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湖
四月下旬,天氣轉暖,漸漸地進入梅雨季節,特別是江南地帶,三天兩頭下暴雨。有時候明明是陽光普照,轉眼卻又是傾盆大雨。
杭州西湖因連日暴雨,湖畔水位猛漲,竟波及到周邊的民宅遭水災。雖不至於淹沒房頂,但水也已沒及膝蓋,根本無法再住人了。鄉親們紛紛捲鋪蓋跑路的跑路,投親的投親,西湖周圍一片幾乎已家家成空宅,無人再敢住下去了。
煙雨濛濛的西湖其實別有一番韻味,只可惜大家都忙著搬家,沒有閒功夫欣賞大好風景。
英珞一身紅衣裳,站在細雨中的西湖旁,湖面煙波嫋嫋,輕霧籠罩。她細眯起眼,竟然看到不遠處有艘小舟輕悠悠地蕩了過來。
「船家——船家——這邊!」她大聲高喊,聲音甜美。
小舟劃了過來,船上一船伕,年邁蒼蒼,披了件蓑衣,戴了頂破了邊的斗笠。
「船家,麻煩你載我到湖中去遊玩半日!」她嬌笑著跳入小舟,船兒吃重,沉了些許,船身卻沒有半分晃動。
「遊玩?」老船伕將頭搖得像波浪鼓,「湖中龍王近來發威,暴雨連連,水漫西湖。這時候,西湖周圍都不住人啦,誰還敢到湖中央去找死喔!」
「你剛才不也從湖面上過來了嗎?」她才不信會有什麼龍王作祟的鬼話。
老船伕指了指船艙,那裡頭黑漆漆的,隱約可見是幾隻大箱子:「我住在那頭,今天是舍了家,拼了命,乘雨小划船逃出來的,哪裡還敢再回去喲!」
英珞輕皺柳眉,紅紅的小嘴有些不樂意地嘟了老高,卻也只能無奈地放眼再看了看朦朧的湖面。
「船家,」一個熟悉的男聲在耳畔響起,「反正我看你船也不想要了,喏,這裡有十兩銀子,你把船賣給我可好?」
「好——好、好極啦!」這真是求之不得的好事,老船伕原本就想丟棄這條小船了,沒想到居然現在會有人出那麼一大筆銀子買。他一連迭聲地答應,接過那名男子送來的銀兩,將船艙裡的箱子用擔子挑了,樂呵呵地走了。
「哼!」英珞跳下船,斜睨著雙杏元大眼,嘴角動了動,「花十兩買條破船,你是銀子多得沒處使啦?」
他咧嘴笑笑,將手中撐著的油紙傘遞過去。
「誰要你的臭傘!」她背過身,不理他。
「好啦,別倔啦。衣服溼了可不漂亮了!」手中的傘遮住她小小的身子,「你不是喜歡遊湖嗎,我們現在有船了,一起去好嗎?」
他聲音溫柔,眼中帶著抹縱容與討好。
「不要!」她口氣生硬,一掌揮開他的傘,「你最好不要再跟著我。小心哪天我不耐煩起來,一刀把你殺了!」
「你會嗎?」
「我有什麼不敢做?」她火了,怒氣騰騰地轉身瞪著他。「你別忘了,我是妖女,我有什麼是不敢做的?」
「你只是刀子嘴,豆腐心!」跟了她將近半月,她是什麼樣的脾性,他豈有不知之理?
「呸!」她啐了口,眼波飄動,怒火在不知不覺中早沒了,取而代之的反而是女兒家的扭捏。
映入眼底的是張英氣勃勃,神采飛揚的臉龐,飽滿的額頭,高高的鼻子,薄薄的嘴唇。他不是頂漂亮的男人,至少帥氣及不上郤煬,漂亮更是遠遠比不過郅渲……但是,你不得不承認,他很有味道,很有吸引力!
