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偷襲 胎漏 返京 安胎 產子 獨步

獨步天下 李歆 第2頁,共2頁

這意味著在某種程度上,皇太極把這次出征的原本能獲得的收益無奈的放掉了一部分,作為一個向來身先士卒,親臨第一線的皇帝,他在勝利的最後關頭很不負責的把一堆爛攤子丟給了多爾袞——那個他最最疼愛的弟弟,同時也是他最最防備的勁敵!

為了我,他不得不把這一切全權託給了多爾袞!甚至還狠心撇下攻取皮島這麼重要的戰事,義無反顧的撤出朝鮮境內!

這一切,只為了我……只是為了我!

“對不起……”

“你有什麼對不起我的?”他笑,眼角起了幾條淡淡的笑紋,更添一分滄桑與成熟並濟。

我撫著他的眼角,眼圈酸澀:“是我拖累了你……”

他定定的看著我,眼裡漸漸的多了幾分柔情:“你從未拖累我什麼,是我虧欠你太多!”

“皇太極……”

“在。”

“求你件事。”

“好。”

“朝鮮百姓無辜,你只當替咱們的孩子積福,莫讓士兵再擾民奪財!”

他頓了下,湊過唇,在我額前吻了一下,嘆道:“好!我們悠然最是心慈,上天必會庇佑這個孩子。一切殺戮罪名且由我一人擔當就是,上天若有罪罰,只降罪我皇太極一人……”

我一把捂住他的嘴,顫道:“別胡說……你我夫妻一體,禍福與共,一生一世,不離不棄!”

當日初四,皇太極即刻在回程路上書下一道聖旨,傳諭各路軍將領:“嗣後爾等,各值嚴禁所屬滿洲、蒙古、漢人士卒,勿得劫掠降民,違者該管章京及驍騎校、小撥什庫等,一併治罪。劫掠之人,置之重典,為首者斬以徇。”

二十天!

從朝鮮長途跋涉回到盛京,居然只用了二十天!

二月廿一,濟爾哈朗率領群臣至城門口迎駕,當他看到皇太極小心翼翼的將我從馬車內抱下時,驚訝之情不言可表。

“即刻宣太醫進宮!”誰也不曾想到,皇太極落地後的第一句話,竟是如此。

濟爾哈朗側目悄悄瞥了我一眼,我嬴弱的對他展顏一笑,他嘴角抽動兩下,關切之情油然顯現在臉上,眉心微擰,打出一個大大的問號。

我仍是一笑,只覺得胸口抑鬱難舒,最近特別容易傷感,見到什麼人或物,都會莫名其妙落淚。忍著鼻腔中的酸楚之意,我忙轉過頭去,將臉埋在皇太極胸口。

原本歡騰熱鬧的迎駕儀式就這麼被冷清清的帶過場,少時鑾駕回宮,不等皇后率眾妃來迎,皇太極徑直入關雎宮歇息,下令后妃一律不用見駕面聖。

未央心慌意亂的鋪床,地龍燒得正旺,我卻仍是冷得直打哆嗦,皇太極又命在屋內燃起薰爐,我這才感覺好些。

沒過多久,宮中醫術最為高明的四位御醫奉旨入關雎宮,我躺在暖炕上,任由他們四個輪番切脈,轉而聽他們在隔間竊竊商討。我先強打起精神,想等到最後問診的結果,可待到後來眼皮不停的打架,最終竟是扛不住的沉沉睡去。

醒來的時候已是日上三竿,皇太極眼眉舒展,溫柔似水的凝望著我。

“不必早朝麼?”我啞著喉嚨問,嗓子裡乾渴難耐,我示意要水。

未央不在房內,皇太極親自替我倒了杯水,小心翼翼的端了來:“燙呢,先替你吹吹吧。”

我抿嘴兒笑,他心情似乎極好,我瞧在眼裡不由得也自歡喜:“昨兒個御醫怎麼說?”

那雙薄冰似的狹長眼眸忽爾湧起無限的喜悅與興奮,他湊過來,額頭與我互抵,鼻尖親暱的相互噌著,淺笑:“悠然……謝謝你給我的生日禮物!”

生日禮物?

