禍起
文明元年九月廿九,徐敬業以匡復為名在揚州起兵。
十月初六,武太后令李孝逸等率兵三十萬討伐徐敬業;十八日,斬裴炎于都亭。
十一月初四,武太后令左鷹揚衛大將軍黑齒常之為江南道行軍大總管討伐徐敬業。
駱賓王寫下赫赫有名的《為徐敬業討武曌叫檄》:
「偽臨朝武氏者,性非和順,地實寒微。昔充太宗下陳,曾以更衣入侍。洎乎晚節,穢亂春宮。潛隱先帝之私,陰圖後房之嬖。入門見嫉,蛾眉不肯讓人;掩袖工讒,狐媚偏能惑主。踐元后於翬翟,陷吾君於聚。加以虺蜴為心,豺狼成性。近狎邪僻,殘害忠良。殺姊屠兄,弒君鴆母。神人之所共嫉,天地之所不容。猶復包藏禍心,窺竊神器。君之愛子,幽之於別宮;賊之宗盟,委之以重任。鳴呼!霍子孟之不作,朱虛侯之已亡。燕啄皇孫,知漢祚之將盡。龍藜帝后,識夏庭之遽衰。
敬業皇唐舊臣,公侯冢子。奉先帝之成業,荷本朝之厚恩。宋微子之興悲,良有以也;袁君山之流涕,豈徒然哉!是用氣憤風雲,志安社稷。因天下之失望,順宇內之推心。爰舉義旗,以清妖孽。
南連百越,北盡三河;鐵騎成群,玉軸相接。海陵紅粟,倉儲之積靡窮;江浦黃旗,匡復之功何遠!班聲動而北風起,劍氣衝而南斗平。喑嗚則山嶽崩頹,叱吒則風雲變色。以此制敵,何敵不摧?以此圖功,何功不克?
公等或居漢地,或協周親;或膺重寄於話言,或受顧命於宣室。言猶在耳,忠豈忘心。一抔之土未乾,六尺之孤何託?倘能轉禍為福,送往事居,共立勤王之勳,無廢大君之命,凡諸爵賞,同指山河。若其眷戀窮城,徘徊歧路,坐昧先幾之兆,必貽後至之誅。請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誰家之天下!」
潤州城外五里外有座梅家莊,莊裡原住了三十八口人,因徐敬業領兵勢如破竹,由揚州一路攻下潤州。莊主原是個膽小怕事的土財主,潤州被攻陷的當晚就帶了全家老小,攜帶值錢的細軟逃之夭夭了。
梅家莊成了空宅後沒多久,就又住進了一大批男女老少。他們不是別人,正是被絕情門打得落花流水,慘兮兮的九大門派弟子。
自從知曉武林發生大變故後,冷香仙子第一件做的事,就是將倖存的九大門派弟子召集起來,漸漸聚攏的人數越來越多,就連原本互有嫌隙的人也暫時放下個人恩仇,團結到了一起。與此同時,他們打探到絕情門的總壇竟然是在原來的潤州刺史府內,武林各黑道邪魔紛紛歸順於絕情門。
僅以保守人數估計,絕情門已擁有手下一萬餘人。
「初唐四傑」之一的駱賓王作《討武曌檄》,徐敬業將原太子李賢奉為王,自稱匡復府上將領揚州大都督,率領十餘萬兵馬,渡江攻下潤州後,又準備進攻淮陰等地,武太后已派遣大將軍李孝逸討伐徐敬業等人。
「如果我猜得沒錯,絕情門定與徐敬業有所勾結!」李悅到達梅家莊後,一語震驚所有人。
她是站在母后的角度上去衡量徐敬業的,但其他人則不同,他們個個都敬徐都督為真英雄、真漢子,無數江湖好漢都想前去投奔於他,共創一番大事業。又有誰會願意去把大英雄與十惡不赦的絕情門聯絡到一起?