噢,天!她在胡想些什麼嘛。
雨越下越來大,雨點子噼裡啪啦地砸在她臉上、肩上……雨點砸進西湖裡,湖面更顯模糊了。
「我們回去吧?」水霄手中的那把紙傘已遮擋不住大雨。
她搖搖頭,不吭聲,雙眼緊緊地盯住朦朦朧朧的湖面。雨點在湖面上四濺,叮咚作響——這真像冷香谷的那處大瀑布呢,從瀑布上飛濺下來的水珠落在寒碧潭裡……
「那我們到船上去,至少得先避避雨!」
見她仍沒反應,他索性一把拉起她就跳進了船艙。船艙裡不算太大,而且有些潮溼。找出塊稍微乾的地方,水霄利落的將身上淋溼的衣裳脫了下來,準備晾晾乾,卻聽到英珞尷尬的尖叫聲:
「你幹什麼?」
「我?」他一愣,隨即笑道:「你沒看到嗎?我在晾衣服啊!」
「你,你……」她不知該說什麼好,一跺腳,「你不要臉!」
船身劇烈晃了晃,英珞一個踉蹌站不穩,身子不由自主的往前撲,水霄及時地擋在她面前。
「呀——」她尖叫,震耳欲聾的聲音差點掀翻船篷。她慌里慌張地猛力推開他,因為她驚愕地發現水霄剛脫了衣服,上身還是□著的。
她推開他,卻因為用力過猛,船身一個傾斜,她的頭可憐的、重重的撞在船篷頂上。
「哎喲!」她從來沒坐過船,也從來沒想到原來在船上要保持平衡是那麼困難的事。船在湖面上一蕩一晃。她痛苦地抱著頭,剛才那一撞,不僅撞暈了她的頭,還將她的髮髻給弄亂了。
「痛不痛?」水霄蹲在她面前,憋住笑意問。他知道他嚇到她了,但是他就是忍不住想逗她。
「走開!」她呻吟,揮手打掉他伸過來的魔爪。試圖站起來時,船身晃悠悠的讓她跟著左擺右晃。
水霄輕笑,儘量控制住自己,不讓笑聲放肆逸出。他挪動一下,空出一小塊乾爽空間:「過來坐這,別站的那麼直!」
她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卻也知趣地聽從他的安排,坐了下來。
水霄咧嘴笑笑:「頭髮亂啦,不如把髮髻散下來吧!」
英珞白了他一眼,眼光溜過他□的胸膛,結實的肌肉。她心跳加快,腦門轟地聲,血液直往上衝,她迅速地低下頭,耳邊卻響起水霄那可惡的吃吃悶笑聲。
「混蛋!混蛋——」她捂住臉,死命跺腳,一迭聲的吼罵。
「喂、喂、喂!別跺啦,把船板跺穿了,你就得到西湖底去做龍王娘娘啦!」
她一怔,抬頭看時,發現水霄竟突然不見了,心裡沒來由地掠過一陣恐慌。緊接著,水霄的聲音突然在船艙外的甲板上興奮地傳來:「英珞!英珞!快來,快來看哪!我們到湖中心啦!快來——」
英珞嗖地掠起,躍出船艙。真的,這船沒有繫繩子,剛才一番風雨,被浪頭衝擊得竟然漂泊到湖中央了。
暴雨真是奇怪,來的快,去的更快。雨小了些,天空雨絲飄落,小舟在煙雨濛濛的湖面上輕悠盪漾,頗有詩意。
「這就是你想要一睹為快的西湖美景麼?」他坐在船頭,歪著頭看見她細緻的側臉,她的頭髮凌亂,雨水順著雪白的脖子流進衣衫裡,臉頰紅彤彤的,眼睛亮閃閃地發出喜悅的光芒。「美則美矣,可惜美的太過纖弱,太過秀氣,太過……傷感!」
「嗯。」她漫不經心,「可是……我喜歡!」
「哦,也許我們該等天放晴時再來,那時的風景又該別有一番情致了!」在他心中,英珞就像初見時,留給他的印象一樣,像團火,有著股足以燃燒任何人的熱情。這股熱情,不應該適合這種太過傷感的東西。
「也許吧!」她滿足地吸口氣,「喂,我們回去吧!」
「我可不叫‘喂’。」他嘟噥著穿過船艙,到船尾找船槳。英珞一個人不敢在船頭久站,早縮回了船艙,她的衣服給雨水淋了個精溼,但她不敢像水霄那樣肆無忌憚的把衣服脫了,只好把裙襬什麼的稍稍擰乾些。雖然溼衣服裹在身上還是那麼難受,但也聊勝於無。
水霄拿著槳,才劃了兩下水,就聽見不遠處嘟——嘟——嘟,三長兩短地吹起尖銳的哨音,他們倆馬上警覺地環顧四周。
「怎麼回事?」水霄停下划船,望向哨聲的發源處,那裡是大片朦朧,十丈開外的地方只能看見一脈灰暮色——雨中的能見度太低了。
嘟——嘟——嘟……哨聲尖銳,換成了兩長三短,好象是回應剛才的那陣哨響。
「喂——」英珞不知什麼時候也爬出船艙,探出腦袋,她的髮髻已經放下,烏黑濃密的長髮如錦緞般散開,「是些什麼人啊?」
「不知道!」他回答。實在想不出杭州西湖附近會有什麼幫派出沒。
「跟去瞧瞧!」
他迅速瞥了眼溼意濃濃的英珞,她一臉的興奮,洩露太多躍躍欲試的激動。他知道,她不要命的好奇心又冒出來了。
水霄下意識地揉揉發脹的額頭,幸好,她的武功還不算太壞。但就是不太壞的結果,使她變的太過自信,簡直有恃無恐了!
