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偷襲 胎漏 返京 安胎 產子 獨步

獨步天下 李歆 第1頁,共2頁

崇德元年十一月十九,皇太極在篤恭殿召集諸貝勒大臣,以朝鮮“敗盟逆命”為由,宣佈將統軍親征朝鮮。

二十五日冬至,又率諸王貝勒、貝子及文武大臣出德盛門,赴天壇祀天、祭太廟,並告徵朝鮮之由。

十二月初一,皇太極下旨命濟爾哈朗留守京都,鞏固後方;阿濟格駐牛莊,備邊防敵;阿巴泰駐海城,收集邊民。是日,外籓蒙古諸王貝勒率兵會於盛京,全軍整裝待發。

翌日皇太極率領十二萬大軍,往徵朝鮮,代善、多爾袞、多鐸、嶽託、豪格、杜度等人隨徵。

出征前,皇太極原讓我大大方方的穿著禮服隨他入堂子行祭拜大禮,我未肯應允,仍是換了男裝,扮作小卒親兵跟隨左右。

堂子祭天完後,親眼目睹他勒令豎起八旗旗纛,大軍浩浩蕩蕩出城,踏上徵朝之路。不多時行至沙河堡東岡,皇太極下旨命多爾袞、豪格等人率領左翼兵,從寬甸入長山口,以牽制朝鮮東北諸道的兵力。

初三,命馬福塔、勞薩等人率領三百精銳,偽作商人,日夜兼程潛往朝鮮都城,隨後又指派多鐸、碩託、尼堪等率領護軍千人,尾隨馬福塔等人之後以作支援。

到得初九,皇太極擔心馬福塔、多鐸等率領的先頭部隊兵力太少,於是又命嶽託、楊古利等率三千人馬,速往增援。大軍距鎮江城三十里安營後,皇太極勒令杜度、孔有德等護輜重居後。

初十起大軍開始陸陸續續的橫渡鴨綠江。

這日早起時我感覺腦袋有些發沉,下地走了兩步,剎那間一陣天搖地動般的頭暈目眩吞噬了我,我急忙退回床沿,閉眼靜坐了兩分鐘後,睜開再看時發覺一切重又恢復正常。

思忖著也許是水土不服或者連日行軍趕路太疲造成了身體不適,我先還沒在意,可接下來兩日晨起,均有暈眩之感,症狀時輕時重。我沒敢聲張,生怕說出來,在這緊要關頭分了皇太極的心,更怕他一道聖旨勒令我返回盛京。

十二月十二,大軍抵至郭山城,定州游擊來援,不敵而自刎身亡,郭山城投降。

十三日,大軍至定州,定州亦降。大軍因而駐營定州,皇太極命杜度、孔有德、尚可喜、耿仲明等人率精騎,往攻皮島、雲從島、大花島、鐵山一帶,以阻止和切斷明軍對朝鮮的援助。

十四日晨,得訊朝鮮國王李倧派人把宗室嬪宮送往江華島躲避。大清軍隊一過延曙驛,皇太極當即勒令馬福塔率數百鐵騎進逼弘濟院,攔截漢城通往江華島的必經之路。午後,李倧果然帶領大臣出漢城南門,逃往江華島,見有清兵攔截,無奈之下只得重新退回城內。

十五日清軍至安州,以書諭朝鮮守臣投降。

為搶奪先機,除先頭部隊打響前戰外,大軍亦是日以繼夜的行軍趕路,馬不停蹄。我原是騎馬相伴皇太極身側,這日忽覺小腹墜脹,騎馬時竟是一點力也使不出來,皇太極覺察我面色有異,便安排我棄馬坐車。