李悅因為在絕情門曾見過李賢,所以更加堅信自己的猜測,但她卻沒有明說。最後還是英珞說出絕情門將總壇設在刺史府內的事實後,眾人才信疑參半的打住了追問。
在梅家莊等了三天,當晚派出去的人活著回來的僅剩三分之一不到,重傷者頗多,冷香仙子整日忙與替人療傷。但謝君愷、水霄和郅渲卻是音訊全無,英珞愈等愈心焦,若沒有冷香仙子拖住她,她早衝進潤州城了。
冷香仙子花了三天的工夫才想出解除李悅身上封制的辦法,到了第四天清晨天矇矇亮的時候,一身狼狽的水霄才回到了梅家莊,得知黎、郅二人仍未歸,不禁失色。
原來當晚他們三人同遭三、四百名殺手圍攻,小嘍羅尚不足為懼,倒是碰到了三個難纏棘手的傢伙,武功硬是厲害了得。後來,打來打去他們就打散了。
「嗯,定是‘天’、‘地’、‘人’三大護法了!」李悅猜測。
「姑姑,他們一定被抓住了,我們去救他們!」英珞著急地嚷。
李悅卻攔住了她:「你冷靜些,連他們都打不過,你去也不過送死!」
「你這人到底還有沒有良心啊?」英珞大聲指著她喊,「謝大哥那麼喜歡你,為了救你連命都不要了。你、你又是怎麼對他的啊?」
李悅面色發白,貝齒緊緊咬住下唇。
「英珞……」冷香仙子責備的眼神掃向她。
「姑姑,我有說錯嗎?難道不都是為了救她,謝大哥與渲哥哥才會被抓,我們才會死那麼多人嗎?」
「英珞!」
李悅不想再聽下去了,她胸口像被人狠狠地打了一拳般,疼得直想掉眼淚。
她手足無措地訕道:「對不起,失陪……」
她一口氣跑出議事廳,郤煬撇著嘴,食指中指在英珞頭上彈了一下:「又開始口沒遮攔了!」
「你……」
「各位,容在下失陪!」一甩袖,毫不將廳內九大門派代表放在眼裡,郤煬大搖大擺地走了出去。
繞過假山,他遠遠就看見那抹熟悉的孤獨單薄背影,她趴在一株柳樹杆上,肩頭輕輕抽搐著。他嘆口氣,慢慢靠近她。
「別哭了,大熱天的小心哭壞了身子!」
李悅一顫,委委屈屈地轉過身,眼睛紅紅的,那泓深潭正不住的湧出淚水。
郤煬掏出塊方巾遞給她,似笑非笑地問:「為何每次我見你時,你總有流不完的淚呢?
「我……」她沒接他的手巾,直愣愣地瞅他,郤煬帥氣的臉上帶著一抹不經意的淺笑。
這個迷一般的少年啊,她曾試圖想了解他,結果反而弄傷自己的心。她曾萬分渴望見到他,現在他就一派輕鬆地站在她面前,渾然像個沒事人似的,然而她心卻是空了,像被人挖去了一塊,說不出那種疼痛是何種滋味。
「你看!」他倏地伸手一指,指向池塘里正怒放的一片荷花。那粉紅的花朵,墨綠的葉面在風中搖弋,別有風韻。「你愛吃蓮蓬麼,我下去給你摘。」
邊說邊彎腰準備脫鞋解襪,李悅慌忙攔住他,幽幽地,低低地說:「別……別再對我那麼好,我不願一直做別人的影子!」
郤煬動作猛地一僵,陰鷙的目光冷颼颼地抬眼向她望來。
她心裡一痛,咬著唇輕笑:「為什麼我就只能做影子呢?」
「因為我永遠沒法得到我想要的……」他沉著聲,笑得比哭還難看。
就在她眼淚洶湧而出的時候,他撲通跳進齊腰深的荷塘,連外衣都未脫去,蹣跚著往池中央行去。
揚州城外,駐紮了十萬大軍,領軍的大將軍正是李孝逸。這些兵馬糧草還都只是武太后派遣來的先頭部隊。
「什麼人?」守夜的巡邏衛兵一發現異常情況,就挺矛大喝。
一個頎長的身影步履從容地走出,手裡高舉著一塊黝黑的木牌。衛兵們湊近火把,照亮四周,見舉著木牌的是位眉目俊朗的年輕男子,他擰著眉,嚴肅地說了句:「帶我去見李將軍!」
李孝逸果然還未入睡,他的營帳裡透出明亮燈光。的確,在這樣的情況下,作為大將軍的他又怎能安枕?
帳簾掀動,竟有人不經通傳冒冒失失闖了進來。李孝逸眉頭聳動,怒道:「什麼人?」
「卑職參見李將軍!」一撩長袍,來人單膝下跪。
「哎呀,是水大人!快快請起……」李孝逸忙扶起他,臉上露出難得的笑容,「我正要派人去找你呢,沒想到還是你神通廣大……」
「李將軍,深夜打擾,實非得以,萬望恕罪!卑職乃是從潤州兼程趕來……」許久沒說這種文縐縐的官話,水霄都快不適應了。
「哦?潤州,那裡情況如何?」招呼水霄坐下後,他迫不及待想要知曉更多有關情形。
「將軍可曾聽說過絕情門?」廢話少說,他決定直接切入主題。
「絕情門?」他沉吟,「是江湖幫派嗎?這個我好象從未聽說過啊。」
「對,是最近半年間才迅速崛起的邪教組織,它策劃了無數慘案,還綁架了江湖上九大門派的掌門,以達到挾天子以令諸侯的目的,現在它已發展到擁有一萬多殺手……」
「這些好象只是江湖草莽之間的事,和……」
水霄聽出他的弦外之音,快速道:「絕情門將總壇遷到了潤州!」
「什麼?」李孝逸目現精芒,「你的意思是徐敬業與之有所勾結?」
「沒錯!」水霄望著他,一字一句道,「如果將軍要剿滅徐敬業部隊,首先應滅了絕情門,一萬多身懷絕技的殺手要比十萬普通士兵更可怕!」
他說的完全沒錯,李孝逸沉默了,他對這場戰役必勝的信心在動搖,他本以為以多敵寡是穩操勝券的。
「那該什麼辦,回長安調集所有內廷高手?」
「不,卑職出身草莽,江湖事自有江湖人解決的辦法。但在人氣上我們太弱,需壯大聲勢,所以這次卑職前來是向將軍討兵的!」水霄說出來意。
李孝逸沉思,他深知水霄其實是武太后身前最信任的人,武太后甚至都有意要將最疼愛的御鳳公主下嫁給他。
啊……對了,御鳳公主!