我詫異的揚起眉來。

他的手溫柔的撫上我的小腹,輕柔的不敢著力:“御醫說,這個孩子福大命大,即使母體虛弱,他仍是在你腹中頑強的生長著……如今已有四個月大,再過不久我們便能見到他了。”

我一陣激動,捂著嘴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孩子還在……我並沒有失去他!

皇太極將吹溫的熱茶遞到我的唇邊,我噙著淚水嚥下,隨著暖流的注入,全身泛起一股輕鬆與愜意,總算可以安心了!心頭長久揹負的沉重包袱,終於可以放下了!

“悠然……”他咬住我的耳垂,細語,“我算過日子了,這孩子是我生日那天有的吧?”

我的臉噌的燒了起來,囁嚅著不知該說什麼好。

“這是我這輩子收到的最好的一份禮物!謝謝你,悠然!”

即便是保胎藥,拿來每天這麼堅持不懈的當水喝,也會成為一件最最痛苦的事。

我因那會得肺癆時喝怕了這些黑黢黢的藥汁,所以對中藥的氣味特別敏感,這會子別說喝藥,就是嗅到那股藥味,已是孕吐得一塌糊塗。

皇太極對我又憐又愛,隨著肚子逐漸顯懷,我的脾氣越來越古怪,十分情緒化,一會哭一會笑,整個人也變得神經兮兮的。

皇太極每次面對我的無理取鬧,都是包容的忍受,說我越來越孩子氣,也越發顯得可人疼惜。

我被他的這些一本正經的俏皮話氣得哭笑不得。

其實我心裡也清楚,自打我們離開朝鮮,皮島那頭的戰事便一日未曾停止過,皇太極一邊要料理朝政,一邊還要不時遠端關注皮島那頭與明軍的廝殺。

二月初二,碩託、孔有德等人便奉令合朝鮮兵進攻皮島,當時皮島大明的固守兵力約有二萬餘眾,並且配有大量火器,以及充足糧草,駐守皮島。碩託等人打的甚為辛苦,久攻不下,長達兩月之久。

得知這個訊息更加讓我心頭難安,皇太極若是沒有撤軍,何至於把這場仗拖到現在這副尷尬境地?

皇太極最後還是決定派遣阿濟格率兵一千,前往皮島助攻。臨行前,他將阿濟格傳至翔鳳樓書房,授以攻打皮島的作戰方案——分兵兩路偷襲:

其一,將己方所造小船由身彌島北潛逾二十里以外山巒,拉運至皮島西北熬鹽之河港;八旗護軍參領及每牛錄所出護軍各一員,命步軍固山額真薩穆什喀在前統領偷襲;令步軍官員等率領步軍繼其後,攻打皮島西北隅之山嘴。再命固山額真昂邦章京阿山、葉臣乘小船在後督戰。

其二,另一路遣八旗騎兵、騎兵諸官員、四邊城四百兵及全部官員,漢軍及其諸官員、三順王軍、三順王下諸官員及朝鮮兵,乘我軍在各地所獲船隻及朝鮮來援之船,列於身彌島上,命兵部承政車爾格率領進攻。再命漢軍固山額真昂邦章京石廷柱、戶部承政馬福塔在後督戰。

那日我替皇太極送宵夜,在書房內室聽得他們在地圖上勾勾畫畫,竟是折騰了一宿。我縮在內室榻上不知不覺的昏沉睡去,可醒來仍見兩人喋喋不休的商議,直到下午,阿濟格才告退離去。

皇太極頂著一對倦色濃郁的熊貓眼,回頭衝著門檻那頭的我,咧嘴一笑,笑意甚為自傲愜意。

打那一刻起,我便知皮島之事再無所憂,阿濟格這趟出行,必將馬到成功!

轉眼到得四月,天氣漸漸升溫,隨著衣衫的減少,我的肚子越發滾圓。腹中的胎兒開始有了動靜,時不時的在我肚子裡拳打腳踢,我夜裡本就少眠,如今這麼被他折騰得更加難以睡得安穩。

而就在這個時候,多爾袞帶著朝鮮質子、內眷、侍衛,大臣等五百餘人,以及徵朝時擄獲的五十萬俘虜,在路上拖拖拉拉的走了兩個多月,終於返回了盛京。

這日他入宮赴宴,我挺著肚子站在翔鳳樓前含笑迎他,他腳步僵在階下,削瘦的臉龐上面無表情,嘴角緊抿。前後不過幾秒種的愣神,他已將目光從我身上移開,轉向皇太極笑道:“皇上洪福齊天,祝願娘娘平安順產,為我大清子嗣誕下第一個具有滿蒙血統的阿哥!”

