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天沒亮他就出門了,我悶得發慌,便換了套馬褂長褲,讓歌玲澤到馬廄去將小白牽出來,我打算去城外遛馬,順便再練練刀法。
才將腰刀從薩爾瑪手裡接過,沒等我出房門,歌玲澤一臉鬱悶的回來了。
“怎麼了?小白給你氣受了?”我打趣的問,“不會是又給你尥蹶子了吧?”
“哪啊……”歌玲澤噘起嘴,“主子,您讓奴婢去牽馬,可小白早不在馬廄了。奴婢問了養馬的奴才,他竟然說小白一大早給一個小姑娘騎走了!”
我正抽刀拂拭刀身,聽了這話不由愣住:“什麼小姑娘?”
“奴婢也不知道,小白欺生,尋常之人休想靠得近它……再說,咱府裡哪個不知小白是主子的坐騎,誰也不敢亂騎的。”
我點頭,沉吟片刻,輕輕將刀身推回,站了起來:“走,瞧瞧去!”
出了院門,才走到花園子,便見路徑上奴僕來往不斷,十分匆忙。
“家裡來客人了?”我困惑不已。
歌玲澤機靈的攔住一名正拎著一隻紅木食盒的小丫頭,劈頭問道:“這是送哪的?”
小丫頭抬眼瞧見是我,唬得小臉一白,慌忙跪下,說道:“回側福晉,這是大屋裡的嬤嬤要的,今兒個是大福晉的壽辰。”
哲哲的生日?對啊!今兒個已經是四月十九了!我怎麼把這個事也忘了呢?
心念一轉,忙撇下那丫頭扭身往回走:“歌玲澤,替我備份禮物,一會兒給大福晉送去!”正說著,忽聽牆院外響起一陣馬嘶,我聽著耳熟,情不自禁的停下腳步。
“主子!那是小白……”
就連歌玲澤都聽出來了,那自然是不會錯了。
想到有人不經我允許便擅自將小白給騎了出去,我心裡很是不快,三兩步小跑著我直接出了大門。
門前街道上沒幾個行人,放眼望去,一目瞭然。
打西邊轉角縱馬奔過來兩匹馬,一灰一白,白的那匹正是小白。騎馬的是兩個十來歲的小女孩,衣服首飾都有些怪異,像是女真人的打扮,又像是蒙古人的打扮——蒙古諸部中,有這種類似於女真族人裝扮的,除了一個科爾沁部再不作第二人想。
“哎唷!不行了,這馬性子太倔!我看算了吧,換一匹也是一樣的……”騎在灰馬背上的是個穿絳色衣裳的女孩兒。
“不行!我就不信治不了它!”小白身上駝著的是個穿了一襲大紅衣裳的女娃兒,正埋頭勒韁和小白較勁,小白被她勒得連連晃頭,原地頻頻打轉,卻始終不肯往前挪動一步。
“再這個樣子耗下去,你倒是什麼時候才能出得了城啊?姑姑讓咱們好好待在家裡哪都別去,一會兒瞧不見人……”
“哎呀!姐,別說了,趕緊過來幫我一把!”紅衣女孩兒舉起馬鞭刷刷兩鞭,小白咴地嘶鳴一聲。
這一鞭子好似抽在我身上似的,心疼得我直齜牙吸氣。
眼瞅著絳衣女孩兒已跳下馬去拉小白的轡頭,姊妹倆手忙腳亂的和小白較著勁,誰也不肯服輸,我隨即撮唇打了個響亮的唿哨。
小白尖尖的耳朵動了兩下,腦袋晃動,猛地抬起前蹄,馬上那紅衣女孩驚呼一聲,險險的倒向馬側。
我又是一聲唿哨,小白放下前蹄,等那紅衣女孩兒抓穩了韁繩,它甩開面前絳衣女孩的束縛,飛快的向我奔來。
得得得,小白在我跟前停住腳步,我笑著伸出手去,任它湊過嘴親暱的舔著我的手指。
小女孩坐在馬背上驚魂未定,我偷偷那餘光瞟她,不覺一愣。
紅豔豔的衣裳映得她膚白勝雪,眉目如畫,絕麗動人,臉上還掛著驚悸的懼色,但轉眼卻聽她咯咯笑起,銀鈴般的聲音清脆悅耳:“你怎麼做到的呀?它怎麼就這麼聽你的話呢?”
