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反武禍亂

鳳棲梧 李歆 第2頁,共2頁

諷刺啊,他竟傷在了思情劍下——這柄由自己親手挑選精鐵,用心打造的思情劍!

劍本無情,人本無心,果然……果然……何來思情?

李悅哪容他有分心的機會,一招「小樓聽雨」,思情劍化作點點寒星,如雨點般刺向他肋腋。他看似無心的一揮手,輕描淡寫的凌空虛抓,她猛然感到虎口巨痛,短劍脫手而飛。「啊」的聲嬌呼,思情劍已穩穩落入他的手中。

「思情劍……」他仰起頭,迎向耀眼的陽光凝視劍身,目光留戀而哀傷,「終於又見到你了……」

「還來!」這是郤煬借予她的兵刃,怎可在她手中失落。

「你最好站著別動,」他近乎痴迷地望著劍,「你應該十分清楚如果我要你的命,實在是比捏死一隻螞蟻還容易,別不斷挑釁我對你的耐性!」

這個該千刀萬剮的惡魔,他是簡直就是魔鬼的化身,邪惡的魔鬼!

「你哪來的這柄劍,是誰給你的?」將劍尖指向她的咽喉,只需再輕輕往前推送半寸,足可馬上要了她的小命。

李悅沒有回答,兩個人彼此僵持,像是在比拼耐性。

「主上,對面有人過來了!」蕊胭細心的提醒。

他抬頭,於是看見一襲白衣勝雪的窈窕女子娉婷而至,郤煬與英珞尾隨其後。

冷香仙子在他面前站定,柔柔的眼神一瞬不瞬地盯著他,半晌才嘆了口氣:「放了他們吧,他們都還只是孩子……」

楊天鵬眼中突然閃動一片炙灼的狂熱,呼吸變得急促起來:「是你麼?我知道你沒死,我一直都知道的……」

「噹啷」!思情劍落地,他瘋狂地抱住冷香仙子,口中不停地喊:「他們告訴我你摔下懸崖死了,我不信,我不信……我找了你五年了,你為什麼要離開我……」

「楊大哥……」

「姑姑!」英珞不敢置信地結巴,「你、你們……這……我不……」誰能告訴她,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天吶——她肯定還在做夢!

郤煬面色鐵青,五指握緊,指骨泛白。

一聲清亮的長嘯從遠而近快速傳來,空中劃過三道淡灰色的人影。

片刻後,謝君愷,郅渲與陶一鳴出現在他們身旁。

郅渲玉樹臨風地挺立在那兒,多日的牢獄之災並沒有絲毫折損他高雅的氣質,漂亮的一如那明亮奪目的陽光。他唇角帶笑,溫煦而感性地呼喚:「姑姑?姑姑你在這兒是嗎?」

「郅渲,離開這兒,別過來!」冷香仙子微微動容。

「姑姑?」

「他是誰?」楊天鵬的柔情轉為暴戾,緊抓住她的手臂。

「我們當然都是姑姑的徒弟。你把渲哥哥抓來,你難道會不知道嗎?」英珞急切地搶答,她的整顆心狂亂不已。即使反應遲鈍的她,憑直覺也能感到詭異的氣息在流動,一種像是某件大秘密即將呼之欲出的感覺強烈地抨擊她的心,讓她顫抖。

「郅渲,你走……」

他搖頭,固執的微笑:「我不會走的。姑姑你允諾過我的話難道都忘了嗎?」

「他到底是誰?」楊天鵬狂吼。

他不容許,絕不容許她對別的男人那麼好!她是他的,只屬於他一個人。以前是,現在也是!

