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年八月,已被休離一年之久的烏拉那拉阿巴亥竟再次得蒙努爾哈赤召回,仍是立為大妃。
八月廿八,新的都城在遼陽太子河北岸山崗舉行奠基儀式,後宮諸妃在努爾哈赤和烏拉那拉大妃的帶領下出席慶賀大典。與此同時,各貝勒、八旗親貴、甚至眾漢官的內眷都受到邀請。
這些年我刻意保持低調,反正我不過是個側福晉,府邸諸事自有哲哲出面操持,可是這一次阿巴亥為了向世人炫耀她的重新得寵,竟是要求閤府福晉,無論尊卑長幼都需出席。
可憐我身強體健,這半年來竟是連一點小小的感冒都沒有患上,就連臨時想找個理由推諉,也尋不出半點來,於是只得不情不願的跟了皇太極出席典禮。
當日大典隆重非凡,八旗旗主帶領家眷入主場筵席,另宰殺八牛,在外圍各設十桌席面。八旗一共是八十桌,再加上主場十餘桌,鋪天蓋地的壯觀場面令人歎為觀止,黑壓壓的一片人頭攢動竟是將整個山崗都快填滿了。
皇太極自然是與努爾哈赤同席,我和哲哲等人則坐正白旗主桌,與大汗席面雖說隔了二三十米遠,我卻仍是緊張得手心捏汗。
哲哲處事冷靜,喜怒從不輕易擺在臉上,舉止落落大方有禮,有下屬親貴的女眷過來問安寒暄,她都能進退自如,分寸拿捏得極好。既不會讓人覺得她這位四福晉高傲,同時又不會教人小覷了她。
我從典禮開始就一直壓低了頭,兩耳不聞身邊事,倒是身邊進府才一月有餘的側福晉葉赫那拉氏和庶福晉顏扎氏,興奮得一刻也沒消停過。其實也難怪她們興奮,就連我到古代這麼久,也還是第一次見識如此壯觀的場面——大小宴會是參加過不少,但是卻從沒見有讓女眷也一齊相攜出席的先例。
阿巴亥……果然別出心裁!僅是這麼一招,便讓她在人前風光大現!相信以後再無人會對她失而復得的地位產生任何的置疑。
宴會上閃動著奼紫嫣紅的窈窕身影,倒是為四周的景緻增色不少。我漸漸放鬆心情,埋頭不停往嘴裡扒著飯菜,斷斷續續間竟也填了八九分飽,正覺胃裡撐得有點難受,忽然身側有人笑言:“給諸位窩克請安了!”
我還沒放下筷子,顏扎氏和葉赫那拉氏已驚得彈跳站起,拘謹的站立一邊,哲哲笑著說道:“瞧你客氣的……”
我扭頭一瞧,那是個穿了一襲大紅百蝶織錦緞袍的女子,看年紀與哲哲相仿,瓜子臉,丹鳳眼,皮膚被陽光曬得微紅,倒是比那些盡往臉上搽胭脂的俗氣女子看起來更招人親近。我打眼一瞧她這副裝扮,便知是個有頭有臉的主子,卻不知是哪位親貴家的內眷,一時無措,只得放下筷子也跟著站了起來。
“你別忙,快坐著吧。”哲哲笑著朝我擺手,“這是大貝勒的大阿哥媳婦哈達那拉氏。”
哈達那拉氏嘻嘻一笑,肅身給我行了個禮:“我家蘭豁爾給側福晉添麻煩了,這孩子若有淘氣的,你只管打罵便是。”
我頓時恍然,敢情她便是蘭豁爾的親孃。據聞嶽託娶的大福晉乃是三格格莽古濟與武爾古岱的大女兒,想來應該也就是這一位了。
哈達那拉氏又跟葉赫那拉氏和顏扎氏客套的打了聲招呼,而後哲哲命人添上碗筷,讓她挨著自己身邊坐下,兩人家長裡短的談得十分熱絡。我忽然感覺這種情景怪異得讓人彆扭,嶽託的大福晉和四貝勒的大福晉居然親如一家,由此可見嶽託心向何處。