我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歌玲澤斥道:“還不下來!這馬是我家主子的,豈容你隨便亂騎亂打?”
“這馬是你的麼?”眼珠滴溜溜的一轉,她目光落到我腰上,見我佩掛的腰刀,不禁露出一抹驚羨詫異之色。
那頭絳衣女孩兒也跑了過來,小臉煞白,拍著胸口直嚷:“以後再不聽你的了,在這城裡遛馬再怎麼也比不得在草原上來得暢快……”話講到這裡,瞥眼瞧見一旁的我,頓時收口。
紅衣女孩已乖乖從馬背上下來,我漫不經心的將馬韁攏了,交給歌玲澤:“帶到馬廄去……另外告訴管事的,養馬的奴才辦事不力,問問他平日裡是怎麼教底下人的?”
歌玲澤急忙應了,牽著小白進了府邸。我冷眼睃著這兩小丫頭片子,論容貌長相那都是一等一的美人胚子,甚至可以與當年的阿巴亥一較高下。
過生日啊……我冷哼,哲哲打的什麼主意,我總算是完全弄明白了!
晚上大屋那邊搭起了戲臺子,伴著歌舞助興倒也著實熱鬧。
哲哲派人來請了我兩回,我仔細打聽著皇太極仍是待在書房辦公務,便也推脫沒去。等到戌時末,忽然巴爾急匆匆的來找我,在門外稟告說貝勒爺剛被一個穿紅衣裳的小姑娘硬給拖去了大屋。
這個時候我已經脫了外袍,散了頭髮準備熄燈就寢,聽了這話後不由騰地從炕上跳了起來。
紅衣裳的小姑娘——又是她!
“歌玲澤!”口氣生硬的喚來歌玲澤,我匆匆綰了頭髮,因為再要梳起把子頭極為費時,便只是在腦後編了兩股辮子,長長的拖在身後,也顧不得敷粉整妝,穿起外袍就走了出去。
巴爾恭身在外候著,薩爾瑪見我一副砸場子的吃人表情,唬了一跳。看她呆了半天后我拿眼瞪她:“做什麼?你又不是沒見過我不整妝的醜樣!”
薩爾瑪噗嗤笑道:“側福晉這個樣子若是也稱作醜的話,那奴婢就該無地自容了。”頓了頓,不死心的問,“您這就要去大屋嗎?”
“是啊!”我冷冷一笑,“大福晉誠心誠意的邀我去,我總不能辜負了她的一番好意。”
薩爾瑪彆扭的垂下了頭,瞟了眼歌玲澤,歌玲澤對她打了個眼色,微微搖頭。
“我又不是去找茬,只是去給大福晉賀壽。”我暗自好笑,看她們的表情好像我是捋了袖子,準備過去砸場。
其實科爾沁會送倆小女孩過來,本在情理之中,不難理解。想想哲哲嫁給皇太極後整整十年無所出,科爾沁那邊等著這樁政治聯姻開花結果的大家長們只怕早急瘋了,哲哲自然不會好意思將不得寵的家醜洩露半點,但是她不能生下一男半女總是事實。
換個角度講,在她心裡,現在是又喜又澀吧。科爾沁弄兩小丫頭過來,雖然一方面可以藉此壓制我專寵的勢頭,可另一方面她卻也不得不面對著姑侄同嫁一夫的悲哀。
姑侄同嫁……
沒來由的,我忽然想起了孟古姐姐,想起了當年許婚於努爾哈赤時的情景……若是那時我當真嫁給了努爾哈赤,是否我也能這般去理解孟古姐姐的悲哀呢?
