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
長長的官道上,一輛由兩匹健馬拉著的烏蓬馬車,正飛快地賓士著,車輪在泥濘的土地上留下深深的轍印。
寬敞的車蓬內,錦被輕擁著一位美麗無倫的少女,車身每顛動一下,她蒼白的小臉便不覺皺一下眉,低低的呻吟終於忍不住自口中逸出。
原本坐在車座前趕車的男人聽到聲音後,迅速地掀開簾子,躥入車內,焦急地喊:「李姑娘,你覺得怎樣了?」
「嗯——心口……難受……」
連日的陰雨,氣溫的反覆無常,加上連日來的四處奔波勞碌,體質本就虛弱的李悅終於抵抗不住,病倒了。
如果謝君愷本身不精通醫術的話,如果他醫術不怎麼高明的話,他就不會太過清楚她的病情,而在一旁一籌莫展,只有心痛的份了。
李悅的病是痼疾,根治不了,卻有可能隨時會香消玉隕。她的病是一種富貴病,窮人家絕對生不起的病——因為這種病需要大量的稀有珍貴藥材。
可偏偏李悅病倒在一個小鎮上,他之所以會一籌莫展,就是因為全鎮的藥鋪裡沒有千年人參、人形何首烏、天山雪蓮、甚至連株好一點的靈芝也沒有。這好比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沒有那些藥,縱有再精湛的醫術,開出了絕妙的藥方,又能怎樣?
眼看她一天天的消瘦憔悴,他的心像是被人拿刀子一刀刀剜樣的痛。
哪怕,身邊還有一顆「水靈雪蓮丹」能救救急,也是好的!
「李……悅兒……」他扶起她,她身體冰冷得駭人。
近來她昏迷的時間越來越長,常常兩三天不醒過來。如不是還能聽見她微弱的呼吸和斷斷續續的囈語,他甚至都快以為她已經離他而去了。
「這……是在哪?」她依稀記得上回清醒時,還是在客棧裡的。
「在馬車上!我正載你去宣州。」宣州是離這兒最近的一個大城市,他期望在那兒能夠找到些有用的藥材。
「嗯——」她虛弱地應了聲,大眼無神地看向他,「有彤兒的訊息沒?」
謝君愷的身子一顫,臉色鐵青。
都什麼時候了,她一心惦念的竟還是別人,她怎麼就沒有好好想想自己?
「你生氣了?」
「沒……」
「答應我,如果我不幸死了,你要繼續幫我找彤兒。找到她後,請你照顧好她!」她神態安詳,平靜得好象在訴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
「我不答應!」他咬牙沉聲,眼神深邃,「這是你的責任,憑什麼把它丟給我!」
「謝公子……」她幽幽嘆口氣,聲音哀傷而悽迷,「我這一生,庸庸碌碌,連我自己都不知道上天安排我到世上走這一遭,究竟是為了什麼?我向往平靜親和的生活,討厭爾虞我詐,勾心鬥角……所以,我逃了,從原來禁錮的牢籠中逃了出來。可是……命中註定的,我逃不開……渾渾噩噩的我怎麼就到了江湖了呢?我不想的……」
她從來都沒有對他說過這麼多的話,聽得他心驚膽戰,她彷彿不是在說話,而是在交代遺言了。
「……彤兒是無辜的,她比我還懵懵懂懂……是我連累了她啊——」她似乎已接近自言自語,完全不知自己在說什麼,謝君愷也愈來愈聽不懂,聽不清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你不知道……她有多脆弱……她有多需要你……」
「悅兒!悅兒……」輕拍她的臉頰,那已是張毫無生氣的臉孔,雙眼緊閉,頭軟軟地歪靠在他胸前,同樣慘白的嘴唇已安靜地抿攏,不再發出半點聲響。
冰冷的臉頰,冰冷的身軀,冷意從她身上傳來,冷到他心裡,擴散到全身……
他一動不動,呆呆地望著她,直到一滴男兒淚不知不覺墜落……
「不——」摟緊她,他仰天發出悲痛絕望的吼聲。
英珞八爪魚似的吊在水霄身上,幸好這是條人跡罕至的小道,否則被人瞧見了那還得了?