「我們走!」楊天鵬伸手拉過冷香仙子,大聲吆喝眾人。當下,絕情門下與大批士兵急速撤退。

「姑姑——」郤煬不顧一切地衝上去,楊天鵬頭也未回,中指一彈,一枚黑溜溜的珠子激射而至。

「小心,是轟天雷——」英珞撲身而上,及時抱住郤煬,往旁邊滾落。

「郅——」

「轟——」一聲巨響吞沒所有吶喊,濃煙滾滾,剛才還完好的地面炸出個一尺來深的坑洞。

「摒住呼吸,煙裡有毒啊——」李悅在爆炸前一剎,被謝君愷撲在身下。

「姑姑——」

「郅渲——」冷香仙子突然掙脫束縛,往回飛奔。

「姑姑!」楊天鵬大吼,衝回想抓住她,「你還要逃!為什麼你還要逃?」

他無法忍受,她居然仍選擇離開他,一如五年前……手裡扣住五枚轟天雷,蓄勢待發,他的憤怒足以燃燒一切。

有些逃避不及計程車兵,吸進了少許煙霧。才走了幾步,便一頭栽倒在地,再也沒有爬起來。

「郅渲……」冷香仙子飛身撲入他的懷中。

每個人都略顯狼狽地從地上爬起。李悅被謝君愷輕輕抱起,玉頰酡紅欲醉。

「呀,你的手……」她突然驚叫,謝君愷的手臂擦傷了一大片,混合著泥土正流著鮮血,肯定是剛才為了掩護她被飛擊的碎石砸傷的。

「不要緊……你沒事就好!」

她呼吸一窒,已然忘了該說些什麼才好。

「姑姑小心!」英珞大叫。

楊天鵬一隻手已經搭上了她的肩頭,突然橫向裡揮來一拳,逼退他。

「臭小子,找死!」

郤煬昂然挺立,帥氣的臉龐籠罩在一層陰影下,「死的人還不定是誰呢!」

郅渲摟緊冷香仙子,薄薄的雙唇緊抿著,溫柔如玉的神情竟也漸漸籠上一層肅殺之氣。

生平第一次,英珞看到向來溫文有禮的郅渲,竟然也會動了殺意!

「啊,底下有炸藥,小心他手上的轟天雷!」李悅猛然想起李彤的話,如果大量轟天雷同時爆炸,絕對會引爆地底埋藏的火藥。

「楊大哥,我已經不是五年前的那個小女孩了,你還是忘了我吧!」冷香仙子一字一句,斬釘截鐵地說。

「胡說,你定是看上那個小子是不是?你為什麼要背叛我,我對你不夠好嗎?」楊天鵬怒火交織,就快接近瘋狂。

「你不信?好,我證明給你看……」伸手一拉麵上的白紗巾,紗巾飄飄落地。

李悅猶為好奇地睜大了眼睛,但是……為什麼,她的臉……

所有人皆倒抽口冷氣,楊天鵬面如死灰,趔趄得差點兒跌倒。

他無力的從懷裡抽出一塊白絹,迎風抖開。白絹上繪了一幅栩栩如生的傾城美女,手持一柄薄刃短劍,在大片牡丹花叢中翻飛舞劍——美女笑靨如玉,活脫脫便是一個李悅……

冷香仙子淡然道:「我沒想到你還留著我以前的畫像……只可惜,牡丹依舊,人面全非!」

李悅眼中所看到的冷香仙子,左右臉頰上赫然各刻了一道十字疤痕。

除了郅渲,所有人皆訝然失色,英珞捂住嘴,嗚咽而抽泣,最後終於忍不住放聲大哭。怎麼會這樣,她見到的姑姑不是這樣的,為什麼現在姑姑會變成這樣……

李悅把目光轉向郤煬,他正低著頭,一言不發地握緊雙拳。

他的反應在李悅看來,顯得太過於平靜了。在一瞬間,她突然發現,她開始瞭解他在想什麼了,他的內心其實並不像他外表那麼複雜。

她走到他身邊,輕聲的問道:「其實你早就知道了是麼?」

就因為早就清楚冷香仙子的容貌已毀,所以他才會在揚州郊外傻傻地跟著她,痴迷地任由自己沉醉在幻想裡,從她身上攫取姑姑往昔的影子。如果說英珞會憤恨,特別記仇於少林寺,是因為對郅渲的愧疚。那麼他,就該是因為早知道這個秘密才會憤而衝動了。