戲臺子下燃著一堆篝火,熊熊火光中一團紅豔豔的嬌俏身影在鼓點聲中轉動著,跳躍著。那般載歌載舞的靈動氣息,讓我一個恍神,彷彿又回到了扎魯特草原上。
是的,這就是蒙古人特有的味道!
熱情,奔放……甚至是毫不掩飾的喜愛之情,都隨著馬頭琴動聽的琴音聲聲瀉出。
哲哲端坐在皇太極身邊,臉上淡淡的掛著微笑,皇太極看著場中的舞蹈,表情若有所思。那個絳衣女孩就坐在他倆對面,動情的吹著口琴伴奏……
一切看起來是那麼的喜慶熱鬧。
“主子!”歌玲澤見我停了腳步,小心翼翼的喚了一聲。
我輕輕吁了口氣:“你進去通稟吧。”
歌玲澤這才踮著腳尖跨進了門檻。
在接觸到皇太極急遽抬頭朝門外投來的急切目光後,我微微一笑,昂首跨了進去。
“我給大福晉道喜來了!”
哲哲驚愕的呆住,但轉瞬已笑著起身招呼。一時寒暄客套,我見那兩小女孩瞪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的打量我,不由笑說:“早晨見過兩位格格了,科爾沁草原果然是出美人的好地方!瞧瞧她們長得多水靈啊……”我把目光收了回來,瞟向哲哲,抿嘴含笑,“說句實話,大福晉可別惱我,這兩位格格的品貌姿色可在大福晉之上呢,將來誰能娶了她倆,可真真是有福氣的人呢!”
哲哲面色一僵,尷尬的笑了下,指著那絳衣女孩說道:“這是烏雲珊丹,她阿瑪是我堂兄桑阿爾寨。”又指著那紅衣女孩,聲音不禁放柔了,滿是愛憐的說,“她可就是個野丫頭了——我兄長寨桑的寶貝女兒布木布泰……你們兩個快過來拜見扎魯特博爾濟吉特氏側福晉!”
“哎呀,姑姑!”布木布泰嬌嗔著跺腳,剛跳完舞的臉孔紅撲撲的,額上沁著微小的汗珠子,越發顯得俏麗可人,“你怎麼可以在姑父面前這般說我,我哪裡是什麼野丫頭了?”
烏雲珊丹放下口琴,楚楚動人的臉上充滿好奇:“側福晉是喀爾喀扎魯特部族的人?那您也是蒙古人囉?”
“算是吧。”我模稜兩可的回答,衝她眨眼,“扎魯特的女人可沒有科爾沁的那麼美啊。”
烏雲珊丹小臉一紅,嬌羞的低下了頭。
我拉起了她的小手,柔聲問:“你多大了?”
“回側福晉,十三了。”
才十三歲啊,我不禁朝皇太極剜了一眼。他正面無表情,狀似無心的玩弄著手裡的酒杯,對於我的目光假裝無視。
我這時卻是好奇得好死,面對一個比自己兒子還小兩歲的女孩兒,皇太極心裡會是如何想法。
“側福晉,我十一了!”布木布泰笑著挽起我的胳膊,一副天真活潑的模樣,著實惹人愛憐。
十一歲啊,再過得兩年,我的蘭豁爾也該長成像她這麼大了。
忽然間,我心生感慨,頗有那種滄桑消沉的觸動。
年輕的生命在一步步的成長著,可我……卻已被上天所遺棄!