他疾步奔至貢龕前,恭恭敬敬地捧出一密封的黃金奩盒來。
「將軍?」水霄不明其意。
「明天我自會撥三萬精兵,由你率領趕赴潤州……」
「謝將軍!」太好了,謝君愷他們有救了。
「這是太后親書懿旨!」李孝逸開啟黃金盒,取出一卷黃色綢帛。
「臣接旨!」水霄撲通雙膝跪地,磕足三個響頭。
「此處不易宣讀,水大人自己看吧!」
水霄小心翼翼地接過黃色綢錦,開啟仔細看到完,他震動了,臉色大變,喃喃:「公主失蹤?」
「小老弟,」李孝逸親暱地扶他起身,拍拍他的肩膀,「懿旨上寫的清清楚楚,再明白不過啦。你只要找回御鳳公主,你便是駙馬啦!哈哈……」
御鳳公主!御鳳公主!這……英珞該怎麼辦?
公主要不要找?找到後該怎麼辦?拒婚便是抗旨,若不找,還是抗旨啊!
在他茫然不知所以的時候,李孝逸又塞了樣東西到他懷裡。「喏,這是公主的玉像……嘿嘿,小老弟,你這回可真是豔福不淺哪!誰都知道這御鳳公主可是位嬌滴滴的大美人哇,就是這幅畫像,請了長安城最有名的國畫師畫出來,也及不上真人的十分之一啊……」
水霄根本沒聽進去一個字,他仍為剛才那懿旨而頭疼不已。回過神卻見李孝逸熱心地已將畫軸開啟,遞到他眼前。
他低頭瞟了一眼,猛地呆住了。
前塵
陰暗潮溼,不見天日的地牢,有的只是老鼠蟑螂蚊蠅做伴,每天吃些剩菜餿飯,吃不死你,也餓不垮你。
很奇怪絕情門主竟然沒殺了他們,郅渲一派溫文儒雅,不食人間煙火,神仙般的人物,被關進這樣臭氣熏天的鬼地方,竟然什麼反應也沒有。
謝君愷不耐地坐在溼漉漉的地上,才稍微挪了挪麻痺的腿,一陣噹啷噹啷的鐵器撞擊聲便響起,嚇跑剛才在他腳邊神氣活現漫步的兩隻大老鼠。
他冷笑聲,望向對面。這地牢又窄又小,隔了四個鳥籠大小的鐵柵欄,郅渲就關在他對面。地牢中光線很暗,他運足功力也只能看到一個白色影子倚牆盤膝而坐。
地牢的正上方有個茶杯蓋大小的透氣孔,謝君愷抬頭望去,那透氣孔射進來的光線已近垂直,這說明已經接近中午時分。他們的午飯會再過一個時辰才會送來,而在此之前……
「啊……哈哈——哈哈哈——」一長串如夜梟亂鳴的笑聲從隔壁牢籠裡發出,時不時還發出「蓬蓬蓬」的撞擊聲,「楊天鵬,我□奶奶個熊,老子不怕你,有種你進來跟我一對一……」
謝君愷罔若未聞,盤膝坐正,氣守丹田,開始行氣一周天,沒多久就完全進入忘我狀態。
每天這個時候,隔壁關的那個瘋子都會準時發作,又哭又笑,又罵又叫的鬧個沒完沒了,還特喜歡拿頭撞鐵柵欄,不撞到自己頭破血流昏死過去絕不罷手。頭幾天,他還好心地可憐過他,哪知這瘋子竟用手鍊勒他的脖子,對他拳打腳踢,還朝他吐唾沫。
反正,今天他是狠下心不去理他了。另外他倒想看看郅渲有什麼解決辦法!