「喂,愣在那兒幹嘛?趕快劃呀!」她不耐煩地催促。
他想生氣,可目光一接觸到她興致勃勃的眼神,就心軟了:「大小姐,麻煩你把我的上衣拿過來,你總不能讓我光著膀子去當密探吧!」
她「噗嗤」一笑,螓首縮回船艙。
他無奈地撐起竹篙,用力一點,小舟似離弦箭般衝向那片充滿神秘、詭異的暮色中。
水霄撐船的技術相當好,他不用船槳,避免發出太大的響聲。只需竹篙子隨意一撐,船兒就前進了好遠。
救人
這是座達官貴人的私宅,宅院很大,門口的兩座石獅子威嚴地屹立在洪水中——這是座荒棄了的宅邸,主人家想必已經攜帶家眷逃離了。
這座宅邸,已徹底淹在洪水中。如果不是英珞鬧著要來遊西湖,如果不是陰差陽錯下起了暴雨,如果不是風浪將小船推到了湖中,如果不是聽到了那陣哨聲……相信不會有人再注意到它的存在,更不會懷疑裡面居然還住了人!
的確,這宅子裡有人,至少有女人!
水霄將船泊在高牆外,所謂的高牆,現在已有一半沉在水中。英珞側耳傾聽:
「喂,你聽,有女人在哭!」
哭得很傷心,是種壓抑的,想哭而不敢放聲大哭的抽泣。
「而且還不只一個,起碼有五六個!」她又補充。
他暗暗讚許,想不到這丫頭小小年紀,內力已有如此高的造詣。
「進去看看!」她扯了扯他的衣袖。
他擰緊眉。水足有三尺深呢:「英珞,你會游水麼?」
她怔怔地望著混濁的洪水,這兒離那聲音發出的閣樓至少有三四十丈呢。
看她的表情,他就明白了:「回去吧,小心跌進水裡,丟了性命可划不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不!」她一口回絕,語氣堅決強硬,「也許她們是被困在洪水中孤兒寡母,我們既然發現了,又怎能見死不救?」
去他的孤兒寡母!水霄在心裡詛咒,他可不曾忽略了剛才那陣怪異的哨音。
但是,最終,他仍舊妥協了。他翻過牆,將英珞打橫抱在懷裡,涉水向閣樓走去,水一直沒到他的腰部。她羞答答地雙手牢牢地吊住他的頭頸,生怕他一個不高興,把她扔下水。
雖已是四月底,但半身浸在洪水裡,仍是透著股沁涼。英珞帶著歉意的將嘴湊近他耳邊:「謝謝你啦……你真好!」
他的心臟被什麼東西猛的一撞,渾身被無窮的喜悅包圍住了。
他笑容滿面,揶揄地回道:「那待會兒,我脫褲子來晾時,你可不許跑!」
這閣樓應該是這戶人家小姐的閨房吧,底下已經淹了水,從鏤空的視窗看去,裡頭木製的桌椅擺設都浮在水面上漂啊漂的,抽咽聲正是從樓上傳來的。
水霄對懷裡的人兒笑了笑,手臂柔勁一託,將她悄無聲息地送上了二樓小閣。
英珞身體靈巧地貼在閣沿上,眯眼往窗縫裡瞧——不愧是千金小姐的閨房呢,房間的擺設雅緻不俗。她快速地溜了一轉,敏銳地發現縮在牆角里抽泣的女子。
果然,一數下來竟然有六個之多,個個面容憔悴,手腳被麻繩捆得像團粽子,嘴裡還塞了塊手帕。
英珞小心翼翼地趴在窗格上,朝房內打量,沒再發現其他可疑的地方。她手指悄無聲息地在窗格上一撥弄,伸手一推,人就已俏生生地跳進房內。
輕手輕腳地躡步走近那些被捆綁著的女子。
「唔——唔、晤……」其中一個女的眼尖瞧見了她,非但沒害怕,還很大膽地拼命掙扎,很成功的引起她的注意。
「素素?是你,怎麼會是你?」英珞突然又驚又喜地瞪著滾到自己腳下的那名女子。
「唔……唔!」那名喚作「素素」的女子在地上努力翻滾著,蒼白憔悴的面容掩不住眼中的狂喜,不住點頭。