我本是不願,可是下午起竟淅淅瀝瀝的來了月事,雖然量不是很多,卻大大妨礙了我的行動,甚是不便。

這次月事其實原本早該來了,誰知卻因生活無規律拖後了幾近一月,這種事情在我原是常事,不足為奇,可每回月事延後造成的後果,是行經時流量過多,令我難受得死去活來。

我不由哀號一聲,果然天不助我,好事多磨。先前為了來朝鮮隨徵,我不知吃了多少苦頭,磨了多少嘴皮。好容易跟來了,偏又在這節骨眼上遇見這種倒霉事。

如果我和皇太極挑明情由,一種情況是他為了我放緩行軍節奏,另一種情況是他丟下我殿後——如今軍情似火,我不信他會選擇第一種方式,我若有難處,他必然會先放我留守,最後只可能和杜度他們的輜重部隊一起前行。

才不要被丟下呢!要不然我之前所做的努力不都是前功盡棄了麼?

也許老天爺還真把我的嘮叨聽進去了,這次行經量出奇的少,約莫過了三天便停止了。我大喜若狂,十九日多鐸等人進逼朝鮮國都,李倧率眾逃往距離漢城東三十里的南漢山城,多鐸等人上前圍剿,卻只打散了各道援兵,未曾攔截住李倧一行。

“南漢山城,城牆堅固,地勢險要,易守難攻……”皇太極身披甲冑,在鋪開的大張朝鮮地圖上指點江山,盛氣凌人,“全城守軍約有一萬三千八百餘人,分堞守城……”

一旁將士佇立,不時附議,王帳內氣氛緊張。在這種低氣壓的風暴面前,我卻懶洋洋的渾身提不起勁來,無論做什麼事都是心不在焉,甚至大白天的還老打瞌睡。

窩在炭火旁,我緊了緊身上的狐裘襖子,犯困的頻頻打著哈欠。帳內的溫度並不低,我卻仍覺著陣陣發冷,那種徹骨的寒意像是從骨子裡散發出來似的,寒磣磣的讓人受不了。

“悠然……”迷糊中抬眼瞧見皇太極慢慢蹲下身子,眼裡有絲擔憂,“你最近臉色不好,是不是病了?”

原來議會已散。

我搖頭:“哪有,我只是睡眠不大夠……”見他同樣也是一臉難掩的疲憊,不由笑道,“還說我呢,你自己不也一樣。”

“悠然!”他握住我的手,細細的在他臉上摩挲,胡茬扎痛我的手,我默默承受,未曾將手抽離。“等這仗一打完,我便帶你去遊山玩水……只咱們兩人……”

我酸澀的笑了下。

只兩個人,怎麼可能?

如今他貴為一國之君,稍加行動身後便得有長串的儀仗隊如影隨形,一舉一動無時無刻不受人矚目,想要再像從前般重拾二人世界的樂趣,那已是絕無可能之事!

明知他這是哄我,亦是在哄自己,我卻不忍戳破這個美麗的謊言,於是笑著點頭,啞聲:“好。等你空了,咱們一起去長白山……”我將頭擱在他的肩上,難以抵擋睡意的陣陣侵襲,嘴裡卻猶在低喃,“一起去……”

“嗯,一起去。”他輕聲允諾,“我還要帶你去北京,去看紫禁城……”

十二月廿七,大軍抵達臨津江,這幾日氣候回暖,河面冰層溶解,大軍被阻隔在了江岸這頭。

皇太極滿心憤怒,我只得稍加安慰。

說實在的,這幾日我的體質似乎越來越差,晨起時經常會感到噁心反胃。軍中食物本就粗糙,不易下嚥,這麼一來我更加沒了胃口,時常一天下來僅靠喝水聊以度日。

身體在一天天的變弱,我早有所覺,只是強撐著不肯開口有絲毫的抱怨。

皇太極已是十分煩擾忙碌,這當口我無法幫上他的忙,那就更不能給他添亂。

這日下午突降暴雨,氣溫陡然降了十多度,我凍得瑟瑟發抖,騎在馬上只覺得不可抑制的全身顫抖。

江水終於冰結,牢牢凍住,大軍順利渡河。兩天後皇太極率領大軍到達南漢山城,在西門外駐營。

朝鮮國王李倧被困於南漢山城之中,數次向外求援,援軍俱被清軍擊潰。崇德元年的歲末便在這樣緊張而有淒冷慘淡的對峙中悄然滑過,新年初一始,皇太極率眾登上望月峰,環視南漢山城的佈防形勢後,決定採取圍點打援的戰術,脅迫李倧獻城投降。