代善他……若是知曉自己的大阿哥並非與自己一條心,反而手肘向外,不知會是何等的無奈悵然。
其實何止嶽託,就連代善的三阿哥薩哈廉,褚英長子杜度,舒爾哈齊六子濟爾哈朗……乃至五大臣中的扈爾漢等人,全都或明或暗的站到了皇太極這邊。
皇太極以他獨有的人格魅力配合了政治手腕,籠絡了一大批在大金舉足輕重的親貴朝臣,如今的金國政權,四貝勒與大貝勒已然成為兩股並駕齊驅的勢力,兩股最最有望奪得努爾哈赤汗位繼承人的勢力。
“歐——”歡呼聲突然響起,緊接著呼聲雷動,如波浪般一波波的向四周不斷擴散。
整個山崗都似乎震動了。
“怎麼回事?”哲哲好奇的問。
哈達那拉氏趕忙叫了個奴才去打聽,沒片刻工夫,那奴才低眉順目的回來了:“回各位主子,方才大汗讓八旗的固山額真犒賞負責築城的漢人,八位固山額真都許諾出牛十頭……”
話還沒回完,那頭又喘吁吁的跑來一青衣太監,奔到跟前對著哲哲便是跪下磕頭:“四福晉金安!奴才奉命傳諭,大汗賞每位固山額真福晉八寶纏絲金簪一枚,玉如意一柄……請四福晉趕緊過去磕頭謝恩!”
哲哲又驚又喜,這賞賜的東西貴重倒還在其次,重要的是這份榮耀和體面。我想哲哲雖然身為四貝勒的嫡福晉,只怕還未曾有機會直顏面對努爾哈赤吧。
“窩克趕緊去吧!”哈達那拉氏興奮的提醒,“一會兒回來跟我說說,大汗都跟你們講了什麼……”
我一笑置之,見努爾哈赤一面當真能令人如此興奮麼?
那個……豪氣十足,驕傲霸道的男人!
不經意間提了酒壺斟了盅酒,待到仰頭喝下,體會火辣辣的感覺穿喉入腹,真叫一個痛快!
我“啊”地吁了口氣,竟喝起了興致,於是又倒了一盅慢慢吞嚥。
“姐姐真是好酒量啊!”顏扎氏兩眼放光,“平日家宴,我見姐姐滴酒不沾,還以為你不擅飲酒呢。”
“姐姐,妹妹我敬你一杯呀!”葉赫那拉氏趁機端著酒杯湊了過來,一臉的奉承巴結。
我輕輕一笑,眼波迷離,整個人感覺輕飄飄的。
這兩丫頭入府一月有餘,名份雖然有了,皇太極迄今卻是連正眼也沒仔細瞧過她倆。通府上下,就連掃地看門的奴才都知道如今四貝勒府明裡是博爾濟吉特氏大福晉當家,然而真正在爺面前說得上話的,只有我這個脾氣古怪,不大容易親近的側福晉。
隨手將酒杯接過,我仍是笑吟吟的一口喝盡,這新釀的酒味道不錯,入口清爽,沒有那種喝下就會令人頭痛腦漲的不適感。
一眨眼七八杯酒下肚,不知不覺中眼開始花了,心跳亦是突突加快。我這才意識到後果嚴重了,這種酒入口雖然平淡,後勁卻是非常厲害。
胸口隱隱發悶,我難受的扶著桌沿站起身。顏扎氏問道:“姐姐要去哪裡?”
我連連擺手:“我走開一下……”她大概誤會我是要去解手,便沒再吱聲。
我讓歌玲澤扶著我,慢慢的繞開一桌桌的席面和人流往僻靜處走。
“主子,要不您回車上歇歇?奴婢瞧您嘴唇都發白了……”
我茫然的環顧左右,發覺能看見的東西變得越來越模糊,腦袋裡就像是有個人拿錘子在不停的敲打。沒走兩步,我腳下一絆,軟綿綿的身子不聽使喚的像灘爛泥般滑到了草地上。
“主子!”歌玲澤驚呼,無奈的撐著我的胳膊,“您快些起來呀。”
我搖頭:“不行了!我走不動了……讓我躺一會吧。”
“哎呀,主子……”
胃部又酸又脹,酒氣上湧,身子燥熱,我煩亂的將歌玲澤推開:“不要吵我!就躺一會兒也不行嗎?”