我摸不清他這番話是真心祝福,還是話中帶刺。

好在皇太極已朗笑著挽著十四的胳膊,將他拉進了翔鳳樓內,哲哲以國母與家嫂的雙重身份參與了這次家宴,我覺得無趣,便隨便尋了個藉口,回宮睡午覺補眠。

午覺睡得十分踏實。一覺醒來,皇太極站在視窗笑吟吟的看著我,見我睜眼,不由笑道:“方才接到傳報,阿濟格已攻下皮島!”

我愣住,而後慢慢醒悟,他之所以告訴我這個,為的是讓我安心。

我不由粲然一笑,心中芥蒂一掃而光,再無掛懷,只安心養胎。

崇德二年閏四月十二,索倫部烏魯蘇穆丹屯長博穆博果爾率八人來朝,貢馬匹貂皮。

索倫部乃是居住於黑龍江上游,貝加爾湖以東,精奇里江兩岸的一支民族群落,博穆博果爾精通武藝,才幹出眾,勢力強壯,因此在他的努力下,逐漸壯大成一個集杜拉爾、敖拉、墨爾迪勒、布喇穆、塗克冬、納哈他等部落聯盟的首領,雄據一方。

皇太極對他的來朝拜會甚為重視,日夜盛情款待,盡顯地主之誼。

這年的夏天對我來說特別難熬,隨著身材逐漸臃腫,我的行動也越來越遲緩,然而即便如此,每日里卻仍是揮汗如雨,熱得不行。

六月初,我的小腿開始浮腫,拿大拇指隨便一掐,那上頭的肌膚上便凹下去一塊,久久不會彈起復原。我的一雙腳更是腫得像兩隻大粽子,平時穿的鞋子此刻根本不可能再套得進去。

無可奈何之下,我晚上睡覺,已習慣性的要在頭下加兩隻枕頭,又在腳後跟另外墊只涼枕,饒是如此作為,肚子上的巨大壓力卻絲毫沒有減輕,反而一天天的加重。

隨著產期一天天的臨近,我原就敏感的情緒變得越來越忐忑難安,夜裡睡下竟是接連夢見當年孟古姐姐分娩難產時的可怕情景。

“哦——哦——”睡夢中,我突然慘叫起來,痛苦的彈起上身。

“怎麼了?!”皇太極警醒的從旁一躍而起,昏暗中見我這副悽慘的模樣,不禁嚇了一跳,慌神道:“是肚子痛?要生了?”

他扭頭欲喊人,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死死的掐住他,語無倫次的低呼:“不是……抽……抽筋啊!我的小腿抽筋……”

“哪一邊?”他急忙慌慌張張的伸手抓住我的左腳。

我搖頭,痛得眼淚迸出:“右……右……”

皇太極毫不猶豫的換手,一把抓住我的右腳腳底,將腳背往上壓。

過了會兒,我不再抖個不停,長長的吁了口氣,大汗淋漓的重新躺下,無力的哼哼。

“好些了沒?”他關切的問我。

我疲憊的點頭,右腿稍稍動一下仍是會有痛覺,但已不像剛才那麼要人命了。

他伸手捋開遮擋在我面頰上的髮絲,我頸下胸口全是汗珠兒。

“我正做夢呢,突然聽你叫得那麼淒厲,嚇得三魂丟了五魄!”他憐惜且緊張的說,“生產的日子算來也就這幾天了吧?”

“嗯。御醫說就月底前……你做什麼夢了?夢見什麼了?”