大軍將南漢山城團團圍住,正月初二,朝鮮全羅道沈總兵率兵前來解圍,被嶽託率兵擊退。皇太極隨即遣英俄爾岱、馬福塔往南漢山城,以清帝的名義致書朝鮮國王,指責其“敗盟逆命”。可初三得復,李倧竟是將書函駁回。

正月初四,清軍渡漢江,紮營於江滸。

初七這日,朝鮮全羅道沈總兵、忠清道李總兵合併來襲,試圖從重重圍困中救出李倧等人。

戰況進行的非常激烈,皇太極一早便親臨第一線指揮坐鎮去了,八旗將士除了調撥到前線打仗的,餘下的皆是原地待命。

早起我便沒吃任何東西,甚至連水也沒能喝進去一口,只是不停的乾嘔。冬日氣溫寒冷,我明明裹了裡三層、外三層,卻仍是凍得瑟瑟發抖,就我目前這種狀態,別說上陣廝殺,就連提刀的力氣也未必能使出三分來。

這次援兵甚是狡猾,竟是分出少許兵力,繞道清軍後營放火滋事。他們的目的不過是想打亂清軍的部署和節奏,以期援兵能順利進入南漢山城救駕。

隨著火點的不斷增加,留守的將士疲於滅火,更有一大部分的兵力被抽去看守糧草。我身上穿戴得頗為厚實,只外頭套了身正黃旗小卒的甲冑,乍一看上去體型便和其他人沒多大明顯區別。別說那些個不知情的將士,就連親信隨從,一旦走散了,在這鋪天蓋地的兵卒中想要認出我來,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提著長刀,我努力的迫使自己混沌的意識儘量保持清醒,然而收效似乎不是很大。這個身體像是突然之間不受我的控制,時常會離奇的出現一些狀況。

這樣的情景讓我莫名的感到害怕。

我怕……這是我身體在這個時空出現排斥現象!我怕這個時空容不下我的存在!

我最怕……從此失去皇太極!再次回到那個雖然熟悉卻沒有他存在的世界中去!

“宸妃娘娘!”

跨下的坐騎突然剎住腳,我身子猛地一晃,險些從馬鞍上一頭栽下地去。

身前有隻大手牢牢的拽住了我的轡頭,映入眼簾的是一張蒼老卻不失健碩精幹的臉孔,我迷惘眨了眨眼。

“宸妃娘娘!前頭是山崖……”

全身乏力,我痛苦的伏在馬背上,呻吟:“多謝。”

楊古利目光炯炯的瞥了我一眼,我的身份對於八旗高層將領而言是個心照不宣的秘密,然而帶同后妃隨徵之舉,畢竟還是得不到他們由衷的認可。私底下,他們必然認定皇太極此舉荒唐。

楊古利臉上毫無遮攔的露出輕視的神氣,我不由氣惱起來——我若是沒病,自然也能上陣殺敵,未必就比他和他手底下的那些士兵遜色。

“微臣差人護送娘娘回營吧。”他左右環顧,“這會子火勢已經減了……”

“嘔!”我捂嘴乾嘔,難受的伏在馬背上。

楊古利打量著我,頗為無奈的搖頭。

咻地聲,一枝利箭插著我的頭頂飛過,若非我恰好俯身乾嘔,指不定這箭已將我的咽喉射個對穿。

我條件反射的去摸隨身佩刀,緊張之餘手指竟是微微發顫。楊古利不愧是身經百戰的大將,面對箭如飛蝗般的突襲,兀自鎮定自若的指揮得當。

“咴——”我□的馬匹身中一箭,箭翎微顫,殷紅的鮮血順著傷口滴滴嗒嗒的往下淌。

我眼前一暈,鼻端間嗅著那腥羶的血味,只覺得氣血翻騰,一時左手把持不住韁繩,竟被髮狂的馬駒狠狠撂下馬來。

楊古利在我墜地前及時拉了我一把,這才使我摔得沒預想的那麼狼狽。

“謝謝……”

轉眼間,身後的馬匹接連捱了七八枝竹箭,在悲鳴慘嘶中轟然到底,渾身抽搐的閉目待死。

我心有餘悸,又驚又怕,若非僥倖,此刻被射成蜂窩狀,倒地不起的只怕就該是我,而非是一匹馬!