“主子,你醉了……”
“哈哈!好有趣哦!”冷不防的,一聲帶著稚氣的笑聲朗朗的在我跟前炸響。我迷迷糊糊的抬起頭,愣愣的瞅了老半天,才看清楚眼前站了個七八歲大的小男孩。
他身著錦衣蟒袍,箭袖上繡著捲雲龍紋,黃色腰帶上繫了一柄鑲嵌寶石珠玉的匕首。
“你是誰家的女人?瞧你穿的不錯,怎麼舉止這般粗魯?喝酒撒潑的女人我還是第一次見呢,有點意思……”聲音稍頓,忽然揚聲喊道,“哥哥!這裡——快來!瞧我又找著一個……你們瞧這個像是不像?可比你們找的那些個強多了……”
歌玲澤緊張的將我從地上架了起來,我只覺得額角太陽穴漲得生疼,痛苦的哼了一聲。
“誒,你別走啊!我還沒準你走呢!”小手一攔,他傲氣的朝我抬起下巴。
我火大的伸出右手,掌心蓋住他的頭頂,五指用力一撥,將他撥弄得蹌了兩步。
“小鬼頭!我今兒個就是要走,你能拿我怎麼辦?”
“你——”
“嘴上還沒見長毛呢,爺們架子倒是端起來了,還挺像那回事的……”見他氣得哇哇叫,我忍不住笑了起來,原本堵在心口的酒勁隨著笑聲的震動慢慢散開。
“你……你放肆!你知道我是誰麼?”他氣得小臉通紅,雙手握拳在我眼前揮舞。
“嘁!”我蔑然冷笑,“你還會是誰?大不了……大不了就是個姓愛新覺羅的宗室皇親!”酒氣上湧,我膽氣猛地一壯,伸手叉腰,睜大眼睛瞪他,“你不就是個鑲黃旗的麼?鑲黃旗很了不起麼?”
“好個無禮的女人!”身後忽然冷冷的傳來一聲厲喝,“你可知道這是在跟誰說話麼?尊卑之分在你眼裡難道就一點沒有了麼?”
“哥,這女人喝醉了!”
“喝醉了就能借酒撒潑麼?”說話間,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飛快的走到我面前,沒容我看清他的長相,已然揚手揮向我。
我眉頭一皺,身子條件反射似的一縮,低頭避開那一巴掌的同時,手肘往他胸口猛地用力一撞。他猝不及防,完全想不到我會以反擊,驚駭失神間竟是被我撞得向後連退三四步,噔噔噔……最後砰地聲跌坐到了草地上。
“哈哈哈……”遠遠的傳來一陣放肆的大笑。
我唇角抽了下,終於忍耐不住,也跟著笑了起來,對自己苦練了兩年的身手頗感自得。
“多爾袞!你笑個屁!”少年回頭怒叱,從地上爬起後,揮拳朝著身後衝了過去。
那小男孩急了,跳腳大叫:“哥啊,你們可別再打架了……”
“停!你若敢動我一根頭髮,我立馬告訴父汗去……就說堂堂鑲白旗固山額真欺負幼弟……”最後出現的這個男孩子不會超過十歲,才一觸到他的臉,我腦海裡立即浮現出努爾哈赤的身影——這孩子簡直就是努爾哈赤的一個小翻版!長得實在太象了……
目光在這三個個頭不等、年紀不等的男孩身上滾了一圈,我激靈靈的打了個冷顫,酒意頓時消了一半。
如果沒猜錯,他們應該就是努爾哈赤愛若心肝,目前最最得寵的三個兒子——十二阿哥阿濟格、十四阿哥多爾袞、十五阿哥多鐸——而他們的親孃正是烏拉那拉大妃阿巴亥。
多爾袞雖然年幼,身材卻只比阿濟格差了半個頭,面對著哥哥揮來的拳頭他神情絲毫未變,只是略略抬高了下巴,臉上揚起一抹天不怕地不怕的嘻笑。
阿濟格的拳頭在貼近多爾袞面頰時,倏然一頓,右手變拳為爪,一把揪住了他的領口衣襟:“你若不是我的親弟弟,真想好好痛揍你的一頓!”