行功順利完畢,發覺自己的內力又增進不少,不由一陣欣慰。才收功睜開眼,竟然聽到一陣悠揚的簫聲,神清氣爽之外才發現瘋子竟也不鬧騰了,正抓著鐵槓子怔怔發呆。郅渲仍舊端坐著,手持一管白色玉簫緩緩吹奏,簫聲居然能讓瘋子恢復安靜,謝君愷不得不承認,郅渲的確有一套。
他不禁也閉目傾聽,陶醉於優美的簫聲中……驀然,他睜開眼!這首曲子……不,怎會如此像……
「嗬——嗬嗬——」瘋子額頭抵住柵欄,喉頭顫動,一頭亂稻草似的花白枯發下,一雙血紅的眼睛流露出駭怕的神情,怕的他忍不住直哆嗦。
謝君愷注意到了,他於心不忍地隔著欄杆問:「喂,你怎麼了?」
郅渲也停下了簫聲,簫聲才一停,那瘋子突然跳起,額頭沒命往鐵槓子上撞。
「喂,你又發什麼瘋?」伸手穿過欄杆,謝君愷顧不上危險,想拉住他。
「我是混蛋,我該死!我該死!我該死!」他突然跳到謝君愷面前,抓過他的手,劈劈啪趴地扇自己耳瓜子。謝君愷心頭一驚,趕忙收手,一抽竟沒能抽回,那瘋子仍牢牢抓著他的手。他這才恍然,原來這瘋瘋癲癲的老頭竟是個身懷絕世武功的高手,光看此人內力之深厚,絕不在自己之下。
「嗤——」地破空聲響起,郅渲手心扣住的小石子已然出手。郅渲心地仁厚,怕傷了瘋子,所以力道只用了三成。誰知瘋子抓住謝君愷的手固然不放,對郅渲打來的石子連瞧都沒瞧一眼,空出的一手向空中一招,小石子了無聲息地被他抓到手裡,往嘴裡一塞,「咯噔」「喀嚓」幾下就將石子嚼碎吞下肚。
這幾下兔起鶻落,快得只夠眨眼的工夫。謝君愷傻眼了,完全忘了自己還□控在別人的手裡。
「撒手!」謝君愷硬扯回自己的右手,手腕被拉破了層油皮。他恨聲咬牙道,「瘋子!」
「哈——」瘋老頭衝他扮鬼臉,瘦的皮包骨頭似的顴骨高聳,雙目凹陷,滿腮花白濃髯,頭髮像雜草,身上僅披一塊骯髒破布,已碎成一條條的了。雙手雙腳青筋暴出,都上了鐐銬,腰上更是綁了根又粗又長的鐵鏈拖到了地上,限制住他活動範圍。謝君愷一靠近他,就聞到一股酸臭的味道。
「哥妹什麼來相隔?哥妹隔著一座山,哥妹隔著山一重,分開在兩邊。高山本是無情崖,高山本是無情山,推倒高山住一起,天天能會面……」
一陣悠揚的歌聲飄來,郅渲耳朵最為靈敏,他側轉著頭說:「是姑姑來了,是她在唱歌!」
他吹起玉簫,和著那歌聲的節拍,簫聲婉轉,悠悠揚揚,傳出老遠。
「你是誰?」瘋老頭突然開口,惡狠狠地說,「你是誰?你是誰?你為什麼吹這首曲子?是,你是魔鬼?魔鬼——」
這同樣是謝君愷想問郅渲的,因為這首曲子對他而言太熟悉了。記得小時候,每晚娘親哄他入睡前,都會在他耳邊輕唱這首歌。
只可惜郅渲全神貫注於簫聲中,絲毫不理會瘋老頭的大喊大叫:「……是蘇瑪妲,蘇瑪妲!你出來,謝昊曄!你給我滾出來!我知道你們在這,給我滾出來,老子不怕,不怕你們——」
謝君愷全身一震,如遭雷擊,他不顧一切地穿過欄杆抓住瘋老頭的衣襟,大聲地,急切地,顫抖地吼:「你認識謝昊曄?你怎會認識他的,他在哪裡,你說!」
瘋老頭的臉正對上他,瞳孔驀地急速收縮,他駭怕地大喊大叫,揮手拼命掙扎:「不,不——謝昊曄,你別過來!不是我殺的你呀——」
「他死了?他真的死了?不……」手一鬆,他頹然跌坐回溼冷的地上。
瘋老頭馬上縮回角落,離他遠遠的,抱著膝蓋,傻兮兮地啃著手指甲,一雙眼睛飄來飄去,有意無意地掃過謝君愷痛苦傷心的面孔。
「聽!上面好象在打鬥!」郅渲側耳細聽,「人很多……嗯,來的人武功都不太高……謝君愷,我們最好想辦法趁現在逃出去,看守我們的人都去支援了!」
謝君愷沒有回答他,他仍沉浸在痛苦的回憶中。
他孤苦一輩子的孃親,含辛茹苦地一人把他拉拔大,不知吃了多少苦!他從來都沒見過父親,父愛對他來說是完全陌生的東西。
「你是不是謝昊曄的兒子?」
謝君愷猝然抬頭,卻發現剛才那個還在發瘋的瘋老頭,正含笑蹲在他面前。
「你……」這是怎麼回事?他明明被鐵鏈重重鎖著!