“快走!”楊古利抄起我的胳膊,揮舞著手中的鋼刀,替我擋開迎面射來的亂箭。他所率領計程車兵將擋在前面,井然有序的擺開陣勢,與敵對峙。

“娘娘!請上馬!”楊古利的語氣是不容置疑的,他讓出自己的坐騎,硬託著我往馬鞍上爬。

此情此景,似曾相識……我心有所動,才欲低頭喚他一同上馬,楊古利已不耐的叫道:“快走!”反手拿刀背用力砸在馬臀後。

我被動的縱馬疾馳兩步,忍不住擔心的回頭瞧他。

只見一片亂石之間,大清與朝鮮計程車兵已混作一團,廝殺得難解難分。年過六旬的楊古利手持長刀,徒步殺敵,英勇不減當年……

楊古利……舒穆祿楊古利……

腦海裡離奇的浮現出三十年前那段塵封許久的記憶。

烏竭巖之戰!那個奮勇殺退烏拉敵兵的楊古利!那個把馬讓給我逃命的楊古利!那個一刀砍下烏拉大將首級的楊古利……

眼角模糊的瞥到一抹鬼祟的身影,我心頭狂跳,淒厲的脫口尖叫:“小心——”

“砰——”伴隨著我的喊叫聲,楊古利徐徐轉過身來,黃色的鎧甲被鮮血染紅,他的胸口猶如綻開一朵無比詭異嬌豔的紅花。

藏身岩石後的朝鮮小兵見偷襲得逞,高舉著手裡的鳥銃興奮的大喊:“我射中他了!我射中他了!正黃旗的……是大清皇帝!我射中大清皇帝了……”

楊古利滿臉錯愕與不甘,我神魂俱飛,從馬上狼狽的翻下,踉踉蹌蹌的奔向他。

楊古利……

“……楊古利,你打仗很厲害吧……”

雙臂微張,寒風將他花白的髮絲吹亂,在我距離他還有一丈遠時,這個身經百戰,頑強如鐵的漢子嘴裡狂噴出一口血霧,仰面倒下。

正黃旗計程車兵及時衝上去抱住了他。

滿臉血汙,他的眼瞪得大大的,僵硬的五指仍是將手中的鋼刀扣得極緊。

“……格格,請上馬……”

“……楊古利,你打仗很厲害吧?”

“……還行……”

“……我乃建州舒穆祿楊古利是也……”

楊古利……

眼前猛地一黑,我險險摔倒在他身上,一時血氣上湧,只覺得剎那間胸腔中迸發出難言的悲憤與淒涼。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我失去理智的從他手裡掰下那柄鋼刀,發瘋般的衝了出去。

淚水模糊了我的視線,腦袋嗡嗡直響,彷彿有無數個嘈雜的聲音在怒吼,胸臆難舒,我需要發洩!

需要……洩恨!

“住手!”有人在我耳邊厲吼一聲,掌心驟然作痛,鋼刀被人硬生生的奪走。

我悵然若失,模糊間一張帥氣的臉孔跳入眼簾,緊張而又擔憂的抱緊了我:“阿步!不要這樣……不要怕,有我在,沒事的……你不要怕……”

“哥,你瘋啦?”多鐸壓抑著嗓子,焦急的喊,“那麼多人在看,她是皇上的女人……是關雎宮宸妃,不是你能碰得的……”

“滾開!”多爾袞怒喝一聲,“我在做什麼我心裡清楚,這點分寸不用你老來提醒我!”