多爾袞哈哈一笑:“哥哥是討厭我這張臉吧?沒辦法,它就是長得像父汗,若是實在惹著哥哥你厭煩了,你儘管揍它就是,甭客氣。”
“哥哥——你們別鬧了!”多鐸苦著臉,可憐兮兮的拉著兩位兄長的胳膊,“你倆總是吵架,額娘見了又要說叨了。你們不嫌煩,可憐我卻又要陪著挨訓……”
我見勢不妙,趁他們不注意,忙扯了歌玲澤,打算腳底抹油,溜之大吉。
“站住!”身後阿濟格的聲音陡然響起。
歌玲澤嚇得身形一頓,我咧了咧嘴,假裝沒聽見,拖住她反而拼命加快腳步。
“站住——”斜刺裡晃過一道白影,阿濟格搶身攔在我倆跟前,我被迫收住腳步,目光流轉,卻見這兄弟三人不動聲色間已然圍成品字型。
我和歌玲澤已然成了籠中小鳥,無處可逃。
我呵呵一笑,藉著酒勁裝傻:“什麼事啊?”
“什麼事?!”阿濟格被我氣得差點被噎死,耳聽得身後多爾袞又是噗嗤一聲悶笑,他臉上這下可當真再難掛得住了,面色一收,一抹凌厲之氣油然升起。
這會子他身上才真正有了那股一旗旗主該有的鋒芒銳利。
“哥哥,她是我先看到的……這個數該算我的吧……”多鐸叫道。
“一邊去!哪個跟你玩這無聊的把戲?”阿濟格言詞犀利,眼睛死死的瞪著我,那模樣倒像是在算計著要如何炮製我。
我心裡一寒,雖說未必當真怕了他,可這兄弟仨的來頭太大,萬一驚動了努爾哈赤和阿巴亥,我可真就要吃不了兜著走了。
正著急,卻聽多鐸委屈的叫道:“無聊的把戲?這點子還是小時候你自個想出來的呢?憑什麼大了,做了固山額真就嫌無聊了?”
多爾袞哈哈一笑:“十二哥,這就是你的不是了。小十五說的不錯,你不記得了,我可也還清清楚楚的替你記得呢。以前每次外頭擄了人來,無論是蒙古人、漢人或是朝鮮人,阿敦總會奉父汗之命先行挑人。是你自己提議,說瞧著這些選進宮來的女人,都和額娘或多或少長得有些相象,咱們這才每每無聊就玩這尋人的把戲……”
“就是!就是!十二哥哥自打當了固山額真後,學著二哥哥他們的樣子,把自己搞得死氣沉沉的,一點都不好玩了!”多鐸隨即附和。
阿濟格氣得臉都青了,恨道:“你們到底有沒有把我當成兄長?好歹我也是一旗……”底下的話氣得噎住了沒說完。
多爾袞把眼光調向別處,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
多鐸無所謂的說:“固山額真很了不起麼?父汗分了鑲黃旗十五個牛錄給我,等我再大些,早晚我也是固山額真!”
阿濟格勃然大怒,想是當著我這個外人的面,被弟弟們駁斥得一絲顏面也不存,惱羞得難以下臺。
剎那間,他眼眸中閃過一道寒芒,惡狠狠的向我投來一瞥,我驚得渾身一顫。
他對我已起殺意!
“歌玲澤!快走——”我突然大叫一聲,搶在阿濟格還未抽刀之前,錯身撲向左邊的多鐸。
要對付一個孔武有力的少年,我尚力所不及,然而要對付一個才七歲的小娃娃,我卻還是綽綽有餘。
多鐸怪叫一聲,被我像小雞仔一般抓在手裡,我順手從他腰側拔出那柄匕首,匕尖對準他胸口。
“你這個瘋女人想幹什麼?”阿濟格厲吼,作勢欲撲,但馬上又投鼠忌器的未敢妄動。多爾袞站在一邊,面上微微動容,瞅了瞅多鐸,又抬頭飛快的瞄了我一眼。
我冷笑,這會子酒早醒了八九分,雖為剛才自己的大膽之舉捏了把冷汗,卻也暗暗道聲僥倖:“你說我想幹什麼?即便十二爺是一旗之主,卻也不能不明是非,草菅人命!雖然在你們親貴爺們手裡死個個把人實在不算什麼,只可惜,我對我這條小命卻還愛惜得緊!說不得,就只能先委屈十五爺了!”