「哎呀,人家走不動了啦!」她發嗲,聲音又嬌又柔,迷得水霄暈乎乎的。
「你哪裡是在走了,你的腳還在我背上呢!」
「哈,你以為趴在你背上,我就舒服啦?我告訴你,我的腰都快要斷掉了!」
水霄回頭看看這個囂張的小女人:「那行,你下來自己走吧!」
「我不!」她把頭一甩,一口回絕,「我寧可腰斷掉,也不要腳斷掉。」說完,她的胳膊像菟絲花般用力纏繞住他的脖子,差點把他的脖子擰斷。
水霄苦笑著搖搖頭,心裡卻是甜滋滋的。痴戀中的男女,大腦思維都是有些不正常,英明神武的水霄也不能例外。
晃晃悠悠又趕了半里路,背上的英珞突然拍拍他的肩:「聽!馬的嘶鳴聲——這附近有馬匹!」
她的耳朵賊尖,水霄卻什麼也沒聽見,他喘口氣:「得了吧,我看你是想馬想瘋了。就算真有馬,那也是有主的馬……」
「搶過來不就行了!」她滿不在乎地說。在她心中,可沒有那些是與非的正統觀念。
「啊——我看到了呀,真的有馬耶——」她驟然尖叫,掙扎著從他背上跳下來,這會兒眼裡只有馬,完全忘了腳疼的事了。
果然,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有兩匹健碩的黑駿馬正拖著輛馬車,在狹窄的小道上亂躥。馬車的前座居然沒有車伕在駕駛,黑馬像是發了瘋似的到處橫衝直撞,馬車上下劇烈顛動,好象要被甩飛出去。
英珞愣住了,那兩匹黑馬就筆直的,不顧一切的朝著她狂奔而來。
「小心啊——」水霄及時抱住她,狼狽地往地上一滾,車輪險險地從他們身邊轟隆隆壓了過去。
馬兒淒厲地悲鳴,踏過遍地的荊棘,往岔道上賓士。
「哎呀,那邊是懸崖啊——」英珞驚叫,「快攔住它!」
她想要那兩匹黑馬,所以絕不能讓它們摔下懸崖變肉餅。於是,她就像陣風樣掠了出去。
水霄沒有攔阻她,他相信一旦她認準了一件事,是很難再阻攔住她的。他站在原地沒有追過去,只是苦兮兮望著衣衫上的大片爛泥巴,哭笑不得。
「我抓住它了……」她興奮地叫,紅撲撲的俏臉上散發出迷人的光彩。黑馬已經馴服地停了下來,大口大口地從翕張的鼻孔裡往外噴氣。
他慢慢踱了過去,走至一半,就聽見英珞驚慌的在叫:「車廂裡有兩個死人啊——」
水霄嚇了一跳,奔向馬車。
黑漆漆的車廂內,從掀開的布簾處照入一縷光。一男一女兩個人相擁坐躺在一起,一動不動。
「他們是誰?好可憐,肯定也是對互相深愛著的有情人吧……」英珞有些心酸。
「滾開!」原本已被認定為「死人」的男子突然開口說了句,他仍舊什麼都沒動,甚至連眉毛都沒掀一下,那聲音陰森而沙啞,悶悶地好象從地獄裡傳來似的。
英珞當然被著實地嚇了一大跳,她叫:「哎呀,那男的居然還活著……」她從不相信世上有鬼,所以她認定那男人活著。
「水霄,你看……」她把聲音刻意放低,憐憫地說,「那女的肯定已經死啦,他居然還抱著個死人不放……」
「滾開——」那男人大吼,所有耐心已耗光。
那男人的臉一轉過來,水霄馬上認出人來,他的目光停留在那陰影中的女子身上。他一下就想到了那個純潔如天山雪蓮的少女,不禁打了個寒噤。
於是,他的手情不自禁地伸了出去,想看清那女子的長相。
那男子倏地騰出一隻手,快速地點向水霄。
這是他們之間第二次交手了,然而現在,他的掌法卻雜亂極了,破綻百出。水霄望了他一眼,見他原本桀驁不馴的臉上,現在卻是面如死灰,兩眼佈滿血絲,神智不清,形同瘋子般。
「英珞,這人交給你了!小心些,別傷了他!」
「好!」她雖然不大明白他要做什麼,但還是答應了,她成功將謝君愷引開。
水霄趁他們打鬥的時候,哧溜閃進車廂,他看清楚了李悅的樣子。