他小心翼翼的替我拿捏小腿肚上緊繃的肌肉,我痛得呲牙。

“很古怪的一個夢,現在回想起來都教人覺得胸口憋悶。”

“哦?什麼夢?”我斜眼瞄向窗外,寧靜幽遠的夜晚,稀疏的星光從視窗孤冷的灑了進來。

“我也不是太清楚……”身側的聲音透著一絲困惑與迷茫,他伸手輕輕的撫摸我隆起的肚子,“在夢裡我見到一個不一樣的你……”

“怎麼個不一樣?”我闔上眼,帶著濃濃的倦意嘟噥著,一半意識已昏昏欲睡。

“夢裡你披散著長髮,穿著古怪簡短的衣衫長褲,站在樹下傷心的哭泣,身旁卻有個短髮的男子一直低頭安慰你……我不喜歡那個人離你那麼近,有心想把他喝走,可是卻像被夢魘住了,怎麼也挪不開雙腳,喊不出聲音……就在我憤怒到絕望的時候,那個男的卻突然側頭向我看了過來……在那裡零散的夢境突然斷了,我彷彿變成了那個男的,緊緊的摟住你,側首冷眼看著夢裡的另一個我自己……”

“唔。”我翻個身,輕輕拍了拍他,“古有‘莊生蝶夢’之說,本來就是不知誰入誰的夢境,你覺得你在看他,也許也正是他在看你……”

“莊生蝶夢啊……”他輕嘆,“聽著很玄的一個典故……”

我隨口應了兩聲,腦子裡稀裡糊塗的,根本沒法子仔細再辯認他還說了些什麼,只覺得全身被濃濃的倦意包裹,悠悠睡去。

預產期過去好些天了,我的肚子卻還是一點動靜也沒有。最近胎動似乎少了許多,也不知是否只是我的心理作用。

打從上月月末開始,哲哲等人便不斷派人來問安,而御醫也必是一日一檢,卻並沒有說什麼不妥的話,該準備的都已準備妥當,甚至接生嬤嬤也已被安置在西屋隨時待命。

一切具備,只欠東風!可這個東風始終遲遲不肯颳起!

我急他不急,這孩子看樣子是個慢性兒,也不知隨了誰了?

七月初七這日乃是乞巧節,滿人其實沒這概念,漢家的女孩兒也只是把這天當作拜織女,祈求心靈手巧的一種祝願。可是以現代人的眼光看,我倒是很希望順應現代習慣的叫法,把這天當作情人節。

於是,我要皇太極今天必須得弄一打紅玫瑰送我,他不明白玫瑰是什麼,我隨口胡扯,告訴他那是月季花。

他雖然驚訝於我的古靈精怪,可好在也沒太過追問原由,我滿心歡喜的找了件最喜愛的衣裳,儘量將痴肥的自己打扮得稍微能入眼些,準備和他共度一個美好難忘的情人節。

可沒等我拿到那束殷殷期盼的月季花,陣痛的第一波便毫無預兆的來臨了。

接生嬤嬤讓我別慌,能吃就吃,能睡就睡,儘量躺著保持體力。說這不過是剛開始,真正的生產要等陣痛時間縮短為十分鐘一次,那才夠算準備工作就緒。

天哪!我痛得全身冒汗,躺在床上反反覆覆的哼哼,她們卻是視而不見般,若是見我要吃要喝的,她們無有不應,卻獨獨不來指導我該怎麼生孩子。

皇太極不知道現在在幹什麼,他有沒有收到訊息?應該已經知道了吧?應該已經在屋外守著了吧?應該有帶我要的玫瑰花吧?

“娘娘!”

一會疼,一會睡,時睡時醒的最後連我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捱了多久,睜眼看時,窗外已是一片透亮。

“娘娘……”未央一臉緊張的看著我,“娘娘疼得可好些了?”

意識驟然清醒,我“噝”地聲吸氣,被隨之而來的強烈痛感掠去了一切感知,我隨手抓住她的手腕,忍不住痛得嚷叫起來。

未央顯然沒想到我竟是如此反應,臉色刷地白了,叫喚道:“嬤嬤快來!娘娘疼得不行了……”

“大吉大利,喜房裡可別說什麼行不行的晦氣話!”接生嬤嬤捱了過來,伸手在我肚子上一陣摩挲,我又癢又痛,除了惡狠狠的拿眼瞪她外,只能大口大口的喘氣。

“還有些時候呢!”她咧嘴一笑,“娘娘莫急……”轉頭看向未央,“姑娘大可稟報皇上,宸妃娘娘一切安好,最遲到黃昏保準能順產……”

未央心急火燎的去了,我咬著牙,身上一陣陣的發著冷汗。

黃昏……我還要挨那麼久?