阿濟格五官扭曲,多爾袞眉頭一蹙,喝道:“你可知這是犯的死罪?”
“死不死的那是以後的事,不先犯了這條死罪,只怕我早已人頭落地……十二爺的刀子可不是掛在腰上擺著好看的!”
多鐸嚇得哇哇大叫,過得片刻,已是語帶哭聲,然而卻也頗為倔強,始終不見他開口求饒半句。
我其實心裡也直打鼓,冷汗涔涔的將背上衣衫浸溼,如今已是勢成騎虎,進退兩難。正想索性撕破臉再放兩句狠話,忽然身邊的歌玲澤撲嗵跪倒在地,磕頭顫聲:“爺饒命吧!我們主子其實是……”
“歌玲澤!”我厲聲喝阻,然而為時已晚。
歌玲澤已然哆哆嗦嗦的往下說道:“……四貝勒的側福晉!望三位爺瞧在四貝勒的份上,消消氣……”
“八哥的女人?!”多爾袞竦然動容,沉思著重新打量起我。
“是皇太極的女人又怎樣?”阿濟格呸地啐了一口,口氣雖仍是惡劣,但臉上陰狠之色已然卸去大半。
我苦澀一笑,看來這下子已無可避免的把皇太極給拖下水了。
我鬆開手,將多鐸放下地,順便拿手帕替他擦了把眼淚鼻涕,可右手上抓著的那把匕首卻沒敢一併還他,只是柔聲說道:“對不住啊!姐姐在這裡給你賠不是了,嚇著你是我不好,可那也是你哥哥先嚇著我了……”
“你這女人……”阿濟格狂怒。
我挺直腰桿,傲然道:“什麼這女人那女人的,再怎麼說我扎魯特博爾濟吉特氏之名還列於族譜之內,按著家禮,就算您是位爺,也該稱呼我一聲‘嫂子’才對!”
趁這會工夫,多鐸早躥到多爾袞身邊,指著我說:“沒見過這麼狠心的嫂子!”頓了頓,忽然撇了撇嘴,“可我還是挺喜歡你的,宮裡的那群女人就沒一個敢像你這樣的……”
我嘻嘻一笑,終於放心的將匕首遞了過去:“那也要多謝十五弟的讚美了,這個還你。”
多鐸小手一擺,將身上系的鞘子摘了下來:“索性送你作見面禮吧!”我也不客氣,抬手收下,將匕首歸入鞘內。
一旁的多爾袞忽然好奇的問道:“你真是八哥的福晉麼?素聞八哥是個清心寡慾的,我原還覺得奇怪,這會子總算有點明白了,原來不是不喜歡女人,而是八哥的口味與眾不同!”忽而扭頭,問阿濟格,“十二哥,你府裡有這樣的女人麼?只怕一個也沒有吧?”
阿濟格悻悻的道:“潑辣蠻橫的女人有什麼值得誇耀的!”
“不見得!不見得……”多爾袞嘖嘖有聲,“我就喜歡這樣帶點性子的,看來我和八哥的口味一致,等我將來成人後,必定也要找個這樣有趣的女人來……”
左一個“女人”,右一個“女人”,開口閉口全都是“女人”!他才多大個人啊,現在卻已經在想著今後要如何的娶妻成家了!
我擦了把冷汗,再看了眼興致勃勃的多爾袞,忽然一懍。
這個九歲的小男孩……他就是多爾袞啊!史上赫赫有名的睿親王多爾袞!帶領清軍攻陷北京,最終扶持順治皇帝坐上紫禁城金鑾殿龍椅的皇父攝政王!