「姑娘……姑娘……」任憑怎麼呼喚也是白搭,李悅完全沒有呼吸聲,已清楚明白地告訴他一個事實。
「不可能吧……」他不敢相信地將她扶起,她身子已經冰冷,但四肢還是柔軟的。
他不死心地掏出個瓷瓶,將三顆「水靈雪蓮丹」強行塞進她嘴裡,然後把她身子扶正,盤膝坐在她身後,雙掌緩緩貼於她背心大穴。沒多久,水霄就滿頭大汗。
一雙狂傲的眼睛倏地出現在車門口,那正是半道折返的謝君愷。他雖然神智不是太清醒,但英珞想要制伏他,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他看了會兒,終於爬進車廂,坐在李悅對面,也伸出雙掌。英珞看了眼,欣慰地笑笑,守在馬車旁,替他們把關。
水霄和謝君愷輪流替換著,不間斷地往李悅體內輸送真氣。一直大約過了個把時辰,他們兩個渾身溼透,就像是剛從水裡撈上來的一樣。
特別是謝君愷,他簡直玩命似的,把所有真氣絲毫不剩地輸過去,整個人就快虛脫了。終於,水霄攔住了他:「沒用了……」他搖搖頭,決定放棄了,李悅到現在一點動靜也沒有,全身仍舊是冷冰冰的。
「不可能——」謝君愷爆炸般狂吼。
水霄怕他再次發狂,使了個眼色給英珞,她會意地點點頭,伸出食指。
「不用點我的昏穴!」謝君愷啞聲,神情是那麼的悲哀,「我撐得住……」
水霄恍然,眼前的這個男人竟是這般深刻地愛著那個少女!這份深刻、痛楚到極點的愛,水霄想,他是能夠體會的。
謝君愷緊緊地抱住李悅,這是深深刻在他心上的美麗少女,他從來就沒得到過她,現在卻要徹底失去她了。眼淚默默無聲地滴落,一滴一滴,傷心的淚滴在了李悅蒼白的臉頰上。
「悅兒……」他溫柔地低喃,顫抖的唇印上了她額頭。
英珞忍不住流淚了,水霄無奈而感傷地嘆了口氣,不忍再看。
就在這一瞬間,李悅的睫毛突然顫動了一下,雖然只有極其輕微的一下,但謝君愷還是注意到了。
「悅兒……悅兒!」他又驚又喜地撫摸她蒼白的臉頰。
她的皮膚雖然很涼,可是頸下的動脈上脈絡正微弱的跳動著,他欣慰地仰天閉上了眼睛:「她還活著……」
畫像
宣州不愧是座大城,各樣物品應有盡有。
英珞上街買了各類必需品後,又將城內所有大大小小的藥鋪裡珍貴藥材搜刮一空。有些老闆捨不得賣的無價珍品,也在她半買半搶的逼迫威脅下給硬拿到了手。
有了這些藥,謝君愷煎了幾副藥給李悅喝下後,又配了許多藥丸,以杜絕下次意外發生。這些藥丸雖珍貴,卻僅僅只是針對李悅嬴弱身子所制的補藥,於是,英珞戲謔地給它起了個名字——天女補心丸。
天女,指的當然是李悅;補心,補的卻是謝君愷那顆差點死掉的心。
李悅安安靜靜地修養了三天,調理的還算不錯,身子漸漸好轉。
三天後,一輛由五匹馬拉的嶄新馬車從泰安客棧門口出發,出了宣州城西門。馬車一路向西北方向行使,謝君愷和水霄輪流趕車,英珞則留在車內陪李悅。
馬車輕悠擺動,英珞又愉快地唱起南詔民歌,兩個大男人則在外頭趕車,他倆經過了這番變故,竟然成了好朋友,可見人與人之間相處是多麼奇妙的東西。
「你唱的什麼曲子?很好聽啊!」李悅雖然面色仍有些蒼白,但比起三天前,已是大大不同了。
「你也認為好聽嗎?」英珞得意地笑,笑容燦爛絢目。她閉起眼,再次哼了起來。
李悅的唇角邊掛著一絲虛弱的笑意,點了點頭:「好聽。」
英珞是個一根腸子通到底的人,她見李悅誇她,也不問真假,就全都信以為真:「你會吹洞簫嗎?」
李悅含笑再次點頭:「會一點,我曾學過幾年!」
自四歲起,她每天除了與哥哥姐姐們一齊讀必修的聖賢書之外,剩下的時間就由宮內各位名家師傅教導琴、棋、書、畫……唉,她學的東西就是太多太雜了!