“側福晉,聽姑姑說你曾跟隨姑父一同征戰……”布木布泰撒嬌的扯著我的衣袖,噘著紅嘟嘟的小嘴,回眸埋怨的看向皇太極,“我都問姑父好幾回了,他總不肯跟我說他打仗的事!好福晉,你跟我說說吧……我都好奇死了,在科爾沁的時候我就聽人說姑父打仗可厲害了……”
正當我被她纏得一個頭比兩個大時,皇太極慢吞吞的站了起來:“悠然,回去了。”邊說邊大大的打了個哈欠。
我趁機擺脫掉布木布泰的糾纏,伸手裝腔作勢的扶起了皇太極,憋氣說道:“爺飲酒了?那我等會兒讓下人給你煮醒酒湯吧。”
皇太極暗地裡在我手背上掐了一把,我強忍住笑意,這才沒當場笑出聲來。
“不必,晚上看摺子乏了,想早些睡。”頓了頓,回身向哲哲說道,“今兒你生日,且和侄女們玩得盡興些吧,不必拘於時間……明兒個早起我還得趕著進宮……”
哲哲無奈的屈膝行禮:“恭送爺!”
烏雲珊丹也跟著肅了肅身,只有布木布泰不甘心的追過來喊道:“姑父!姑父!明兒你到底陪不陪我出城狩獵啊?”
“大玉兒!別胡鬧。你姑父乏了……”
隨著哲哲的一聲喝斥,我猛地一顫,一時膝蓋發軟,攀著皇太極的手竟然沒抓牢,砰噔一下滑坐到了地上。
“悠然!”皇太極急吼,忙拉住我,緊張的看我。
“沒……沒事。”頭有些暈,我舔了舔唇,艱澀的說,“我們回去吧。”
“真的沒事?”
“啊,真的……”
皇太極不放心的看了我兩眼,緊緊攥住我的手,右手細心的扶上我的腰,一路摟著我往東屋走。
我腳下虛浮,滿耳充斥的盡是那聲“大玉兒”!
大玉兒……敢情這個布木布泰竟然是未來的孝莊皇太后?!
我的天哪!
那豈不是……豈不是……
實在不敢再想下去了,我後腦勺抽抽的疼。原以為不過是兩不起眼的小丫頭,這下倒好,居然扯出個孝莊來了。
按著歷史發展會如何?孝莊應該是替皇太極生下順治皇帝的那一位吧?
我憂心忡忡的望向皇太極,現在我該怎麼辦才好?是該順應歷史的發展,還是該阻擾破壞掉這種必然趨勢?
可是,如果那樣做,皇太極的皇位……是否也將被扭曲的歷史改寫?
果然是……兩難啊!
烏雲珊丹和布木布泰姐妹倆在哲哲屋裡竟然住了半月之久,我原還以為這場政治聯姻最終會很快就被兩家當政的大家長敲定,然而指婚的汗諭卻遲遲未曾下達。
想著布木布泰就是未來的孝莊皇太后,我心裡除了無奈的抽疼外,實在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這些日子臨睡前和皇太極閒聊,每次看到他欲言又止的神情,我都會故意將話題遠遠扯開。
五月中,指婚的諭旨終於還是下來了,然而令我感到意外的是,這並非是讓皇太極迎娶她們姐妹過門——努爾哈赤的汗諭竟然是將烏雲珊丹指給了十四阿哥多爾袞。
在大廳跪聽諭旨的那一剎那,我整個人彷彿虛脫一般。
無法形容這是一種什麼樣的複雜情緒。
哲哲恭順的接了旨,烏雲珊丹隨即害羞的躲進了房裡,倒是布木布泰閃動著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小臉上浮現出一種難以捉摸的淡淡失落之情。
我慢慢直起身,皇太極的手及時出現在我眼前,牢牢的握緊了我的手,將從地上我拉了起來。
他淡定的衝我微微一笑。
忽然間,我什麼都明白了。
眼眶裡酸酸的,我吸了吸鼻子,別開頭。
違逆大家長的意思,執意不肯娶科爾沁的女人……皇太極啊!你可知道這樣子要付出多慘痛的代價嗎?