我不自覺的打了個寒噤,後背沁出一層冷汗。
天命七年正月,努爾哈赤發兵攻打遼河西岸的廣寧城。
我原本已做好隨徵的準備,誰曾想年初蘭豁爾在雪地裡貪玩,著涼後得了風寒。這本不算什麼大事,可她拖著兩條鼻涕蟲卻還纏著敖漢玩兒,結果害得才十個月大的敖漢感染風寒,先是咳嗽,而後突發高燒,竟是連日未退。
病勢來得如此兇猛,眼看著肥肥胖胖的小女嬰一天天削瘦下去,每日奶水不進,好容易連哄帶騙的吃了一些,卻常常不過幾分鐘便狂嘔狂噴出來,我急得險些沒抓狂。
皇太極見我這個樣子,知道我沒心思再跟去廣寧。時下天寒地凍,他原就不贊同我隨軍,這下子倒遂了他的心。女兒得病,他卻一點焦慮感也沒有,始終沒放在心上,氣得我真想踹他兩腳,可轉念想到他要在這大冬天的去征戰吃苦,又不禁為他心疼。
正月二十,據報金兵五萬兵馬抵達子河、渾河、遼河三股河流交岔之處。在強渡三岔河後,直撲西平堡,其後又在沙嶺擊潰明三萬援軍。
二十二日清晨,遼東巡撫王化貞聞訊棄廣寧城而逃。
二十三日,游擊孫得功孫得功和他的同夥千總郎紹貞、陸國志、守備黃進等投降,迎請金兵入城。
二十四日,努爾哈赤率兵進入廣寧城,孫得功與黃進等率軍民出城東三里望城崗,打旗撐傘,抬亭備轎,吹奏鼓樂的迎接金兵進城……
捷報源源不斷的從前方發回,然而對於留守家裡的我來說,未能親自隨行陪皇太極身邊,第一時間與他同甘共苦,總是一種莫大的遺憾。
二月初十,正當我在屋裡無聊得發悶時,哲哲忽然來找我,一見面就問:“大妃欲率所有汗妃趕赴廣寧城撫卹八旗將士,特命眾貝勒福晉隨行……你可願同去?”
我沒多想,頓時高興得跳了起來:“好呀!我去!什麼時候動身?”
“明天一大早!”
我正興奮不已,忽爾轉念,猶如被一盆冷水從頭澆下,忙收了笑意,連連搖頭:“不……不成。”
“怎麼了?”
我瞟了哲哲一眼,心下黯然。總不能跟她講,我這個人是見“光”就死,而阿巴亥正是那束足以照死我的光。
哲哲見我為難,越發奇怪了:“去年遼陽新城選址慶典,聽說大妃的三位阿哥遇著了你,回去後十五阿哥在大妃面前直誇你,還說你相貌長得大妃有幾分相似……唸了好幾回,連大妃都記住了你。昨兒個點人隨扈去廣寧,甚至還破例提了你的名字,你如何就不去呢?若是能討得大妃歡喜,對爺也甚有益處……”
我聽得不耐,甩手說:“不去就是不去!我不過是個側室,擠那一堆大福晉裡頭做什麼?”
哲哲訝然的站起身,深深的瞅了我一眼,嘆了口氣:“那好吧。我一會兒替你回了……”走到門口時,又回過頭來,“這些日子敖漢折騰得你也夠累了,但是過幾日我不在,家裡還是得麻煩你!”
我點頭不語,看著她出門後的背景默默出神。歌玲澤走了過來悄悄收起桌上的杯子,而後狀若無心似的睨了我一眼。
我正煩著呢,於是沒好氣的說道:“想說什麼就只管說出來,不用藏藏掖掖的!”
“主子……”歌玲澤猶豫片刻,終於說道:“奴婢不明白主子為何讓大福晉白白佔了這好處去。爺在廣寧苦戰,若是見到大福晉不辭辛勞的冒雪探望,難道不會因此而感動,心生憐惜麼?”