“哥!你真的瘋了!難道打下長山,不分晝夜的提前趕到這裡,就只為了這個女人……”

眩暈,意識在困頓中漸漸迷失。

皇太極,楊古利死了!

我好怕!好怕……

你在哪兒?快來救我,求你回來,不要離開我……

我需要你,皇太極……

眼皮澀得黏在一塊兒,我睡意正濃,不願睜眼。一陣輕微的晃動卻是執著的要把我搖醒:“悠然……醒醒……”

“嗯……”我呻吟一聲,翻身緩緩睜開眼來。

皇太極一臉焦急的看著我,眼中有喜有憂,四目相對,他大大的鬆了口氣,顫巍巍的抱住了我:“嚇死我了。”

我漸漸清醒過來,回想起白天楊古利的慘死,不禁心有悱惻,感傷至深,忍不住落下淚來。

“皇……皇上吉祥!”一名年約四十、滿面疲倦之色的男人被多爾袞生拉硬拽的拖進了王帳。

我見他服裝特異,赫然穿著朝鮮服飾,肩上戰戰兢兢的揹負了一隻大木箱子。

皇太極不悅的蹙起了眉頭。

“這傢伙在寬甸一帶也算是個小有名氣的大夫,我因見他醫術不賴,難得又會講咱們滿語,便收在軍中暫充醫官……”

皇太極擺手,他顯然對朝鮮大夫的感觀印象不是很好。

我虛弱的笑了下,出聲打圓場:“你叫什麼名字?”

朝鮮男子顫了下,抖抖簌簌的回答:“回……回……”一時吃不准我的身份,只得硬著頭皮磕頭道,“小的名叫韓應奎。”

我點點頭,皇太極在一旁冷言插嘴道:“你滿語講的不錯。”

“是……是。勉強……”冷汗滴滴嗒嗒的掛在他額頭。

皇太極陰鬱著臉色,揮手示意他上前診脈,韓應奎戰戰兢兢的跪爬至榻前,我見他實在抖的厲害,於心不忍,轉頭向皇太極道:“咱們軍中的醫官何在?”

皇太極不答,多爾袞在一旁小聲解釋:“軍中的醫官如今都派出去了……”我瞧他眼神閃爍,先還不明所以,回首又見皇太極冷漠淡然,頓時恍然醒悟。

是了。這次隨軍的醫官不下十位,若說都不在軍營內,那是不大可能,無法前來探病的唯一阻礙便是我的身份!

我的身份不能輕易暴露,這是個瞞下不瞞上的機密,若是請了醫官來瞧病,難免有洩露的可能,若是因此陣前動搖軍心,旁的暫且不說,只怕於皇太極的君王顏面已是有害無益。

心下了然。

這個韓應奎……在替我應診之後,只怕會被滅口!

殺一個軍醫需要一個合理的藉口,但是殺一個朝鮮人卻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我心惻然,韓應奎顫顫的伸出手指,搭在我右手腕側。

“噝?”他倒吸一口冷氣,眼瞼掀起,詫異的揚眸瞥了我一眼。

我微微頷首,示意他莫要驚慌。

他因發現我是女子,愈發的誠惶誠恐,按在腕上的手指抖個不停。

“怎麼說?”皇太極低沉探詢。

韓應奎倏地縮手,一臉震駭:“請……請夫人換左手……容小的再診一次……”

皇太極面現不耐之色,我將左手遞與他,軟聲安撫:“不急的,先生慢慢診斷就是。”

韓應奎卻是愈發怕得厲害,面上血色盡退,足足過了三四分鐘,他忽然倒退兩步,頻頻磕頭道:“皇上饒過小的吧!小的擅長骨科外症,您讓小的在軍中替將士療傷接骨,這原非難事……只是這位……這位……千金貴體,小的實在不敢妄加斷言……”

“到底怎麼回事!”多爾袞衝動的一把將他從地上拎了起來,咬牙,“你倒是給句整話,若是隻會拿言語搪塞,我留你何用?”