“頭胎時間是比較長,以後順了,二胎、三胎的都不是問題了。”

我疼得渾身打顫。

開玩笑,我寧可計劃生育!

“啊——”我忍不住逸出呻吟聲。

時間一點點往後推進,陣痛的時間也越來越短,小腹下墜之感越來越重……中午我勉強嚥了兩口參湯,這會子精神頭倒是足了,沒有奄奄欲睡的倦意。

事實上我正經歷著撕心裂肺般的疼痛,即使想睡也只怕睡不著,除非我昏死過去。

黃昏很快也過去了,陣痛間隔時間已縮短為分把鍾一次,我痛得死去活來,接生嬤嬤在我身下到底在搞什麼,我也全然不管不顧了,隱隱約約的好像聽見她驚惶的叫了兩聲,然後一屋子腳步聲紛沓。

再然後,我竟彷彿聽見了哲哲的聲音……

身下暖暖的有股溼意,我的手握緊了。

“娘娘,用力啊!”有人衝我不斷的叫嚷。

不行了!我的力氣已經用光了,為什麼還要我用力?難道孩子還沒生下來嗎?

腦海裡突然飄過孟古姐姐分娩時的情景,我打了個激靈,猛地驚醒過來。

“啊——”我屏息用力,死死的拽住了身旁遞過來的一隻手。

手心處全是汗水,汗溼的冷意讓我打了個寒顫。我喘吁吁的側頭望過去,不覺一怔!

是他!

眼眶漸漸溼潤,我含淚哽咽,啞聲:“你怎麼進來了?”

古代男子多忌諱產房血光,更何況他貴為一國之君,怎麼可以……

“悠然!悠然……”隱隱的,他的眼底居然有片水光在湧動,我幾乎以為自己看錯了,“是我害了你!是我害苦了你……”他顫抖著聲,我只覺得面上瑟地一熱,一滴飽含愧疚與深情的淚水濺落在我臉上。

我痛楚難耐的低吟一聲,握著他的手添了一份力,心裡漲得滿滿的,似乎有很多很多話要跟他說,可千言萬語凝結舌尖,卻始終說不出來。

“你……記得我的玫瑰花……啊——”我身子急遽一顫,太陽穴上漲得生疼。

“生了!生了——”接生嬤嬤興奮的大叫大嚷。

我強撐著最後一口氣,吃力的維持住精疲力竭的意識:“孩子……抱過來……”

悉窣的聲音隔了一段時間,耳邊忽然響起嬰兒響亮的啼哭聲,接生嬤嬤喜氣洋洋的抱了嬰兒過來貼近我的臉。

我眯起眼,視線有些模糊,沒等我看清孩子的長相,感動的眼淚卻止不住的滾落下來。

“恭喜皇上、恭喜宸妃娘娘喜得八阿哥!”

八阿哥?!八阿哥!

心裡有根弦被輕柔的觸動。

那麼巧……

“我的八阿哥!”皇太極顫抖著雙手從接生嬤嬤手中接過孩子,雖然動作生澀,可那種謹慎呵護的模樣卻讓外表冷酷的他,剎那間拋卻了一切偽裝。他顫慄的用唇吻著孩子的額頭,哽聲,“我終於有兒子了!我終於——”熱淚淌過他的臉頰,我感動的落淚,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悠然!謝謝你!謝謝你……”

“皇太極……”我低聲唏噓,“是八阿哥呢。”

“是。”他的眼眸閃閃發亮。

“我的八阿哥……”我欣慰的笑了起來,虛弱的闔上眼瞼,“真好,八阿哥……小八……”

小八的生日是七月初八,我總唏噓他若是不那麼磨蹭拖拉,或許就可把情人節當生日了;又或者今年如果不曾多出個閏四月,他的生日原該是八月初八。

門口像是炫耀般的掛起了小弓箭,第二天事先安排好的乳母嬤嬤便來給八阿哥開奶,我忽然有些不捨,躺在床上絮絮叨叨的關照:“過幾日我要自己喂的,你別把他慣得太嬌氣!”