郤煬抬頭,極力想隱藏住心中的痛楚,但卻洩露的太多太深而一覽無遺。他幽幽的,近乎絕望地輕笑:「真希望當年瞎眼的人是我!」

李悅身子微晃,無力地退後半步。

他眼睜睜地目睹著自己深愛的女子一點一點愛上別人,而無能為力。只能無助痛苦的默默注視,因為那個情敵是他親如手足的兄弟……

冷香仙子靠在郅渲懷裡,溫柔而甜蜜地笑:「楊大哥,你從小看著我長大,你應該最瞭解我了。我向來任性,心裡打定好的主意從不會再改變。郅渲是我看著長大的,起初我只當他是孩子,可是他最終會長大,會變成大人。他說他喜歡我,可是他的眼睛瞎了,配不上我……所以我就把臉毀了,這樣我們就平等了,永遠也不會嫌棄彼此不是嗎?我願意做他的妻子……」

「姑姑……」英珞終於明白為何姑姑出關以來總喜歡蒙著紗巾,為何出關後姑姑看郅渲的眼神變了樣,為什麼郅渲總跟隨著姑姑而存在……但是,這怎麼可以,怎麼可以,「姑姑,你是我們的姑姑呀!」

雖然大唐不講究這些人倫,雖然實際上他們與姑姑並無任何血緣,但是要她一下子接受姑姑和郅渲……她實在有點承受不來。

冷香仙子搖頭:「英珞啊,我從小讓你們喊我姑姑,可是……你卻不知,姑姑這兩個字,對於我而言,從來都不是對長輩的尊稱。姑姑只是我的名字,我就叫姑姑啊!」

旁觀已久的陶一鳴恍然叫道:「姑姑——原來你是聖姑!你……」

一晃那麼多年,當年扎垂髫小辮的小丫頭竟長得如此大了!沒有人比他更清楚這個原委,當初強行將甫出生的她從父母懷裡抱來,甚至連名字也沒來得及起,她就已成了天聖教的聖姑。全教上下皆看著她一點點長大,蹣跚學步,牙牙學語。

輩分小的就稱呼她「聖姑」,像他們則都親暱地喊她「小姑姑」……

楊天鵬的臉因強烈的痛苦而扭曲。姑姑!姑姑!那是他呼喚了二十年的名字。然而此刻,那個他細心呵護,疼惜深愛了那麼久的女子,竟躺在他人的懷裡。他怎能忍受?

「主上,快走吧,對面的人殺過來了!」蕊胭跟隨主人多年,主人的心思她最清楚,但是以現在的情形,實非談兒女私情的時候。

水霄帶領眾多武林同道與大批官兵追殺而至,駱賓王帶來的人散成一團,往樹林裡急退。楊天鵬仍是一動未動,雙眼傻傻地,茫然地盯著冷香仙子,似要將她看穿,看透,看個徹底……

退往樹林的人馬突然又急速回轉,喧嚷地一路張惶奔逃,拼了命亂吼亂叫:

「官兵……」

「快逃哇……」

「怎麼回事?發生了什麼事?」淼橘四下回顧,大為詫異。

李悅早瞧在眼裡,見她分心,撿起掉落在地的思情劍,一招「百鳳朝鳴」,劍勢咄咄逼人。淼橘本抓著李彤的肩膀,回過頭時,劍尖已刺到她臉上。嚇的她順手拉過李彤一擋,李悅慌忙收招,順勢又一招「有鳳來儀」,反削她雙腳。

李彤擋在中間,此刻啞穴已解,連連嬌呼。李悅怕傷到她,下手實是虛招繁多。

不小的人工園林彷彿遭到地震一樣,每個人都感到地皮在巍巍顫抖。轟隆!轟隆!震的人心驚膽寒……

「姑姑,有很多馬匹往這邊過來!」郅渲眼睛雖然看不見,但他的耳朵卻比任何人都靈敏。「太多了,腳步整齊劃一……是官兵……騎兵,還有步兵……」

嘩啦啦——從園林四面八方湧出黑壓壓的人影,人頭攢動,擠的各個出口處水洩不通。

旗幟飄揚,大大的金字「李」格外耀眼。不知從何處傳來一聲:「跪——」

撲通——

天地為之失色,將近五萬多人一齊叩首,高聲三呼:

「公主千歲千歲千千歲——」

「公主千歲千歲千千歲——」

「公主千歲千歲千千歲——」

所有人都愣住了。

楊天鵬驀然仰天長笑,再次驚起無數飛鳥。他粗暴地扯過李彤,右手五指牢牢地卡住她纖細的脖子,提氣大喝:「你們的御鳳公主在我的手上,不想她太快香消玉隕的話,就乖乖把武器丟掉,退出潤州城!」

「彤兒!」

為什麼會有那麼多官兵,為什麼他們知道她在這?她疑惑的眼神掃向水霄……

水霄當然最清楚這些突如其來的人馬從何而來,沒辦法,他實在也是逼於無奈才會出此下策。要想不違抗太后懿旨,他只有偷偷的傳送匿名信給李孝逸,告訴他御鳳公主的下落,讓他來迎回公主。

這是唯一兩全的辦法!

見李悅明亮的眼眸掃視他,他只能硬著頭皮,排眾而出,遲疑地走到她面前,水霄屈膝下跪:「臣水霄拜見御鳳公主!公主千歲千歲千千歲——」

「原來你早知道了……」

這麼一句話,等於是承認了水霄的行為。

原本已呆掉的眾人更加驚愕難抑。

公主……大唐御鳳公主,江湖上遍傳的御鳳公主竟然會是與他們朝夕與共那麼久的李悅?!

「什麼?這……」楊天鵬面色大變。

李彤偶爾透過一口氣,虛弱地冷笑:「你沒想到吧……你抓了我也威脅不了……」

「閉嘴!」他收緊手指,意圖勒斃她,「既然留你這賤人沒用,那就去死吧!」

「不要!你不可以殺她——她是我的妹妹,她也是大唐公主!」李悅急道,「你別殺她,我什麼都答應你,我們撤離潤州,你鬆手,別殺她……」

「姐姐……何苦……」她噙淚而扯出個悽美的笑容,美麗的大眼睛無神地看了會姐姐,不管未來如何,姐姐的身後會永遠站立著願意保護她一生一世的謝大哥,這實要比自己幸福的多……

一縷鮮血順著她的嘴角滑落,她蒼白的螓首一歪,無力地垂下……

「彤兒——」李悅慘叫一聲,頭腦一陣眩暈。謝君愷及時伸手扶住她。

「他媽的,偏這時候來咬舌自盡!」楊天鵬拋開李彤,「我們走!分散開逃出去!」

「彤兒,彤兒,」李悅痛不欲生,她實在不相信她就這樣失去了她。將她緊緊地摟著懷裡,她發瘋般搖晃她,「你醒過來,你醒過來,都是我的錯,是我害了你。為什麼死的人不是我?為什麼——」

「悅兒……」

「謝公子……她只是睡著了是不是?過會兒她會醒來的是不是?」她撲進他懷裡,放聲大哭。

「等一下,她還有心脈……」冷香仙子一句話,如黑夜中的一盞燈,再次燃起李悅的希望。

她努力止住哭聲,瞪大了眼看冷香仙子用細細纏絲金針扎進李彤的幾處穴道。

「彤兒……」天,她看到彤兒的睫毛在抖動,「她活了,她還有救!」

「姐……」

冷香仙子與謝君愷對望一眼,兩人都心知肚明,李彤是活不了的了!