瘋老頭似看透他心中的困惑,堅強有力的手在他腳鐐上摩挲幾下,「叮」地聲,腳銬應聲而落,謝君愷更驚訝了。
「老夫裝瘋賣傻十幾年,終於等到老天開眼了!哈哈,老夫姓陶,二十五年前提起‘七星子’陶一鳴,江湖上哪個不知,哪個不曉!」
謝君愷沉默不語,這突來的變化使他摸不著頭腦,他決定以靜制動,看這個陶一鳴在耍什麼花招。
「你叫君兒吧,我曾聽你娘這麼叫你,你跟你爹長得很像。嗯,算下來你今年也該有二十四、五歲了吧,娶親了沒有?」
「你真的認識我爹孃?」
「那當然了,論輩分你該喊我一聲‘爺爺’——你娘還是我看著長大的呢!」陶一鳴不無得意地說。
「那你告訴我,我爹在哪?他是不是真的死了?」
陶一鳴不自然地瑟縮,臉皮微微抽搐,神情尷尬,說話也吞吞吐吐:「你娘……沒告訴你麼?」
「我娘臨終前,只囑咐我一定要替爹報仇。她告訴我,爹爹的《御鳳訣》就落在仇人手中!」謝君愷冷然,目光如冰。
「《御鳳訣》?」陶一鳴的心跳差點停止,臉上流露出愧疚的神色,半晌才道:「你娘沒告訴你那一段恩怨是如何結下的?」
看到謝君愷詢問的眼神,他嘆口氣,在他面前坐下,「是了,她原也不敢再提。這事有二十六年啦,今天我若再不說出來,恐怕世上就無人知曉真相了。喂,小娃兒,你也好好聽著,作個見證!」
他最後一句話是衝著郅渲說的,郅渲抿唇笑了下。
「孩子,你大概只知你娘姓蘇,閨名叫晴穎是吧?其實她哪裡姓蘇,她叫蘇瑪妲?哈桑。哈桑才是她的姓氏,她並非漢人!」
謝君愷聽他一開始講的就非同尋常,卻又不得不信他講的都是事實。一顆心如懸在空中,隨時隨地可能掉下來摔的粉碎。
「蘇瑪妲生得貌美如花,不知傾倒了多少教中兄弟,但皆因她是聖女,只有對她收起妄想的念頭。轉眼蘇瑪妲十八歲,那年她果真被上任聖姑選作繼承人。你想,天聖教新聖姑接任大典何其隆重……」
「天聖教?」謝君愷啞然失聲。
陶一鳴對他的反應顯然極度不滿,橫著眼喝道:「怎麼,瞧不起天聖教是不是?沒錯,天聖教確是天下第一魔教,那又如何?你莫忘了,你娘就是天聖教的教主!」
「魔教又怎樣?老夫身為天聖教三長老之一,自問從未濫殺過無辜,比起某些沽名釣譽,自命不凡的偽君子不知要強出多少倍!你這般淤泥不化,完全不像你父親。當時聖姑接任大典,廣散邀請函,前來觀禮的人成千上萬,那些名門正派們卻是一個都沒敢來。嘿嘿,表面上是說不屑,其實他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害怕我們欲圖謀加害。謝昊曄當時雖出道未久,卻是豪氣干雲,他接連擊敗九大門派的頂尖高手,名氣節節高升,我慕名已久。大典那天,他居然攜禮來賀,這個面子可是給大了,天聖教上下無不對他敬若上賓,就是新聖姑蘇瑪妲也破例出席敬了他一杯酒……嘿,後來想想,這段孽緣應該就是從那杯該死的酒開始的!三長老之中,就屬我最傾慕謝昊曄的談吐才學,就又挽留他在天聖教多盤桓了半月。等到半月後我們無意聽到禁地傳出琴簫和鳴聲時,什麼都已經晚了。謝昊曄這小子,枉我一片赤誠待他,視他為生平知己,他竟毫不知恥地勾引我教聖姑,還拐騙蘇瑪妲私奔——老夫引狼入室,實乃生平一大恨事啊!」
聲音悽愴,語調悲哀到了極點,陶一鳴佈滿皺紋的眼角甚至滲出一顆晶瑩老淚。
「老前輩,」郅渲溫和地開口,「其實君子有成人之美,你們若成全他們做了夫妻,不也就可以留他們在天聖教了嗎?」
「放屁!你懂什麼?聖姑怎麼可以嫁人?做為聖姑,即便是作為聖姑候選人——聖女的身份,都必須保持處女之身!蘇瑪妲這一跑,驚動了天聖教上上下下數萬教眾。我們三長老分別領了三千弟子天南地北的搜尋,卻哪裡還找得到。後來聽聞武林出了個第一美女蘇晴穎,我們猜想那便是聖姑蘇瑪妲。如此不斷找了四年多,教中內部也不間斷的打殺了四年……」
「為什麼?」