我心疼得揪結起來,他盯著我,手指溫柔的摩挲著我的手背,輕聲說:“父汗指派我操辦十四弟的婚事,這幾天我會很忙……你也知道,父汗很疼十四,更何況這是他的初次大婚……”
提起多爾袞,我不禁想起那年遇見他時,他談起娶妻的那番言論。如今不過才三年時光,他這個不滿十二歲的半大孩子,居然果真要娶親成家了。
“那個……十四弟的年紀會否太小了些?”我吶吶的詢問。
要命啊,一個十三歲的新娘和一個實際只有十一歲半的新郎……讓這樣兩個小孩子結婚,還不跟過家家一個樣?真是沒法想像!
皇太極哧的一笑,意有所指的說:“不小了。”
我瞧他目光火辣,猛地記起他在這個年紀的時候早已經成人,而我還曾經把他的某種行為誤解為“尿床”。
我的臉霎時燒了起來,染得耳根脖子通紅。
多爾袞的婚事操辦的異常熱鬧,皇太極卻為此忙了整整十日。婚禮過後,布木布泰隨送親隊伍一塊回了科爾沁,四貝勒府似乎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然而我卻清楚的知道,其實有些東西卻是沒辦法和以前一樣了。
一日午後,我在花園裡碰著了哲哲,她刻意躲避我已經有個把月。那張沉靜穩重的臉孔下帶著屈辱似的創痛,我並不避諱她略帶惱恨的目光,直直的頂著她。片刻之後,我終於長長的吐了口氣:“來做筆交易吧!”
哲哲震撼莫名的看著我。
“你知道我不會生養……這輩子我都將無兒無女,但我卻擁有你最最奢求的恩寵。可是……貝勒爺不能無子,或者確切點說白了,金蒙聯姻不能無後……”
哲哲眼睛一亮,白皙的臉上透出異常深遠的神情。
我苦澀一笑,繼續說道:“具有金蒙血統的子嗣,就由你來孕育吧,不必再讓無關緊要的女人打亂你我之間的平衡。以後你的孩子我亦會當作自己的孩子一般對待,以你正妻的地位,加上我的影響力,這個孩子將來的成就一定會超越大阿哥!”我頓了頓,留心觀測著哲哲不斷變幻的神色,“這筆交易,大福晉認為可還做得?”
哲哲眼神閃爍不定,過了好久,她才猶猶豫豫的小聲問道:“這可是爺的意思?”
我嘴角抽了抽,心裡感到一陣尖銳的痛楚:“爺那裡自由我去說和,你不必管那許多,我只問你這交易你做還是不做?你一日無出,科爾沁便會不斷送你的子侄過來頂替你的位置,你仔細掂量著,雖然她們是你的親人,可以壯大你的聲勢,但你也別忘了,她們都比你年輕,比你美貌,保不定哪一天就會頂了你大福晉的位置。到時候……你就真的什麼都不是了,你就只能回你的小院去冷清清的呆一輩子……”
哲哲微微動容,愣忡過後,慢慢回覆神智,篤定的一笑:“你其實也是在擔心你自己吧?只怕她們進門後,首先會威脅到的人,是你……”
“隨你怎麼想吧。”我笑,不說是,也不說不是,且讓她想當然的自以為是吧。
我不清楚到底能否去改變歷史,改變的後果又究竟會是什麼。我只能在不影響皇太極爭奪皇權的形勢允許下,小小的去爭取一下……
畢竟,掌握哲哲的心性,比掌握那個歷史上輔佐兩代君王的孝莊,要顯得簡單容易得多!