「答……應我……」李彤睜大了圓眼,瞳孔渙散,她緊緊拽住李悅的手,大口大口的鮮血噴在她蔥綠色的羅裙上,舌尖斷了,她的聲音含糊不輕,「件事……饒了……楊……楊……天鵬……別殺……他……他,他……畢竟……是我……我的……丈夫……」

這一次,那雙闔上的眼睛再也沒睜開。

望著她蒼白憔悴的面容,無法相信她在最後想著的竟還是那個逼死了她的男人,而那個男人甚至從未愛過她一點點。

為什麼,她竟會那麼傻呢……

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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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去

當簫聲悠揚吹起,當琴聲叮咚相伴,當冷香仙子優美的歌聲裡充滿幸福與歡快時,不得不相信世上確實有刻骨銘心的真愛存在!

一曲歌罷,冷香仙子走過來挽住郅渲,臉上仍是紗巾覆面:「我們也該走啦!公主你呢,有何打算?」

自從上回在潤州逃離後,已經匆匆過了半個多月。這半個多月他們就躲在廬州郊外的小竹屋,不問世事。

郤煬在那天之後,便留書暫告失蹤,他沒說去哪。李悅心中明白,這輩子,他都將是她心底裡一個可望而不可及的影子!

水霄亦託李孝逸將軍轉承武太后一本奏疏,辭官歸隱。

現在他正帶著英珞四處遊山玩水,最終目的地相信會是那個外人從不知在何處的天山水靈宮。

她抬起頭,對郅渲他們的離去感到一陣失落落的空虛。

絕情門徹底毀滅了,九大門派的掌門都平安無事的救出,謝君愷將少林光悟方丈的遺書親手交給了光相大師。隨後,光相大師接任了少林方丈一職。少林寺敲響了二十四下古鐘,一來向天下發布光悟大師圓寂的喪事,二來為武林得到的重生而慶賀。

武林白道以少林為首,釋出了搜尋令,但再沒人知道一丁點關於楊天鵬的訊息,他就如水珠被蒸發掉了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其實找不找得到他,李悅都沒放在心上,因為答應過彤兒,所以她不能殺他。但是,如果別人殺了他,就不知九泉下的彤兒會不會難過!

她有何打算?

回到宮裡去嗎?如果要回宮,她當初就不會執意要出宮了!

就像李彤說的那樣,她現在已經不是御鳳了,她只是李悅!

「你的身體……」冷香仙子欲言又止,「你要多多保重,我們告辭了!」

揮手與冷香仙子、郅渲作別,她倚著青竹,滿心唏噓。

謝君愷將把早已備妥的兩匹駿馬交給了他倆。臨別去,冷香仙子又俯身與他叮囑了兩句,邊說還邊朝著她瞥了兩眼。

謝君愷回來的時候,額頭上滿是汗水。

李悅輕輕地笑,笑容像是空曠的幽靈,一陣風就能將她吹倒。

「都走了呢。」她幽幽地說,「都走了……」

「悅……公主。」

「你叫我什麼呢?」她笑得更燦爛,也更空洞,「是啊,我是公主呢。」

謝君愷沒來由地被她的笑容給收走了呼吸。

「我還能活多久?」

沉默。

她繼續笑:「別瞞我,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最清楚了,告訴我,我還能活多久?」

「你別胡思亂想,你身子不好,何嘗不是平日思慮太過……」

「是麼?你放心,我以後什麼都不會再想了。」她低低地嘆了口氣,轉身入屋。

謝君愷跟著她的腳步一起走了進去,她卻突然停下駐足,也不轉身,只是輕聲問:「你待我好,可我卻沒命來報答你對我的好了……」

「別這麼說!」他一時情難自抑,激動起來,「有我在一日,自當保你一日!」

「嗯。」她聲音縹緲得像團霧,「如果我死了,這世上也許只有你一人還會念著我。謝大哥,你是真正待我好的人,只是……我的心,卻總是念著別人的好……」

他深吸一口氣:「沒關係,你念著誰都沒關係,只要……你知道,我心裡始終有你……」

李彤就葬在潤州郊外,這天該是她的尾七,所以李悅攜了謝君愷來替她上墳。新砌的土墳,在短短一月間,竟長出了雜草。想到妹妹將永遠長眠於此,李悅感到一陣心酸。

李彤這短短十六年的生命,到底有多少時光是生活在快樂里的呢?謝君愷是第一個敲開她少女心扉的男子,但最終令她深愛到心碎的男人卻是那個逼她走上絕路的楊天鵬——這是件多麼荒謬的事啊!