“九王饒命!九王饒命!”韓應奎嚇得痛哭流涕,慌道:“這位夫人原是喜脈……”

“什麼?!”皇太極從椅子上彈跳而起,原本鎮定自若的冷靜面具完全被擊潰,驚訝、震撼、狂喜……種種神情在他臉上一一閃過。

多爾袞的手一鬆,韓應奎撲通摔倒在地。

喜脈……怎麼可能?

我驚呆,腦子裡糊塗得像是一鍋稀爛的粥。自上月行經過後,我身子便一直不大好,皇太極體貼我,夜裡雖仍是同榻而眠,卻從未再行夫妻之禮。

這……這韓應奎突然間告訴我,我懷孕了!我不知道自己該不該信,這簡直就是……最最莫名其妙的一筆糊塗帳!

“喜脈?!”皇太極一個箭步衝上去,也顧不得帝皇尊顏了,直接大手一撈,將韓應奎從地上拽了起來,“你說的可是真的?她有喜了……哈哈,朕要做阿瑪了……”

相對於皇太極的欣喜若狂,多爾袞面色陰暗,我顧不得分心去分析他臉色難看的原因,只是憋著滿心的困惑,尷尬的看著皇太極。

“悠然……”皇太極撲到我跟前,牢牢的抓住我的手,一雙漆黑的眸瞳熠熠生輝,好似天上的繁星般耀眼,煞是迷人。那股興奮深深的震撼我的心靈,即使我心中困惑未解,亦被他的喜悅傳染,由衷的展露笑容。

“我要做阿瑪了!我終於要做阿瑪了……”

“皇上!”我拍著他的臂膀,示意他鎮定,“你早已是阿瑪了!”

他難道忘了豪格、敖漢,還有一大群的子女了麼?瞧他此刻的興奮勁,竟像是第一次聽到妻子懷孕似的,也不怕被多爾袞瞧見,日後落個恥笑君王的話柄。

“恭喜皇上!”多爾袞適時跪下,頭壓得很低,聲音冷靜得可怕,明為恭喜,卻是都聽不出一絲半點的喜悅之情。

皇太極早已喜出望外,哪裡還聽得出多爾袞的異樣,只是眉開眼笑的望著我:“悠然,謝謝你……謝謝你……我居然不知道你有孕了,這些天盡忙於戰事,未曾好好照顧你……”

何止他不知道,連我自己都不知道呢。

我若有所思的轉頭看向韓應奎,羞澀的啟口:“敢問先生,孕期多久了?”

“三……三個月……”

三個月?我猛地瞪大眼睛。

這是怎麼回事?!

“皇上饒命!”韓應奎突然顫聲低呼,“娘娘……娘娘的脈象有滑胎之相……只恐、只恐胎兒不保……”

天旋地轉,我幾欲暈厥,一雙手死死的攥住皇太極的衣袖,只覺四周空氣稀薄,呼吸困難。

“娘娘血氣不穩,恕小的斗膽,請問……月前娘娘可曾有腰腹墜脹、胎漏下血之狀……”

“住口!”皇太極厲聲冷喝,“這是朕的孩兒!你聽明白了,這是大清國的皇嗣!”

多爾袞猛地一顫,倏然抬起頭來,目光冷峻森沉。

韓應奎抖若篩糠:“是……小的,不敢……胡言亂語……娘、娘娘玉體……”

我虛軟的癱倒,淚水奪眶而出。

原來是這樣!

原來……竟是這樣!

“皇上饒命,小的……惶恐……皇上若是不信……可請、請軍中御醫容後複診……”

孩子……我的孩子……

手掌下意識的撫上小腹,心如刀絞,淚雨漣漣。

“別哭……”皇太極忍噎抱住我,面色雪白,一字一頓的說,“朕乃一國之君,受天庇佑!沒道理保不住咱們的孩子……朕以天子之名向上天祈誓,願以帝王之尊換你母子安康……”

願以帝王之尊,換母子安康!

