕位置,她系安全帶的技術相當生澀,搞得她出了一身汗,才剛扣好,卻意外地聽到了ivan的問話。
「不,沒有。」她擺手笑得很虛,嘴角都在不自覺地抽搐,「您說笑呢,真有幽默細胞。」
誰來救救她這個菜鳥啊?她真的不擅長和這樣的精英打交道啊!到底要怎樣才能不著痕跡又恰到好處地拍到他的馬屁?
ivan調整姿勢,鏡片後的眼眸浮起一絲笑意:「你是第一個說我有幽默細胞的人。」
千葉不知道怎麼接他的話,所以只好一笑付之。這時候brittany緩緩開著車繞上車道,經過時特意摁響了喇叭,於是ivan踩下油門將車也開出地下停車場。出了公司門,brittany減速讓ivan先行,ivan一邊超車一邊很隨意地問身邊的千葉:「去哪兒?」
「我不知道。」
才加快的車速驟然減速。
千葉看著車外擁堵的人流車輛,硬著頭皮說:「我家不在這一區,這一帶我不熟。」
原以為ivan即使不生氣也會奇怪地問上一句,畢竟brittany讓她跟出來主要為的就是帶路,可ivan卻只是點了下頭,輕輕鬆鬆地開到右側的車道,經過十字路口時方向盤向右一轉。
開了大概十多分鐘,千葉終於意識到不對勁了,這分明是往市中心方向開。她幾次回頭,起先還看到brittany的車子跟在後面,但連過三四個紅綠燈後,brittany的車子就轉眼沒了影。
千葉不敢問ivan這是要去哪兒,只好沉悶地低下頭望著自己的膝蓋發呆。今天她身上穿的是那條陪伴她走過整個大學生涯的磨砂牛仔褲,褲腿右膝蓋上方有一處磨損的破洞,以前在學校,她的那些同學曾調侃說她這條打籃球時摔破膝蓋的牛仔褲是時尚流行,千葉平時也沒覺得這有什麼不妥,但不知道為什麼,現在看著膝蓋上的破洞,她突然冒出一種莫名的心虛。
她用右手掌心蓋在那個破洞上,上身前傾,坐正的姿勢顯得非常僵硬。
ivan的車和他的人很相似,整潔、簡單,沒有任何稍嫌累贅的裝飾物。
她轉動著眼珠,百無聊賴地悄悄打量著車內的佈置,身體的僵硬卻不能阻擋她腹中越來越強烈的飢餓感。
車速減慢時,她下意識地抬頭,ivan將車開到了一間酒店門口,門口的保安一溜小跑的過來。
從車內下來,腳踩到實地的一剎那,千葉有種眩暈的不真實感,酒店明亮乾淨到彷彿不存在的玻璃門,門內金碧輝煌的感覺像是要把她這種市井小民生生扼斃。她心生怯意,恨不能直接蹲地上把腦袋扎進水泥地裡,可偏偏對面的ivan不會容許她這麼鴕鳥的行為。
四個圈的奧迪被保安開走了,寬敞的酒店門前只剩下西裝革履的ivan和一身不合時宜的她。四名迎賓小姐滿臉堆笑地站在感應玻璃大門後微微頷首鞠躬:「歡迎光臨!」
她不安地跟在ivan身後上了酒店的觀景電梯,電梯門合上的時候,她終於很小聲地問:「不等等brittany嗎?」
ivan的回答簡短有力,「打過電話了,她一會兒就到,讓我們先點餐。」
電梯緩慢爬升,從透明的落地玻璃望出去,腳下是一片綠蔭草地,歐式風格的噴泉位於草坪正中央,不斷變化著噴水的造型。隨著電梯的不斷升高,草坪修剪後塑造出的一圈英文字母也格外醒目起來——千葉忽然意識到了這是哪裡,不由驚愕得倒吸一口冷氣。
h市國際大酒店總高五十八層,是市裡一家以價格昂貴而出名的五星級大酒店。以前曾有隔壁宿舍的女同學跑這裡來實習,隨後逢人便感慨什麼叫視金錢如糞土,花錢如流水。
從電梯裡出來,千葉覺得膝蓋有些發軟,好在她這趟勉強也算是公差,否則借她十個膽她也不敢踏足國際。
忘了看電梯停留的具體樓層,她急匆匆地跟在ivan身後,不敢落下半拍。ivan似乎沒有一絲猶豫,徑直走向靠左的一間餐廳,進門就聽到服務生歡快的聲音,而千葉站在門口卻大大地愣了下。
這是一家法國餐廳,如果它僅僅只是一家普通的法國餐廳的話,千葉不至於會感到不可名狀的緊張和拘謹。眼前的法國餐廳和她學生時代曾吃過的經營法式料理的餐廳氣氛完全不同。
ivan還在和服務生說話,聲音很小,餐廳內大約有二十幾張桌子,千葉匆匆一掃,入眼的都是氣質出眾的金領男女,她縮了縮腳,自己一身長袖t恤,自制破洞牛仔褲,帆布運動鞋,怎麼看都與這裡的氣氛格格不入。
「我看……好像沒位置了,不如……」
ivan側首說:「在車上我打過電話預訂餐位,相信馬上就有位置能空出來了。」
千葉欲哭無淚,其實她早餓得飢腸轆轆,可如果非得在這樣的餐廳吃飯,她寧願餓肚子。
服務生掃過千葉時的眼神雖然有些異樣,但臉上職業化的微笑卻始終沒有減少半分:「請兩位隨我來!」
從門口到座位有一段距離,千葉把頭壓得低低的,她似乎能感覺到餐廳內用餐的客人們投注到她身上的各種奇特目光,這讓她尷尬之餘,耳根燒得滾燙。
可有時候越是想躲,卻越是受人關注,兩人才坐下沒多久,忽然冒出一個身材魁梧、金髮碧眼的中年主廚,滿臉喜悅地走到兩人桌前,嘰裡呱啦說了一通話。千葉對法語一竅不通,ivan卻與主廚對答如流,主廚的出現,讓餐廳裡食客們的視線再度往這個角落聚攏,千葉手捧著滿是法文的餐單,臊得滿面通紅。
「你喜歡吃什麼?」
她憋紅了臉,嘴唇抿得緊緊的,眼神有些慌張,更多的是茫然,「我……隨便啊。」她氣餒地放下餐單,很小聲很小聲地給自己找了個藉口,「我們等brittany一起……」
ivan的回答非常平靜:「剛才來電話,說家裡有事,要回去一趟,她先不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