「我認識個人,他洞簫吹得棒極了——他……我是指郅渲——我姑姑最喜歡聽他吹蕭了……」一說起郅渲,彷彿那是她的偶像,她的驕傲般,她頓時眉飛色舞,滔滔不絕。
「他一定是個非常好的人。」李悅欷歔。
「當然,他是天下最好最好的人!」
「哦?比我還好麼?」水霄突然掀開簾子,探進頭來。
顯然他聽見她說的話了。
「呃……」她眨著迷死人的大眼睛,天真而又不失嬌媚,「我能說是麼?」
「什麼?」他音量提高,眼珠子瞪得快掉下來了。
「渲哥哥真的很好嘛!」她還不怕死地嗲聲嗲氣回答。
李悅掩唇咯咯輕笑,她被他倆逗樂了。然後她心中觸動,想起一個人來,於是輕輕地,不著痕跡地小聲問:「郤煬呢?他……也比不上麼?」
「郤煬?他?他最討厭了,最會欺負我,捉弄我,還好每次都有郅渲幫我……」英珞沖水霄扮了個可愛的鬼臉。
「他,是個什麼樣的人呢?」她撇開頭,假意望向窗外。
「他?喜怒無常的人!我常跟他在一起,我們三個人,我與他在一起的時候最長。以前我總認為自己很瞭解他,熟悉他,就跟熟悉我自己的四肢手腳一般,但我現在卻不得不承認,我其實並不瞭解他。他脾氣古怪,興致好時,會嘻嘻哈哈地捉弄人,心情不好時,誰惹他誰倒霉,根本蠻不講理!哼——」
「知道,知道。我完全瞭解,」水霄笑道,「看看你,我就知道他是怎樣的人了。你們不愧是一塊長大,由一個姑姑□出來的。」
「郅渲不是這樣的!」她惱羞成怒地拿靠枕砸他。
「啊——救命哪——」一場打情罵俏的老戲碼又定時開始上演。
從宣州城一路往西北,他們決定渡江去廬州,因為英珞說她看到了郅渲留下的聯絡暗號。
恰逢五月初五,英珞興沖沖地從小鎮上買回各種餡味的粽子,她總是那麼神采飛揚,熱情似火:「悅兒!悅兒,你喜歡吃什麼味的?」她獻寶似地將粽子擺在李悅面前,「這是五花肉粽,這是蛋黃粽,這是紅豆粽,這是……你喜歡哪個?」
論年紀,她不過比李悅大了不到半歲,她卻非充當大姐姐的角色,將李悅當小妹妹似的寵愛著,呵護著。
此時,李悅尷尬地瞪著鋪滿一地的粽子,實在不忍抬頭看英珞那期待、興奮的眼眸。她困難地嚥了口唾沫,小聲道:「給我一個香米粽就可以了……」
「什麼?」英珞懷疑自己聽錯了,扯大嗓門,「你要哪種?」
「香米……」她反而說的更小聲了。
英珞奇怪地打量她,好象她是個不可理解的怪人。幸好,這時身旁與水霄對飲雄黃酒的謝君愷替她及時解了圍:「英姑娘,你別為難她了,她不愛吃那些又甜又膩的東西,你挑個清淡的香米粽子給她嚐嚐吧,也算是應了節!」
英珞嘀咕著挑了個香米粽子遞給她:「給你!」
李悅衝她歉然一笑,手指尖尖慢慢地剝弄著粽葉,氣質高雅的讓人不敢相信她只是在剝一個粽子。
謝君愷停下喝酒,順手接過她手上的粽子,悶聲道:「我替你弄!」
「謝謝!」
他倆之間相敬如賓的感覺讓英珞覺得怪怪的,她困惑地望向水霄,發現他也是一臉的若有所思。
今天是個難得的好天氣,藍天白雲,青山綠水,馬車停在樹蔭下,五匹馬兒分散四處悠閒地啃食青草……
背舒服地靠在大樹杆上,享受著徐徐微風,英珞手不客氣地撕開一隻烤雞,狠狠咬了口雞腿,就著水霄手中的酒杯大口喝了杯。