「為什麼?那得要問你的好孃親了。她接任聖姑後,原先的聖女紛紛嫁了人,下任聖女又還未選出,她一走了之,甚至還帶走了震教之寶——藏寶圖。教中群龍無首,大家爭做教主,互不買帳。三長老誰也不肯讓對方推委的女子做聖姑,」講到這裡,他老臉微紅,「最後終於鬥了個四分五裂。外界傳說天聖教被謝昊曄一夜所破,那全是謠言。哼,試想他武功再高深莫測,憑一己之力,也難抵得住我天聖教數萬教眾!我們三長老打賭誰先找到蘇瑪妲,拿回藏寶圖,全教上下就聽誰調令。我們找了四年多,最後終於被我在關外的一個叫石城鎮的小地方找到了他們倆,那時你也已經兩歲了。蘇瑪妲苦苦哀求我,並把繪有藏寶圖的《御鳳訣》交給了我,又自廢了一身武功。我當時心一軟便想饒過他們,哪知其他二長老趕到,雙方言語不和打了起來。謝昊曄為保護妻兒,使計將我們三人引開……」
「你們就這樣殺了他!」謝君愷憤怒地站了起來,一雙眼睛似要冒出火來,恐怖異常。
「沒有,我們沒殺他,他是服毒自盡的!臨死,他求我放過你們母子,我答應了。因為《御鳳訣》已在我手上,其他兩位長老也只得預設我的決定。後來,為了公平起見,我選了蘇瑪妲的兄長蘇摩亞才出生的小女兒做了聖姑,三長老共同輔助,無權力大小之分,形成三足鼎立之勢,在無形中互相牽制彼此,只等聖姑成人後將權力交回。天聖教終於平息了內亂,但如此一番折騰,早已元氣大傷,教中弟子所剩無幾。無奈,天聖教只能由明轉暗,把總壇遷往茫茫漠北,悄悄休養生息,以待聖姑成人後東山再起!」
故事似乎到此講完了,又似乎還有很多沒講,謝君愷注視著陶一鳴,期望能夠平復自己洶湧欲出的情緒,可怎麼也辦不到。
故事,這僅僅只是個故事嗎?這個悲劇裡有他英年早逝,已完全毫無印象的父親,有他年輕守寡,悲苦一生,最後鬱鬱而終的母親,他又怎能只把它當作一個簡單的悲劇故事,聽後一哂了之?
郅渲也情不自禁地嘆了口氣,為故事中的人感到惋惜:「陶前輩,你既然是天聖教的長老,又怎會被關在絕情門的地牢裡?」
「絕情門?絕情門?哈……哈哈……」他仰天悲鳴長笑,笑聲淒厲,「絕情門?誰告訴你這裡是絕情門的地牢?這根本不是什麼狗屁絕情門,它自始至終都只叫一個名字——天聖教!」
「什麼?!」
「沒有絕情門,只有天聖教……」陶一鳴憤憤地握拳,額頭青筋暴起,「天聖教總壇遷到漠北後沒幾年,我又收了個關門弟子,他的名字叫楊天鵬。當時他也不過才是個十來歲的小孩子,誰也不會留意他小小年紀竟如此有野心。匆匆又過了幾年,三長老中的戴長老年事已高,偶染風寒老死在漠北,楊天鵬隨即唆使姚長老與我爭權,幾番爭鬥又過三年。一次,姚邦義和我打了一架後,第二天就突然傷重不治。我覺得事有蹊蹺,留心細察才猛然警覺,原來天聖教竟有一大半的勢力已落入楊天鵬這賊子的掌控中!我老了,已無力再與他針鋒相對,若長此下去,早晚要死在他手裡,便索性裝瘋。這一裝啊,沒想就是十年!」
他攤開右手,生滿老繭的粗糙掌心裡躺著把細小精緻的小銼刀,「我日日夜夜關在黑漆漆的地牢裡,與蝨子老鼠為伴,不問世事。直到大約五六年前,有位小姑娘偷偷地溜進地牢,塞給了我這把小鋼銼……我不明其用意,又怕是楊天鵬派來試探我的人,所以不敢隨意妄動。兩月前,我又被押來這裡。如果不是碰到你們,我也絕不敢如此冒險……」
「陶前輩!」
陶一鳴用鋼銼替謝君愷斷開了手鍊,「楊天鵬心計過人,他將我關了十多年,想盡一切辦法折磨我,試探我。我知道他不殺我,不過是想知道我將《御鳳訣》藏在哪了。嘿嘿,《御鳳訣》上記載的武功只適合那些毫無其他雜學基礎的初學者,若已學了別派武功的人吶,就是再練一百年,也不會有什麼進度。所以我沒練《御鳳訣》,卻全數轉教給了楊天鵬,也許是我悟性不夠,像楊天鵬那樣的習武奇才也始終沒學成當年謝昊曄的三分實力,後來我們也就放棄了再修煉。他現在想要那本《御鳳訣》,當然不會是貪戀上面的武功秘笈,他是想要那張繪在《御鳳訣》裡的藏寶圖!這張藏寶圖,據說是隋煬帝兵敗時留下的,隋煬帝一生殘暴奢靡,他搜刮民脂民膏而聚積起來的財富能少得了麼?」
說話間,他又到對面救出了郅渲,「我不清楚上面發生了什麼事,想來應該和你們有關。如果我們此刻衝出去,定是他們防守最薄弱的時候!」
郅渲點頭表示贊同,他心裡非常記掛冷香仙子他們,若非身有禁錮,早衝出去了,相信謝君愷也是一樣的心情,他早迫不及待想見李悅了!