我徹底崩潰,捂著嘴,嗚咽抽啜,泣不成聲。

蒼天啊!你既然成全了我與他之間跨越四百年的恩愛纏綿,為何又要這般狠心的百般折磨我們?

為什麼?為什麼……

正月初十,不僅多爾袞與豪格帶同左翼軍連戰大捷,自長山來南漢來會,杜度、孔有德、尚可喜、耿仲明等人亦運輜重炮車抵達,與大軍會師。

清軍實力大增,皇太極命人架起紅衣大炮,炮口對準南漢山城內不停轟擊,李倧等人被困城內,糧草不濟,沒奈何派了使者前來遞交國王書函。

信中頑愚之心盡收,屈服的稱呼皇太極為“皇帝”,可見李倧亦承認皇太極稱帝,只是信中卻仍無投降之意。

我因身子虛弱,受醫囑不得不臥榻休養,為了腹中的胎兒著想,我絲毫不敢妄動,韓應奎讓我做什麼我便做什麼,無有不應,只求上蒼垂憐,能讓我得幸保住這個來之不易的孩子……

然而軍中生活艱苦,常人難以想像。我的日常起居不可能讓侍衛或者韓應奎這些大男人伺候,皇太極又因軍務繁忙,即便他憂心我的身體,有心照拂,卻也是□無暇。

平坦的小腹用手撫摸,已能感覺微微隆起,感覺像是自己胖了,添了個小肚腩。我內心歡喜,在床上老老實實躺了幾日,忽聞多爾袞等人奉命率領左翼兵約三萬人,大小戰船八十餘隻,往攻江華島。

多爾袞果然驍勇,十八日出發,到得二十二日方抵達江華島渡口,僅隔一天,便有捷報傳回,清軍已然佔領江華島,俘獲朝鮮王妃一人、王子二人、閣臣一人、侍郎一人,以及群臣妻兒家眷等無算。

皇太極有心提前結束戰事,竟是不擇手段,狠辣的將這些女眷做為要挾手段,逼迫李倧等人投降。

李倧與文武百官先還是不信,二十六日,朝鮮使臣洪瑞鳳等人出城至清營覆書,皇太極命英俄爾岱拿朝鮮大君的手書示之。洪瑞鳳大驚,第二日回城,沒隔半日功夫,南漢山城上空隱隱傳出一片悽悵的嚎啕聲。

這哭聲擾人,特別是到了夜晚,更是清晰可辯,催人心碎腸斷。我一夜噩夢,驚惶掙扎間皇太極摟住我在耳邊不斷細語安慰,我這才全身大汗淋漓的混沌睡去。

第二日醒來,感覺身下有種溼漉的異樣,膽顫心驚的探手一試,指尖上竟是一片黯淡血紅。我頓時眼前一黑,牙關緊扣,生生的閉過氣去。

“悠然……悠然……”

“娘娘!醒醒……皇上,娘娘若是再這麼昏迷不醒,於腹中胎兒有損無益……小的無能,只恐保不住……”

迷懵間我猛地一顫,受刺激的掙扎著撐開了眼瞼,暈眩無力的呻吟:“求你……保住……我的孩子……”

“悠然!”皇太極瘋狂大叫,滿臉的心痛,“你比孩子更重要……”

“不……”我潸然淚下,哽咽,“我要我們的孩子……”我顫抖著抓著他的衣袖,撕心裂肺般的痛楚從心底油然升起,“我盼了多久……你明知道我苦盼了多久……我要這個孩子!”我傷心欲絕,任性的垂淚望著他,咬唇抽泣,“我要這個孩子……”

“好!”他吸氣,語音哽咽,悲痛難忍的摟我入懷,“這個孩子咱們要定了!傾其所有,我也會守護住你們……為了你,普天之下沒我皇太極辦不到的事!”