她的豪爽不做作,讓謝君愷和李悅不禁刮目相看,水霄滿眼溫情,充滿寵膩地替她又斟滿了杯。
「哇,真好喝啊——」紅撲撲的臉頰讓人忍不住想親一口,她滿足地說道,「姑姑最不喜歡我喝酒啦,她說女孩子不應該喝酒,可是她自己有時候也會喝……哈哈,其實我知道她是怕我喝酒就像喝水一樣沒節制!可是啊,她越是不讓,我就越想喝。所以,我就常常纏著郤煬,和他兩個偷偷地到冷香谷附近的小鎮上買酒喝……哈,那樣的日子真的好快樂!」
「臭丫頭,」水霄笑罵,「偷偷喝酒,你那時多大?」
「那是三、四年前的事啦,我也就……」她吐吐粉舌。
「十三、四歲!」他咬牙使勁捏她的臉,「你真該死呃——」
「痛啊——」她抹了他一臉的油,回敬他。
李悅咯咯地掩嘴而笑,與英珞的豪爽比起來,她顯得斯文靦腆許多。
四個人有說有笑,特別是有了咭咭咯咯說起來沒完的英珞,氣氛當真熱鬧非凡。李悅胃口大好,在英珞的慫恿下,居然也吃了幾片牛肉,兩塊雞肉。
他們準備下午就捨棄馬車渡江,吃罷午飯,就在收拾要上路的時候,小樹林外噠——噠——噠的響起一陣馬蹄聲,一隊人馬馳了進來。有人經過,這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但奇怪的就是這隊人馬在馳過他們四人後,沒多久,又轉了回來。
謝君愷與水霄已覺出事情透著蹊蹺,在馬隊馳到跟前時,手中早已悄悄地扣住藏在包袱裡的兵刃,英珞則暗暗護在李悅身前。
「籲——」為首一個男人勒住馬韁,他大約三十出頭,長得油頭粉面,一身金絲滾邊的華麗錦衣,神情傲氣。
水霄注意到他身後那批人衣服上繡著同樣的金絲滾邊。
錦衣人左手一抖,刷啦一副白色帛布被抖開,他冷冰冰地看看帛布,也不知上面什麼有些東西。然後他的眼光明顯地落在李悅身上,接著他右手的馬鞭一揮,冷道:「就是她,帶走!」
「是!」異口同聲下,身後的十來名手下快速無比地從馬上飛撲而來。
謝君愷和水霄早有準備,敵人身形剛動,他們手中的長劍已紛紛出鞘,擋下所有的攻擊。一時間原本平和的小樹林刀光劍影,鏗鏘之聲四起。
錦衣人的臉色變得相當難看了,他的手下個個都是身懷絕技的一流高手,卻沒料到在以眾敵寡的情況下,竟沒能討到任何便宜。他收起帛布,一個縱身,已輕巧地落到了英珞面前。
「來得好!」她嬌叱聲中,手指間扣著的透明絲線已飛擊出去,狠辣準確地刺向錦衣人的咽喉。
「哼!」那人頭一偏,在空中扭身,曲指漫不在意地往絲線上彈去,力道掌握得恰到好處,不偏不倚,他有絕對的自信這一彈足以將絲線震斷。
英珞冷笑句:「別小看人!」手腕一抖,絲線速度不減,竟出其不意地繞了個彎,「啪」地在錦衣人的手背上狠狠抽了一鞭。同時,「噝噝」破空聲響,又兩股絲線分上下襲到。這一招,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了——他哪料到這古怪的絲不像絲,線不像線的東西竟然亦剛亦柔,收縮自如,而且,這紅衣少女東一條,西一股的,身上不知藏有多少呢。
腳一點地,他狼狽地躥後一丈,手背上傷痕宛然,這次可真是陰溝裡翻船,看走眼啦!