真相
「楊天鵬,你乖乖地把渲哥哥他們給放了,我便饒你一條狗命!」
東西兩處假山高地,雙方各守一方僵持不下。整座華麗的刺史府邸已變成了殺聲震天的戰場,屍橫遍野,血流成河。
楊天鵬嘴角孤傲地微揚起冷血的笑容,蕊胭、慕絮、羽幽以及三位護法或多或少都掛了些彩,神情有些委頓,但絲毫無損於他們對他的一片忠心,只要有他們在,絕情門就絕打不垮,永遠有復出的機會。
他這次慘敗,是他一時失策,他沒料想到向來驕傲自大的武林中人竟會與官府軍隊勾結在一起,而且……他還低估了那個看似弱不禁風的小女人。看她方才昂然嬌立,手持五彩令旗,鎮定自若地指揮整個戰局,用三萬毫無半點武功計程車兵竟把他訓練有素的一萬殺手殺了個落花流水,片甲不留,怎不叫他恨得牙癢。
「嘟——嘟——」號角聲起,雷鼓乍響,從楊天鵬等人立身之處後方的小樹林裡湧出大批官兵來。一時間彩旗揮舞,刀光閃爍。
「怎麼回事?」這一突如其來的變故,使得英珞他們都愣住了。
「是徐敬業的軍隊!」李悅伸手一指,果見那些飄舞颯颯的旗面上都繡了個大大的「徐」字。
「哼,他們果然有勾結!」
「諸位——」從對面人群裡走出一個書生模樣的人來,年約四五十歲,面目清瘦,頦下五柳長鬚,文質彬彬。只見他斯斯文文地對大家一拱手長揖,「鄙人駱賓王,可否聽在下一言?諸位皆乃武林豪傑,豪氣沖天,想必對楊門主有些誤會。這位楊門主早已投效在揚州徐都督帳下,全心全意為的是討伐武逆霸政,還我大唐李氏江山。諸位若不信,請看——」
手一擺,躬身迎出一位身穿黃袍,頭頂天子珠冠的年輕男子,他正是李悅曾撞見過的李賢。
「這又是唱的哪一齣?」英珞本就聽的糊里糊塗,還以為有人竟穿了戲袍亮相,更是笑彎了腰。捧著肚子指著對面笑,「哎喲,那人扮的是誰……是隋煬帝麼……」
「這才是我們大唐的正統天子啊!」駱賓王喊道,「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對面山坡嘩啦啦跪倒一大片,就連他們這一邊竟也有三分之一的人無知愚蠢的衝對面跪下膜拜。
「喂,你們做什麼,起來啊!」英珞大叫,「他們不過是在演戲罷了,你們怎麼都當真了……」
演戲?李悅腦中被某種東西擊了一下,她咬咬牙將令旗交到郤煬手裡,排眾而出。在盛夏的午後,耀眼奪目的陽光下,她一襲水蔥綠的羅裙格外引人注目,如一汪清泉流淌。
「李賢,睜大你的雙眼,你可認得我?」
李賢果真抬頭睜大眼睛瞧了過來,李悅嬌嫩得宛若一朵出水芙蓉,他哈哈大笑:「認得,認得,朕當然認得姑娘你,朕怎會忘記你……」
美女通常都是讓人看過一眼就很難忘記的!