「你怎麼會在這兒?」英珞掏出她嘴裡的巾帕,跟著解那麻繩。
「唔——唔——唔……」其他無名女子也紛紛激動地掙扎開了。
「英姐姐……」素素滿心的委屈,強忍住在眼眶裡打轉的淚水,身子因過度的激憤而顫抖,「我、我是被他們擄來的……」
「什麼?」她瞪大眼睛,頓時火冒三丈。
「那些惡人實在太可恨了……」含在眼裡的淚水終於忍不住落下。
「可惡!」她咬牙恨道,怒火在胸腔中熊熊燃燒。素素的奶奶、三個嬸嬸,以及幾個年幼的弟妹,可以說都是英珞從鬼門關裡硬救回來的,她將他們一大家子安頓在杭州附近的鄉下。總以為可以從此平安度日了,哪知道,竟還有人敢不要命的動素素的壞腦筋。
「來,起來!我救你們出去!」解開捆住她手腳的繩索,看到素素手腕、腳踝處被麻繩磨破了皮,隱隱滲出血來。「疼嗎?」
趕忙從懷裡拿出金創藥,細細地替她塗上。
「不——疼!」慘白著一張小臉,素素咬緊牙,搖頭。
嘟——一聲長哨尖銳地在長空劃過,視窗人影一晃,水霄伏在窗外焦急地低喊:
「我的姑奶奶,行了沒有?有人來啦……」
「哼,來的正好,我還正想找他們算帳呢!」英珞冷著臉,一點都沒有要走的意思。
「英珞——」真敗給她了!天知道他幹嘛非趟這渾水,想他堂堂三品官員,武太后跟前第一大紅人,竟然放著正事不理,棄武太后懿旨於不顧,心甘情願地尾隨在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頭身邊,任由她呼來喝去。
「我不走,你要走隨便你。今天我非要好好教訓這幫好色的淫賊不可!」看樣子,她還不領情。
水霄無奈地跳進房間:「好啦。既然一齊來的,要走當然也要一齊走才對嘛!」
「哈——你真好!」她快樂地大叫,笑靨醉人,「我就知道,你不會那麼狠心丟下我們不管的!」
我們?他的目光瞄了眼她身後六位佳麗,最後回到她身上,心中哀嘆一聲。
他目光深邃地盯住英珞姣好的面容,那是張嫵媚動人的笑臉。他的心為之震撼,顫動,他對自己說,就是她了,這輩子要找的女子……
嘟——又一聲長哨。英珞嗤之以鼻:
「光會吹哨子唬人,卻遲遲不敢露面,都是些膽小的鼠輩。」
水霄卻神情嚴峻,不再嬉笑,他已聽出屋頂上埋伏了不少人,而且輕功都不弱。
果然……砰地聲巨響,房間四周的窗戶砸了個稀巴爛,從視窗湧進大批黑衣蒙面人。
「終於出現啦,來得好——」英珞二話沒說,揮拳就往其中一個剛跳進來的黑衣蒙面人身上招呼。
那黑衣蒙面人一愣,肚子上就重重地捱了一拳,吐了兩口血,眼一翻昏死過去。其他蒙面人見了,紛紛大喝聲,拔劍相向。
水霄心中哀嘆叫苦,他哪料到英珞會完全不按江湖規矩行事,說打就打,全憑自己高興。剛才那個黑衣蒙面人之所以會在一招之內就被她打得吐血,想來也是吃了這個虧。
一時間,無數柄明晃晃的長劍向她刺過來,她仗著輕功了得,身法絕妙,倒也沒有處於下風。以一敵十四,當真威猛。
那五個女人在這刀光劍影中嚇得直叫喚,哭聲震耳欲聾。水霄揮手擋開一名黑衣蒙面人的攻擊,回頭喝道:「閉嘴!再哭就把你們統統扔出去……」
咣噹——一隻搪瓷大花瓶砸在一個倒霉的蒙面人頭上,頓時頭破血流,倒在地上。
水霄看著那個名叫「素素」的瘦弱少女,她的臉頰一絲血色都找不出來,唇色泛青,滿眼驚恐。可她的手卻快速地抓過桌上針籮裡的一把剪刀,緊緊地、顫抖地握在胸前——剛才的大花瓶是正是她砸的!