乳母嬤嬤唬了老大一愣,半晌才訥訥的應了。

按著風俗,我有七天是不能下床走動的,可捱到第三天,我的精神大好,聽見外屋眾人嬉鬧著給小東西洗澡,不禁心裡癢癢的,很想出去瞧瞧。

“哇——”嘹亮的哭聲突然響了起來。

我的心莫名的被揪緊了:“怎麼回事?”

強撐著半坐起來,未央忙按住我,笑道:“娘娘別緊張,是大吉大利的好事,這是小阿哥‘響盆’呢!”

果然聽外頭眾人歡呼雀躍,時不時的竟還夾雜了一道熟悉的笑聲。我眨了眨眼:“怎麼皇上在外頭麼?”

“是,皇上一早就下了朝,特意趕回來瞧小阿哥洗三。”

我噗哧一笑,掌不住心裡無限安慰和喜悅。皇太極對這個孩子,似乎寵愛得有些過頭了。

七月十六,是我產後滿七天的日子,大清早未央便扶了我下地,我感覺腹部空落落的,往日的平衡感竟一點也找不著了,晃晃悠悠的笨拙如一隻企鵝。

看著未央想笑而不敢放肆的臉,我唯有苦笑,看來今後有好長一段日子我得先適應走路,再然後就是減肥計劃。

昨兒個哲哲命人送來一架悠車,我比劃了下長度,約一米三四,寬度則不到一米,兩端呈半圓形,外型上有些酷似現代的搖籃,可因是用樺樹皮做,乍一看更像是條小船。悠車外端漆成了紅色,繪製了吉祥圖案的花紋,瞧著倒也有幾分精緻。

悠車前後兩端各系了兩股繩索,用以懸於樑上,輕輕搖動,分外有趣。

滿人的習俗慣常都是把嬰兒放在懸吊著的悠車內養大的,我見怪不怪,只是有些擔心小八會從悠車裡翻出來摔著。

思忖間,乳母嬤嬤已經手腳麻利的把小八放進事先鋪墊好糠麩褥子的悠車裡,將他四肢放平,用柔軟的布帶子把他的胳膊肘、膝蓋和腳脖子一一綁在悠車上。小傢伙睡的正香,小腦袋底下枕著高粱枕,兩道稀疏的眉毛,狹長的眼線,小鼻子上淡淡的密佈著細小的白點子,紅紅的小嘴微微張開……

我瞧著出神,一時頗有感觸的溼了眼睛,忙用帕子拭去。

“娘娘怎麼傷心了?”未央不解的看著我。

“不是傷心。”我淡淡的笑,“只是瞧這孩子長得和他阿瑪像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那是,來瞧過小阿哥的人都說,小阿哥眉眼長得像極了皇上!”未央樂滋滋的抿嘴笑。

我輕輕的撫觸孩子幼嫩的臉頰,腦海中勾勒著當年那個小皇太極稚嫩的模樣,不禁勾起了唇角:“是,像極了……”

“宸妃娘娘吉祥——”門外陡然響起一道尖銳的聲音。

未央倚在二門門檻上向外張了眼,隨即回頭對我說:“廳裡來了個小太監,好像是在篤恭殿當差的!”

我詫異道:“皇上今天去篤恭殿了麼?”這些天我心思全繞著孩子轉,竟有些忽略了皇太極的動向,“問他有什麼事沒有,別是皇上打發他來取什麼要緊的物什。”

未央出去沒多會,便神情肅然的折了回來:“娘娘,那太監是來宣旨的!”

我一聽不禁愣住了,打從封妃以後,皇太極可從沒以書面的形式這麼正兒八經的給我下給聖旨。

“娘娘不能出暖閣,就讓他隔著簾子給您宣旨吧。”

“哦,好。”我突然有些不知所措起來。

“宸妃娘娘!”小太監恭順的聲音擱著鏤花隔欄漫漫的傳了進來,“皇上口諭,娘娘免跪,站著聽宣便可。”

未央扶著我慢慢的踱到門口,小太監清了清嗓子,隱約間見他展開了一塊黃色的絲綢,朗聲念道:“奉天承運,寬溫仁聖皇帝制曰:自古以來,人君有誕子之慶,必頒詔大赦於國中,此古帝王之隆規。今蒙天眷,關睢宮宸妃誕育皇嗣,朕稽典禮,欲使遐邇內外政教所及之地,鹹被恩澤,故爾大赦天下……”

我身子一晃,險些站不穩腳步,若非身後未央眼尖,及時拉住了我,我多半已腿軟的跌坐在地上。

大赦天下!