「你可還記得我的名字?」
「這……」他那眼瞟了眼邊上的楊天鵬,半天才接著說,「姑娘與朕當真有緣,竟然也姓李……哈哈,五百年前可還是一家呀!」
「大膽狂徒,竟敢冒充大唐前太子賢!」李悅恨聲道,這時她已經能夠百分百肯定眼前這個男人根本就不是她的賢哥哥。正如英珞說的那樣,他只是個長的像李賢的替身,不過是在演戲罷了!「駱賓王,你可知罪?」
駱賓王一愣,隨即道:「姑娘,你何故處處冒犯陛下?陛下待人仁慈概不予追究……」
「枉你堪稱初唐四傑,才高八斗;枉你口口聲聲標榜忠君愛國……」心中悲憤,橫眉指向「李賢」,「你說你們造反是為了大唐李氏子孫,但你有沒有真的想過,你隨便找個貌似李賢的人來拉攏人心,會對幽禁長安的真李賢造成什麼傷害?你們會害死他啊!」
沒有人比她更瞭解自己的母后了,李賢得到的下場還不夠慘麼?誰也不能妨礙阻擋她的母后!
他們打著李賢的旗號造反,母親為了揭露他們的陰謀,自然也不會再讓真正幽禁在長安的李賢活著。
傻呀!她的哥哥們就這樣被一群為國為名為利為權的野心家們給犧牲掉了。
可悲啊——
「姑娘……」駱賓王何嘗沒有考慮到這一點,但是謀大事就應不拘小節,為大而棄小,這不是很值得一搏的嗎?
「楊天鵬,你把我妹妹還給我,我再也不過問你的事啦!」
是的,她厭倦了,好累好累。她只想找處安靜的地方慢慢的,無憂無慮的過完不多的時日,不想這樣打打殺殺浪費短暫的生命。
「你現在還有資格和我講條件嗎?」楊天鵬戲謔地冷笑,手高舉揮出一道優美的弧線。隨著這道弧線的墜落,淼橘押著一個披頭散髮、形容槁枯的女子跌跌撞撞走到人前。
「彤兒……」李悅失聲。
「要我放了她?哈哈,可能嗎?你現在還憑什麼要我放了她?」他辛辛苦苦創下的基業,竟被她一手毀了,他怎能輕易吞下這口氣!
「姐姐——姐姐你快走!他在這地下埋了好多炸藥啊——」李彤拼死慘叫,聲音嘶啞。
「淼橘,讓她閉嘴!」
淼橘應聲點了她的啞穴。
望著已被折磨得不像人樣的妹妹,李悅心如刀絞,她不顧一切地撲身衝了過去。
「悅兒!」
「回來,危險!」
她什麼都不管了,她已經丟棄過自己的妹妹好幾次了,這回無論如何,是生也好,是死也罷,她都要和彤兒生死與共,不離不棄!
看到她衝過來,駱賓王變色道:「她知道咱們的秘密,留她不得!」
「你敢動她一根頭髮,我會讓你死的很難看!」楊天鵬橫了他一眼,「慕絮!」
「是,主上!」慕絮輕輕縱起,攔在李悅面前,淡淡地叫了聲,「姑娘……」
「走開!」一招「風捲殘雲」,蔥綠水袖一捲,袖內攏著的玉掌已然印上慕絮胸口。
慕絮一個不察,竟被擊飛三丈遠,吧嗒重重摔在草地上。幸好李悅功力不高,她才沒受太重的傷。
啪、啪、啪……楊天鵬有條不紊,漫不經心地拍手鼓掌:「真沒想到,原來你的武功那麼好!」
「主上……」慕絮面帶愧色地爬了起來。
「不關你的事,你退下!」
李彤瞪大了一雙水汪汪的眼睛,眸子裡全是委屈、哀傷、心碎……她發瘋般拼命搖頭,求姐姐不要靠近。
「你放開她吧,由我代替她!」她堅定無比地昂起頭。
「嘖、嘖……」他貼近她,捏緊她的下巴,力道重的快要捏碎她的頦骨。她痛,卻倔強地咬牙不吭聲,「真是爛好心,知道好心未必有好報麼?她算你哪門子妹妹?值得你為她連命也不要嗎?」
她咧嘴一笑:「像你這種人,是不會明白的!」
寒光猛地閃出,她的手裡多出一柄短劍。楊天鵬面不改色,右手雙指快如閃電的一夾,劍背牢牢被夾住,她用力一抽竟沒能鬆動半分。
「主上!」四大隨身侍女嚇得花容失色。
「一個都不許插手!」他命令。
李悅腳踢連環,手上加勁一擰劍柄。楊天鵬手微一鬆,本以為完全可以安然全身而退,沒想到劍鋒異常鋒利,劍風竟凌厲的割傷了他的手指。
血從指縫間流出,她手中握著的那柄薄若蟬翼,近似透明的短劍。
「思情劍……」
劍曰「思情」,睹劍思情!
他忽然心中大痛,彷彿方才那一劍不僅割傷了他的手指,更刺穿了他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