很奇特,夠堅強!
回頭再看英珞,卻差點嚇得心臟停止。她被十來名黑衣蒙面人逼在角落裡,由於空間狹小,她施展不了輕功,完全處於捱打的地位。
「英珞——」他心急如焚,大吼,飛身撲上。
「走開!別逼我殺你們!」只聽見英珞小小的、嬌弱的聲音在人縫裡傳出來。
「英珞——你沒事吧?」他邊叫邊打,三名蒙面人攔住他,他雙眼似要噴出火來,從牙縫裡擠出一句,「擋我者死——」
「死的人是你!」其中一個開口道。
那人長劍一抖,挽出朵耀眼的劍花,一招「千變萬化」,化作繁星點點,罩住水霄全身。其餘二人隨即跟上,封住水霄所有退路。
水霄號稱「無影劍」,善用的當然也是劍,卻偏偏從沒有將劍帶在身上的習慣。危急中,身子一錯,腳下踩「卦」位,用上了輕功絕學「天山踏雪」。
輕易就避過三人的圍攻,水霄冷笑聲,「雪中送炭」雙掌左右一推,蓬蓬兩聲,將兩蒙面人擊飛。
「好功夫!」那蒙面人聲音低沉沙啞,顯然年紀已老,可功夫卻是頗為高深。
水霄與他對了幾掌,突然說道:「看來閣下應該是他們的首領了!」
那蒙面人一怔,沒回答。水霄救人心切,決定擒賊先擒王,先逮住他再說。今天,如果他們讓英珞少了一根頭髮,他決不會善罷甘休。
收掌變招,水霄雙手拇指與中指輕拈,狀若蘭花,似乎軟綿綿,無力地揮去。原本十分女性化的招式換成他使出來,少了那份婀娜妖嬈,多了份靈秀飄逸。
那蒙面人揮劍格擋,卻仍被他指尖拂中,胸口一麻,一口真氣滯洩。想再提氣時,胸口已結結實實地捱了一掌,蹬蹬蹬倒退了三大步。
這時,素素就恰好站在那蒙面人背後,她惶恐地尖叫一聲,舉起手中牢握的剪刀,往他背心狠狠戳了下去。
「啊——」蒙面人一聲慘叫,響徹整個閣樓,彷彿西湖都被震動了。
「素素——」英珞被他們重重包圍,越打越沒耐性。霍然聽見素素的尖叫,心頭更加焦急了,大叫道,「你們這群混蛋,去死吧——」
「啊——」
「啊——」
連番哀號慘叫,當水霄抬頭時,卻只看見原本擋著英珞的那堵人牆在瞬間坍塌,英珞嬌喘著氣站在那裡,披散的長髮有些凌亂。她穿的一襲紅衫此刻正溼嗒嗒得滴出鮮紅色的液體。
水霄的心抽緊了,他險些暈過去,踉踉蹌蹌地朝她奔去,聲音嘶啞道:「英珞……」
她怎麼了,哪裡受傷了,傷口在哪裡?她竟然流了那麼多血——他快要發狂了!