孝莊……只怕是我這種智商平平的人,窮其一生也無法應付得來的。
那一晚我破例沒有早睡,一直守在燈下看書,只可惜滿篇白底黑字晃眼,竟是一個字都認不得。
亥時末,身後才窣窣響起一陣細微的腳步聲,我才合上書頁,耳後便傳來一聲輕悠的嘆息,皇太極熟悉的味道擁了上來。
我將身子慢慢的往後靠倒,好一會我倆誰都不曾說話,只是靜靜的依偎在一處,守著那點暈黃的燭光,默默的感受著彼此真實的存在。
“以後……多往大屋走動……”終於,我無力的打破了寧靜。
皇太極攏在我肩上的十指一點點收攏,我忍著痛沒吱聲,過了片刻他終於放開手,卻猛地緊緊將我摟在懷裡。
“悠然……我負你太多。”
我心裡一痛,卻故作平淡的說:“不用這麼說,你只需認定你的目標永不氣餒就好……”
“悠然啊!”他啞聲悵然低呼,雙手微微發顫,“你是最懂我的,這世上再沒人比你更懂我……”
我悽然一笑,勉強扯出一線微笑,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你,又何嘗不是?”抓過他的右手,五指牢牢與他的手指交錯糾纏在一起,“只要你懂我的心就行,只要你仍然愛我……”
“愛你!”他吸氣,語音有絲哽咽,“至死不渝……”
是年秋八月壬辰,總兵官、一等大臣何和禮身故,自此創業五大臣全部歿世。努爾哈赤痛心疾首,慟呼:“天何不遺一人送我老矣!”
秋末,哲哲開始出現嘔吐不適等症狀,我心知肚明,一面打發人延醫診治,一面叫人入宮通稟皇太極。
那日醫官得出診斷,哲哲果然有喜,一時訊息傳到宮內。沒過半個時辰,皇太極先趕了回來,一進府便直奔我的房裡。
四目相對,我衝他無聲的一笑,他走過來牽了我的手,柔聲說:“好了,一切都結束了。”
“不,那還得看這一胎是否是個兒子!”
他親了親我:“那得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我眼光一掠,輕笑:“不對啊,生男生女關鍵在你,可不關女人什麼事啊。”
皇太極挑眉,我忙捂嘴偷笑。
他摟著我的腰,固執的問道:“這次又是什麼古怪道理?你跟我講個清楚……”
“講不清楚!講不清楚……”我一閃身,從他懷裡掙脫開去,笑不可抑,“真的沒法子講清楚……”
“講不清楚,我便要重重罰你!”他嘿嘿怪笑兩聲,張開雙臂奸笑著撲了過來。
傍晚時分宮裡便打發人送來賀禮,不過是一堆綾羅綢緞外加金銀玉器。哲哲命人將這些東西原封不動的全部送到我的屋裡,我曉得她的用意,看著這一堆無用的死物,只是淡淡一笑:“都退回去吧,告訴大福晉,心意我領了,讓她好生養胎,其他的事就不用操心了。”
皇太極一邊用著蓮子羹,一邊抬頭不時睨我,臉上似笑非笑,我瞅著彆扭,伸手在他臉上擰了一把:“怎麼著,見不得我擺架子麼?”
他搖頭,過了會兒,又搖了下頭。
“說!不許一個勁搖頭!”
“那你先告訴我,滿清何解……”
“呃……”這人,怎麼還惦記著呀,他怎麼就一輩子不忘了呢?我抬腳走人,“我去外頭練刀了……”
“咣!”他飛快的扔下調羹,追了上來,“我陪你……”
天命十年正月,正當閤府熱熱鬧鬧的過著新年,哲哲突然收到一封來自科爾沁的家書,沒過多久,她略顯臃腫的身影便行色匆忙的出現在了我的屋裡。
“跑什麼?”我眉頭微微一皺,頗感不悅的斥責。
她難道以為這孩子來得容易麼?萬一有個閃失,我可不保證還能有這個肚量容忍她再懷一次。
哲哲面色雪白,我從沒見她有過如此驚慌之色,即便是天大的事落到她頭上,她也絕不會半分失態之舉。
我心中一懍,驚問:“出了什麼事?”
哲哲哆嗦著:“大玉兒……布木布泰她……”
不祥的預感伴隨著冷氣噝噝滲入我的五臟六腑,我情不自禁的打了個冷戰。
“布木布泰那丫頭胡鬧任性,唉……她居然請我阿瑪出面,主動向大金汗提出配婚貝勒爺……”
咣啷!