就在這一天,朝鮮國王李倧遞交降書,稱皇太極為皇帝,朝鮮為小邦,自己為臣。

皇太極敕諭李倧,提出受降條款共計十七條。

我的身體狀況每況愈下,軍中醫療條件甚差,軍醫們出門只帶了治療外傷的一些常備草藥,像我這種胎氣不穩、下血不止的狀況,別說韓應奎並非專攻婦科類的大夫,即便他是,也苦無良藥保胎。

我不清楚韓應奎到底和皇太極說了些什麼,只是這兩日皇太極面色愈發難看,看著我時常常流露出一種心痛到絕望無力的眼神,這樣的眼神讓我覺得心底冰涼,生不如死。

三十日辰時,李倧脫下龍袍,僅著一襲青衣,帶領群臣出西門至漢江東岸的三田渡受降壇,獻明朝所賜敕印。

我軟綿綿的坐在皇太極身後的軟椅之中,全身裹著雪白的貂裘,寒風蕭蕭下,李倧顫巍巍的帶著自己的三個兒子,手捧敕印一步步走向受降壇。

壇為九層階,皇太極面南而坐,黃傘齊張;兵甲旗纛,森列四周;精兵數萬,結陣擁立;張樂鼓吹,四野震撼。

英俄爾岱在前替朝鮮君臣作前導,先引至壇外,群臣行三跪九叩之禮,一會又領至壇下,再行三跪九叩之禮,皇太極在座前冷笑一聲:“悠然,你瞧,如今他可還能再狂妄麼?”

我知他是指登基大典上受辱一事,如今細細回想起來,不禁唏噓感慨。使臣的不屈,結果卻是換來君王的受辱,只不知這時李倧心裡該是何等滋味。

在英俄爾岱的引領下,李倧父子緩緩步上臺階,我瞧他神情憔悴蒼白,一身青衣被風吹得撩起袍角,越發襯得整個人蕭瑟慘淡。

皇太極命李倧坐於左側,之後是大清的和碩親王、多羅郡王、多羅貝勒等,再次是李倧長子。右側仍是按序坐著和碩親王、多羅郡王、多羅貝勒等,其次是李倧次子、三子,再次是蒙古諸王。朝鮮大臣坐於壇上東隅,江華島被擄之臣坐於壇下西隅。

少時,坐定舉宴,宴間行射藝表演。我坐在皇太極之後,始終感覺左側有道目光凜冽的鎖在我身上,然而每次我抬頭探尋時,那道目光卻又立即消失不見。

待到宴罷,皇太極命英俄爾岱賜李倧黑貂袍套,白馬雕鞍,又賞給世子、大臣等人貂皮袍套。賞賜完畢,又下旨令朝鮮君臣會見被俘的嬪宮及夫人,一時壇上親人得見,相對泣哭。

哭聲淒厲,我聽得心裡又酸又澀,幾欲落淚。便在這時,皇太極騰身而起,貼耳關照了英俄爾岱、馬福塔兩人幾句話後,轉身大步走向我。

我抬眼詫異的望著他,他微微一笑,低頭攔腰將我抱入懷裡:“悠然……我帶你回家!”

“回家?”

“是,回家……和咱們的孩子一起……回家!”

崇德二年二月初一,皇太極將江華島所獲人畜財幣,賞給各旗將領,同時宣告清軍主隊將先行班師回朝。

二月初二,大清軍隊分兵四路,一路攜帶朝鮮世子夫婦為質,並其僚屬,從大路撤退;一路翻逾鐵嶺,出咸鏡道,渡頭滿江退去;一路由京畿右道山路,至平安道昌城碧潼等地,渡鴨綠江上流撤離;一路由漢江乘船下海,悉取沿海舟楫,以碩託、孔有德、耿仲明等所領,率同朝鮮舟師,攜帶紅衣大炮,攻取皮島。

為了儘快返回盛京,皇太極特命多爾袞、杜度率領滿、蒙、漢大軍,攜所俘獲在後行慢行,而他與我則在正黃旗侍衛的扈從下,快馬加鞭、馬不停蹄的輕騎而奔。

回家……多麼倉促的一個抉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