「怎麼樣,本姑娘的天蠶絲滋味不錯吧!」她譏誚地笑,左手一揚,寒芒閃過,五條天蠶絲分上中下呈兩個三角形裹住錦衣人。
他急忙雙手齊張,牢牢地把那五條天蠶絲抓在了手中。
「哼!」英珞手腕一縮,手指撥弄,天蠶絲如泥鰍般從他掌中滑出,饒是他練就一雙鐵爪手,也還是不可倖免地被急速抽回的天蠶絲割傷,血流了出來。
「臭丫頭,你少得意!」他狂嘯一聲,猝然身影一晃,已在英珞面前消失。
沒等她反應過來,就聽見李悅著急地喊:「小心——」
英珞身子一震,後背重重捱了一掌。頓時,人就像稻草人般摔了出去,「吧嗒」倒在地上,錦衣人似不解恨,又飛起一腳,踢向她。
「住手——」一聲清柔嚴厲的呵斥,耳旁破空聲大作,他急忙閃避,回頭看時,卻發現竟然是那個病懨懨的絕色少女扶著一棵大樹,怒目相視,正將手裡扣著的小石子一顆顆向他彈過來。
「英珞——」水霄奔過來,慌張地扶起她,卻見她秀目緊閉,吐了口鮮血後暈厥,急忙喂她吞下顆「水靈雪蓮丹」。
謝君愷心繫李悅安危,擔心她有何閃失,再也顧不得與那些人遊鬥,試探對方的武功路數。振臂劍走輕靈,一招「鳳鳴朝陽」,寒光一閃,十餘名歹人慘叫聲,手中兵刃噹噹落地,雙手捂住眼睛哀號,涔涔鮮血從指縫間流出。
錦衣人見他們四人又圍攏在了一起,勢必不能再逐一擊破,而自己一干手下卻全被刺瞎了雙目,幾乎喪失了戰鬥能力。這一仗若再打下去,是絕對討不了好處了。他冷笑一聲,飛身縱上駿馬,雙腿一夾馬肚,馬兒嘶鳴,馱著他急馳而去。
「哪裡逃!」謝君愷撥腳欲追。
十來名瞎子似察覺到他們的頭扔下他們,自個兒跑了,紛紛惶恐地喊叫:「餘使者——」
錦衣人在馬上頭也不回,突然一甩手,三道烏光激射而至,砸在那群人身上。那念珠大的黑東西猛然「嘭嘭嘭」炸了開來,發出震天巨響,揚起濃滾滾的黑煙。
「啊——」
「啊——」
慘號聲,此起彼伏。
「謝公子——」李悅看傻了眼,一想到謝君愷也身在其中,腳一軟,差點癱倒。她身體尚未完全康復,本無甚氣力,這時卻跌跌撞撞,不顧一切地往濃煙裡直衝進去。
濃煙里人影一閃,謝君愷就地滾了出來,灰頭土臉,趁勢抱起李悅逃得遠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