手上一鬆,手爐掉落在地,滾出老遠。
我踉蹌著跌後一步,撐著桌沿顫顫的站住。
“怎麼辦?大汗已經允了,下個月布木布泰就由我侄兒吳克善護送至遼陽……”
“夠了!”我厲聲大喝,哲哲被我嚇了一跳,怯怯的退開一步,我指著她冷笑,“你狠!算你狠——你以為這個樣子便能一石二鳥?你以為你就一定能生下兒子,保你榮華富貴了嗎?”
“不是的!你聽我說……”
“我不要聽!”我氣得渾身發抖,看著她的臉,覺得自己當真蠢如白痴,以為能改變歷史,其實無論我如何掙扎,不過還是歷史潮流裡的一枚小卒子。面對歷史洪流,我能做的恰恰是推波助瀾,“你現在很得意吧?可是我要告訴你——除非我死!否則你姑侄二人休想稱心如意!你們……你們實在……欺人太甚!難道……我的心,就活該要被你們算計,被你們踐踏麼?”
“不是的,我沒有那個意思,我真的完全不知情……”
“滾出去——戴著你虛偽的面具,從我這裡滾出去!我再也不要看到你……”
哲哲張口欲言,痛苦的掩面哭泣:“我真的……”
“悠然!”門口人影一閃,皇太極衝了進來,焦急的喊,“怎麼了?”
我只覺得胸口鬱悶,頭暈目眩,一時抓住他的胳膊喘籲著說不出話來,捱了好一會,才顫抖著手指指向哲哲,憋氣:“叫……叫她出去……我、我再如何不堪,也毋須她來羞辱我……”
“滾——”皇太極面色鐵青,眼眸凌厲如刃的殺向哲哲,怒氣鋒芒萬丈,“再敢到這裡撒潑胡來,不管你身後是否有科爾沁撐腰,我照樣廢了你!”
哲哲失聲抽泣,羞憤難當的轉身,踉蹌著逃出房間。
“悠然……悠然……”皇太極拍著我的胸口替我順氣,我閉了閉眼,欲哭無淚,剛才的憤怒彷彿耗盡了我全部心力。
“她要來了……一切都是註定的,我必然爭不過命運……”我喃喃自語,心裡倍感憋屈。
“不怕!不怕……誰來都不用怕!”他柔聲哄我,“有我在,什麼都不用怕。”
二月,科爾沁貝勒寨桑之子吳克善帶著送親隊浩浩蕩蕩入了遼陽城。
努爾哈赤親自主持婚禮,給足了科爾沁面子。那晚行過禮後,皇太極草草應付了賓客,藉著不勝酒力,回到了我的房裡。
新婚之夜,迎接布木布泰的不是期盼中的洞房花燭,而是形單影隻,獨守空房。
三月,大金國再次遷都,定都瀋陽。
遷了新居後,皇太極除非在書房熬夜通宵,必當留宿東屋。對於哲哲居住的大屋和布木布泰居住的西屋,他甚至連門檻都未曾踩踏進去。
而每逢一月一次的家宴,我總推脫不去,皇太極極為細心體量,每次在大屋用完餐後即刻迴轉,絕不拖延滯留。
一晃半年過去,妻妾之間相安無事,雖然同處一個大宅門,卻頗有那種老死不相往來的味道。
哲哲終於臨近產期,一朝分娩,誕下一女,這是皇太極繼大格格敖漢之後的第二女,取名馬喀塔。
哲哲沒能一舉能男,恐怕心裡會因此慪個半死。
其實那日事後想想,布木布泰嫁給皇太極也許當真並非出於她本意,不過如今她沒能如願生下阿哥,只怕迫於目前失寵的形勢,會當真和侄女聯合起來一齊對付我這個外人。
十一月,蒙古察哈爾林丹汗不滿科爾沁與大金結盟,遂乘河水未結、草未枯之際,率蒙古精兵進擊科爾沁部,首領奧巴向努爾哈赤告急,請求大金履行盟約,派兵支援。
於是努爾哈赤派皇太極和莽古爾泰二人,率精騎五千馳援。林丹汗圍攻奧巴所居之格勒朱爾根城數日不下,在聽聞皇太極前往支援後,竟倉惶夜遁,丟下駝馬無算,科爾沁由此解圍。
訊息傳回瀋陽,舉國震驚。
蒙古察哈爾的首領林丹汗威名赫赫,打個不恰當卻還算貼切的比方,察哈爾在蒙古各部中的地位,就相當於以前女真各部中的建州部,而林丹汗的威名足可比擬努爾哈赤。其時,林丹汗雖未統一蒙古,然而在實際地位上卻是蒙古各部的領軍人物,蒙古各部猶如分封四處的諸侯小國,每年需向中央集權的察哈爾部納俸獻供。
這麼厲害的一個傳奇人物,居然就此在皇太極的追擊下望風而逃、不戰自潰,怎不令人振奮驚歎?!