愛情真的是毫無道理可講的,當它發生時,它就是那麼莫名其妙!

躲了一個月後再重新涉足江湖,才發現整個潤州城早已天翻地覆了。

李孝逸率領大軍奪下了揚州,現在徐敬業雖逃到了潤州,但潤州形勢已岌岌可危。絕情門的顛覆對他來說,幾乎就是徹底斷了他的後路。

原本想繞過潤州而行的,哪知在城門口李悅瞧見了一個熟悉的背影。

「是她?她來這做什麼?」她大惑不解。

「你瞧見誰了?」謝君愷巴不得馬上離開這裡,就怕她遇見熟人,會帶走她。

「謝大哥,我想……進城一趟!」

謝君愷的心一緊,「你想做什麼?」

「放心,不是你想的那樣!」她莞爾一笑,「我只是想見見徐敬業,問他一件事。你陪我去好麼?」

聽了她最後那句話,他稍稍定了下心,困惑地點點頭。

城裡早亂了套,城門盤查的很嚴,所以兩人決定夜探都督府。憑他倆的輕功,那些看守的侍衛根本攔不了他們。

「噓——」謝君愷指了指窗戶,李悅心領神會地點點頭。

徐敬業端坐在廳南,首位上坐了個四五十歲的中年男子,下首駱賓王坐陪,對面坐著一錦衣少女,容姿嬌麗,正是今天晌午李悅在城頭上看見的「昭華郡主」。

四個人湊在一塊,神神秘秘的不知在商議些什麼大事。過了沒多久,駱賓王便領了那中年男子和昭華郡主離開,房間裡只剩下徐敬業一人在廳內躊躇地不停來回踱步,顯得心事重重。

李悅見他兩鬢已斑白,面容憔悴,不由心嘆一聲,推窗而入。

「誰——」徐敬業馬上警覺。回首卻見一位臉色蒼白,身形瘦弱的紫衣少女嫋嫋站在廳中央,她的身後緊隨了位卓然狂傲的男子。「你們……」

「徐都督,你放心,我不是來殺你的人。相反的,我只是來懇求你一件事!」

「什、什麼事?」縱觀全廳,他發現若自己亂動妄為的話,反而對自己大大的不利。冷靜過後,他恢復了鎮定。「兩位請坐!」

「不用了,我說完就走!」李悅表情嚴肅,在她柔弱的身上自然而然地散發著一股懾人的威勢,「如果猜的沒錯的話,徐都督又與廬陵王取得了聯絡是麼?」

「這,你……」

「我今日想懇求的事就只一件——請都督放過廬陵王!」

徐敬業一震,囁嚅道:「姑娘何出此言?」

「你已經有了個假李賢了,又何必去招惹廬陵王呢?」

「可是……武太后在長安當眾逼太子賢自盡,同時昭告天下……這事已人盡皆知!」

也就是說,真的一死,假的也無法再冒充下去了。武太后會出此下策,早在李悅意料之中,但親耳確認了哥哥的死訊,怎能不叫她悲傷?

「李賢已經死了,難道你還要李賢也步他的後塵嗎?廬陵王生性膽小懦弱,他根本不適合這種宮闈傾軋。如果你決意不罷手的話,那你起兵的目的將不是拯救李氏子孫,而是……把他們一個個逼上絕路!」

李悅說完後,拉起謝君愷的手,翩然而去,去時與來時一樣神秘,無蹤可尋。徐敬業呆愣,心裡不斷有個聲音問自己:她是誰?她到底是誰?