他居然……為了八阿哥,頒下了大清開國至今的第一道大赦令!

而且,居然頒詔天下的聖旨內公然稱這個孩子為“皇嗣”!

天哪!這……這簡直……

我旋然轉身,悠車微微晃動,小八不知什麼醒了,卻並未哭鬧,只是瞪著烏溜溜的眼睛,自個啜著大拇指和食指,吧唧有聲,一副怡然自得的滿足表情。

崇德二年七月十六,大赦天下。

七月十七,憂恤在朝鮮陣亡的額駙楊古利。

七月廿四,為安定清寧宮皇后哲哲之心,皇太極特下旨追封皇后父親,科爾沁貝勒莽古思為和碩福親王。

蒙古科爾沁莽古思家族,由於關雎宮宸妃,博爾濟吉特氏哈日珠拉誕下皇八子而一度顯耀一時,讓人稱羨不已。

八月初八,皇八子滿月之期,八方朝賀,外藩蒙古部落,帶著各式各樣的表禮,不遠千里的趕到盛京。

盛況轟動一時。

崇德三年正月初一,朝鮮國王李倧借新春賀喜之機,向大清皇帝上賀箋表,除卻上箋於皇帝和皇后外,尚有一表獻於皇八子,表中稱道:“……皇太子祗承天旨,祥雲於清宮,隆福如河水奔流,似燕賀奔騰……”

前來盛京的兩位朝鮮王子,除上獻箋表外,還特意奉上進獻“皇太子”的表禮一份——白夏布二十匹、金黃細葛布二十匹、花席十塊、各色花席十塊、白紙五百張、黃鼠狼尾筆五十枝、上漆墨塊五十塊、黃夏布三十匹、白夏布三十匹、黃綿綢二十匹、紫綿綢二十匹、白綿綢三十匹、金黃細葛布二十匹、龍席兩塊、黃花席十五塊、花席十五塊、各色花席十五塊、豹皮五張、白紙兩千張……

禮物運至關雎宮,我瞪著滿滿當當塞了一屋子的東西,唯有瞠目結舌的份。

這天夜裡,等乳母嬤嬤將玩鬧後耐不住倦意甜甜睡去的小八抱去西屋後,皇太極笑吟吟的一把摟住了我:“今兒送來的那些東西里頭可有中意的?”

我噘嘴,醋意濃烈的說:“都是送給小八的,又不是送給我的。”

“呵……”他笑著將我抱坐在床上,“給小八的還不就是給你的麼?”

“那不一樣……”

“那好,你要什麼,我另外送了給你!”他強調的補充一句,“只是送給你的!”

我坐在他腿上,抿嘴兒竊笑,媚眼如絲,狡譎的笑:“要什麼就給什麼?”

“是。”他的眼睛裡蘊藏著深深的笑意,熠熠生彩,十分吸引人。

“那我要天下!”我壞壞的笑,“我要你的天下!”

皇太極神情絲毫未變,低頭寵溺的親了親我的嘴角,呢喃:“這個天下早就是你的了……”吻一點點的落了下來,情意無限,“我整個人,整顆心都是你的……”

我的……皇太極!

我的天下……

“悠然,漢人有句成語,用你身上最恰當貼切不過了。”

“什麼?”他開始解去我身上的衣物,唇印不斷往下滑,我的思緒漸漸斷層,心搖神馳的接不上他話裡的意思。

“步悠然——悠然‘獨步天下’!”

隨手一撥,明黃色的帳簾飄落。

黃色帳簾上用金線鏽成的龍紋在我眼前晃過,耀眼奪目。

獨步天下……

獨步天下!

原來是這個意思。

恍惚間,耳邊似乎響起了一個似男似女的聲音在歇斯底里的歌唱:“可興天下,可亡天下……”

原來是這個意思!

八字讖言!

亡了女真,興了滿清!

簡短的八個字,揭示了我的前世今生……

果然一語成讖!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