我滿心歡喜,替皇太極倍感驕傲自豪。雖然早就知道他會成為一代君王,可是卻不清楚這位清太宗的生平作為竟能如此厲害。
這日皇太極凱旋迴城,按例先赴宮城拜見父汗,這當口哲哲亦在家中精心張羅,準備大肆慶祝一番。
我讓廚房另外開灶,點了一些皇太極愛吃的菜色,又讓歌玲澤去門口候著,皇太極一回來就告訴我,我好讓廚房及時上菜。
一切佈置妥當,巳時末,歌玲澤喘吁吁的跑了回來:“主子!爺回來了……”
我聞言大喜,正要出門迎接,她又叫道:“可是……西屋的側福晉攔在門口,把爺硬拖走了!”
我心裡一沉,拂袖直接衝出了門,還沒走到花園子,就聽皇太極的聲音沉聲斥道:“撒手!”
“爺!你為何這般狠心絕情?大玉兒哪裡做得不夠好了?”語音楚楚嬌柔,惹人憐惜。
我腳步一頓,急忙閃到一旁,一顆心怦怦亂跳。
皇太極不吱聲,布木布泰嗔道:“難道……我的心意爺當真不領情麼?”
“你的心意?”皇太極緩緩低下頭去,因是側身背向於我,我瞧不見他臉上是何表情。
布木布泰著急的扯著他的衣袖,如花般嬌豔的臉上赧顏羞澀。她咬了咬唇,星目流轉,猛地擰腰跺腳:“我……我就是喜歡你。我喜歡你,所以求瑪法和阿瑪讓我嫁了給你!”
“喜歡……”皇太極哧地一笑,聲音低迷,“你懂得什麼叫喜歡麼?”伸手在她頭頂揉了揉,無奈的笑道,“你還只是個孩子!”
“爺!我不是孩子!我……我可以替你生孩子……”
“我沒有孩子,一個都沒有。”皇太極冷笑,“那些個是血脈延續,卻都不是我的孩子。”
他用力掙開布木布泰的束縛,布木布泰失望的伸著雙手,滿臉委屈。
皇太極撇下她,冷傲的離開。
“爺——”布木布泰扯開嗓門大叫,“我就是喜歡你——只是……喜歡你……嗚嗚……”
皇太極身形沒有絲毫停頓,直接穿過花園,漸漸遠去。
布木布泰傷心的蹲在地上哭了。
我背靠在牆頭,心裡暖暖的,酸酸的……
這個才不過十二歲的小女孩,居然會直言說喜歡皇太極?!
是啊,這麼優秀的一個男人,怎會不令人心動?皇太極的魅力豈是情竇初開的小女孩能抵擋得住的?
然而面對她傷心流涕的模樣,我卻只能無奈的說聲:“抱歉!”
在愛情的國度裡,它永遠是自私的。你喜歡的男人恰巧是我一生最愛,所以無論你將來是否真是孝莊,我都不可能把他拱手讓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