秋分。

四處散溢的桂花香氣濃烈,代表著酷熱的夏季已然宣告結束。如果不是李悅受不了長途旅途的勞頓,氣候變化的猝然落差,他真想帶著她逛遍大江南北。

「得!得!得!」馬蹄聲踏過擁擠的街道,車蓬的竹簾掀處,伸出一截雪白粉嫩的藕臂一個虛弱的聲音傳出:「謝大哥,停一下!」

車頭的謝君愷趕忙勒住馬韁,緊張地回頭:「怎麼了,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我還好……」李悅掀開竹簾,探出上身,雖然面色有些蒼白,但是在謝君愷的悉心照料下,精神尚可。

「有什麼事嗎,客棧一會兒就到了……」

「你瞧那兒!」

順著她手指的方向,謝君愷看清那是座氣勢雄偉的寺廟。

「我想進去拜拜!」

重簷歇山頂式的大雄寶殿,是最新的建築風格與式樣,這座寺院建於貞觀、永徽年間,比起洛陽白馬寺毫不遜色。

下意識抬頭瞥了眼寺門橫樑上的牌匾,那金燦燦的三個大字耀花了眼——天寧寺。

「真想不到晉陵這樣的小地方竟也有如此似模似樣的大佛寺!」李悅走進大雄寶殿,拈了三柱香虔誠地點上,恭恭敬敬地磕了頭。她低語:

「半年前就該上的這柱香,沒想到竟拖了這麼久……白馬寺與天寧寺之間又隔遍多少千山萬水……」

回想當時千餘人的儀仗隊浩浩蕩蕩擁護她出宮理佛的情景,恍如隔世!

瞥見佛龕前有隻功德箱,她便拿了錠碎銀子投了進去,功德箱邊一個光頭廟祝回了聲:「阿彌陀佛」。

走了兩步,腦海裡總覺得廟祝的聲音似曾聽過,忍不住又回首。

「咦?」她瞪圓了雙眼。

「啊——」廟祝也在看清她後,倉皇狼狽一盡顯在臉上。

「駱——賓——王!」謝君愷喊出他的名字,不敢相信眼前這個身著灰布僧袍,頭燙戒疤的和尚竟是「初唐四傑」的駱賓王。「你沒死?你怎麼做了和尚?」

「阿彌陀佛,貧僧法號隱箴!」他的眼中漠然,似乎真的看破紅塵,但李悅敏銳地察覺他緊抿的雙唇露出掩藏不住的憤慨。

徐敬業的軍隊在李孝逸大軍的強烈猛攻下,全線敗潰。傳聞他逃到潤州後被部下所殺,駱賓王卻下落不明,所有人都認為他在戰亂中已死,誰也料想不到他竟逃逸至此,還出了家。

走出天寧寺,隱箴最後的一席話,在耳邊盤旋,久久不散——

「徐都督那天聽了女施主的一番話,打消了找廬陵王的念頭,苦守潤州。李孝逸大軍固然來勢洶洶,但全潤州軍民齊心,倒也不易攻破……絕情門主自滅門後,孜孜不忘的便是復教。兵臨城下,徐都督哪有心思去理會他。誰想他竟下毒手殺了徐都督,更將他的首級獻於敵軍,以示求好。不過,李孝逸畢竟沒有太相信他,他投降後,反而被剋制的死死的。沒多久再度想作亂時,門下餘黨陷入早有準備的李孝逸的埋伏,全數被殲滅,聽說他已經瘋了……他姓楊,本是隋煬帝的後裔……」

「謝大哥……」

「嗯?什麼事?」謝君愷檢查好馬匹。

「我們回你生長的石城鎮可好?」她知道自己時日不多了,身體越來越虛弱,怕是已經撐不了多久。

「為什麼?」他抱她上馬車,小心翼翼地放她坐進車廂鋪墊好的一片柔軟中,「你不是一直想遊遍名山峻嶺才收心的嗎,怎麼這麼快就想歸隱了呢?」

她搖頭,扯住他的衣袖,刻意避開感傷:「以後……等你把我的病治好了,我們再回來也不遲啊!」

謝君愷強忍心中悲哀,強顏笑道:「好!都依你,就算你要去天涯海角,我總也陪著你……一輩子,不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