「英珞……」將她深深地、緊緊地擁在懷裡,他瘋狂地嘶吼,「英珞,英珞,英珞……」
「你做什麼——放手啊,我快被你悶死啦!」她悶叫,薄嗔的從他懷裡掙脫,大口大口吸氣。
「你……沒受傷?」他愕然。
「你巴不得我受傷啊?」
「可是……這血……」他攤開手掌,一手的鮮血。
「血是他們的,笨蛋!」她瞪了他一眼,正待繼續發飆,素素「啊」的聲扳回她全部注意力。
「素素!」她咬牙怒視,只見一個黑衣蒙面人把素素勒在臂腕裡,一步步朝門外退,「你快放開她,要不然我讓你死的很難看!」
蒙面人眼中閃過一絲害怕驚恐,但他的手反而愈加緊張地用力勒素素的脖子,素素承受不住,已兩眼翻白,雙手在空中亂抓亂舞。
「住手——」水霄大喝聲中,身旁已有道紅影掠過。
那蒙面人悶哼聲,仰天往後倒下,雙眼瞪得大大的,至死都不相信在一瞬間喉頭已被貫穿,鮮血正潺潺不停地湧出。
「找死!」英珞適時抱住素素癱軟的身軀,滿臉肅殺之氣。
水霄眨眨眼,此時的英珞彷彿又回到了半月前,在少林寺百般折磨光悟方丈的那個小妖女。
「哼!」她娥眉一挑,纖指撥動,一條細長的透明絲線從那蒙面人喉嚨「刺溜」抽動,像活物般有靈性地縮回到她平攤的手掌中。
「英珞……」他走近她,試圖撫平她眼底強烈的戾氣。
「什麼事?」她惡狠狠地回頭,模樣駭人。
「我……」
「咳……咳……」她懷裡的素素恰在此時甦醒過來,「英姐姐……」
「素素……」望著這個面色慘白,驚嚇過度,渾身顫抖的女孩,英珞神色漸漸緩和,聲音在不知覺中放柔,「沒事了,素素!我送你回家好不好?」
「嗚……」那一直縮在桌底下的五名女子這時才敢放聲大哭起來。
素素乖巧地點點頭。
水霄早已將那批蒙面人的面巾全數揭下,英珞走到他身邊,問:
「看出是些什麼人了嗎?」
「你自己看吧!」他退到一旁,然後,英珞就看清了那一張張臉孔。
那是怎樣的臉孔?如果那還能算是一張臉的話!每個面巾後所隱藏的是被劃得橫七豎八,五官不全的恐怖面容,刀疤很深,幾乎是面無完膚。
她倒吸一口冷氣。
有的黑衣人面色發青紫色,顯然是在失敗後就服毒自盡了。
水霄蹲下在一具屍體旁檢查了會,然後又換了具。這樣一連驗了五六具屍體後,他站起身來,長嘆:「果然……和我想的一樣。他們就像是江湖上的殺手一般,受命於人,在任務失敗後,往往會毫不猶豫地吞下事先藏在牙縫裡的毒藥。但是……他們這麼多人,顯然是一批有組織、有規模的幫派,我想不出會是哪門哪派。而且……他們培養殺手的手法,太過殘忍了點……你看,他們每個人不僅僅是被毀去了容貌,他們的舌頭同樣都被割掉了……」
「啊——」她已開始後悔下重手打傷,甚至殺死他們了。
連舌頭都被殘忍的割去了,那他們活著還有什麼意義呢?
「等一下!」水霄突然跳起來,「剛才和我動手的那個……對,他們的首領……他會講話!」
「他在那裡!」素素虛弱地伸手指向角落。那個黑衣蒙面人正癱躺在地。
「他死了嗎?」英珞叫道,風一般刮過來。
「不,他還活著,我看到他胸口在動,他有呼吸!」素素說。
水霄忍不住又看了眼這個奇特的少女,她明明在害怕,而且是怕得要死,但是,在她身上卻仍可感覺到她無比的勇氣。
英珞拎起那蒙面人,他受了傷,水霄出手並不重,他的傷致命在背上——素素給了他一剪刀,幾乎貫穿了他整個肺葉。
啪、啪,英珞甩手給了他兩耳光,力道之猛,竟將他臉上蒙面的黑巾也給打了下來。那是張焦黃的老臉,鬚眉花白,唇角滲出一縷鮮血。他被英珞打醒,虛弱地睜開眼瞼,眼中閃過驚惶,但馬上,他緊緊地閉上了眼睛。
「說,你們是些什麼人?抓那些女孩子做什麼?」
他閉目不答,貫穿的肺葉壓迫到呼吸,他喘得很厲害,不時猛烈咳嗽,甚至咳出血來。
英珞本來有滿腔的怒氣,可一看到他傷重的實在可憐,就把他又扔到地上。
水霄走了過來,他語氣平和:「你受了傷,我們不會再為難你,你不說也沒關係……」
黑衣人睜開眼,有些不相信。
水霄淺笑:「你和他們一樣,也是受控於人。且不論你今天受了傷,還能不能活下去……你今天任務失敗,即使能治好傷,恐怕也沒命再活下去了吧?」
他一愣,然後……身子顫了顫,斗大的汗珠子從額頭滾落,惶恐之色比起剛才更甚。他心裡比所有人都清楚,失敗意味著什麼。他甚至有些羨慕那些被英珞一招擊斃的手下,至少他們不會像他現在這樣痛苦害怕,在生與死的邊緣苦苦掙扎。
「英珞,我們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