我心裡一空,咬著唇,一片茫然。
“何況……這麼露臉的好事,為何您要放棄呢?奴婢、奴婢真是不懂……”
“你不懂的事多了!”我冷冷一笑。
我不管皇太極會如何去想哲哲,但起碼我並非是完全看不懂聽不懂的傻子,哲哲先前跑來問我時,隻字沒提是阿巴亥點名叫我去的,我若是提出“去”,只怕這個人情便落在了她的頭上,我必得承她一個人情。可惜的是她絕沒料到我會說“不去”,無奈之下她只得抬出阿巴亥來壓我,面上聽來仍是言語婉轉,沒半分火氣,可實際上卻是在暗中提醒我不夠深明大義,不配得皇太極的寵愛。
最後臨走一句最狠,擺明就是警告我,她離開的這些時日由我代管家務,也不過就是代管,永遠也別想奪了她的地位和權力。
哲哲!從來沒敢小覷她!可是……總覺得她最近的氣焰有些過於囂張,大改以前那種溫吞無害的處事方式。
到底是誰給了她這個膽子,使得她漸漸有了挑釁的勇氣?她何來的資本,敢在我面前給我施壓?
越想越覺心煩意亂,我忍不住抓過桌上一隻細瓷花瓶,高高舉起往地上猛地砸下。“啪”地聲,歌玲澤驚駭得蹦起老高,面如土色的瞪著一雙驚恐的眸子,不敢置信的望著我。
我哈哈一笑,覺得氣順了許多,擺手道:“不好意思,嚇著你了!哈哈……歌玲澤,你且等著看吧,不出十天大福晉自個兒就會回來了!”
“那爺……”
“皇太極若是和她同回……”我慢慢的走向門口,身子懶洋洋的靠在門框上,屋外積雪皚皚,雪花漫漫,一片迷朦淒涼之美。我撥出一口熱氣,悵然笑道,“那他夫妻二人同回之日……便是我步悠然歸去之時!”
哲哲她們一行人在二月十一清晨動身,十四日抵達廣寧城,據報十七那日努爾哈赤便與眾福晉一起打道回府。
等這裡收到訊息時已晚了一天,於是歌玲澤天天守在門口張望,等了兩天,二十日傍晚她忽然撒腿奔進院子直喊:“回……回來了!”
當時我正在院裡剪梅枝,聽她這麼一嚷嚷,唬得心裡一顫,險些剪到了自己的手指。
“主子!您果然料得準!”
我拿眼睨她。
歌玲澤笑著喘氣:“大福晉她……一個人回來了!說是爺直接去了遼陽新城……”
我抿嘴一笑,皇太極到底沒讓我失望。
“歌玲澤啊!”
“奴婢在。”
“準備收拾行囊吧。”我放下剪子,輕輕的笑。
她困惑的望著我:“主子是要去遼陽找爺麼?”
“不是,你沒明白我的意思。”我伸手點在她的額頭,笑道,“遼陽新城已成,我們怎麼可能還會留在這裡繼續住下去?讓你收拾行囊,自然是要準備搬家了!”
天命七年二月,大金國遷都太子河濱遼陽新都。
三月初三,大金汗努爾哈赤提出“八和碩貝勒共理國政”,向所有人表明了他對於身後繼位事宜的看法。他已然不打算再立任何人為儲君,而是決定在自己身故之後,將國政交由八旗旗主共治。
是時八旗勢力也跟著發生變化,努爾哈赤將自己所擁有的正黃旗三十牛錄分作兩股,一半給了十二阿哥阿濟格,一半給了十四阿哥多爾袞,又將鑲黃旗十五牛錄給了十五阿哥多鐸,自留十五牛錄;又因代善之子嶽託、碩託已然成人分家單過,遂命代善將鑲紅旗分於嶽託、碩託,由嶽託執掌旗主之職;另將阿濟格原統的鑲白旗歸於褚英長子杜度。
如此一來,八旗勢力平分,勢均力敵,互相牽制。
這一方案一經推出,皇太極足足在家鬱悶了一個月。我知他心裡琢磨著該如何應對,汗位他是勢在必得了,關鍵還是要看怎麼個得法?
如今的四小貝勒中,只嶽託、杜度與他交好,然而即使不計較其他內在的變端,粗略的將這些合起來也不過就是三旗半的兵力,無法在八旗勢力中佔據絕大的優勢。
更何況,隨著大妃阿巴亥的重新執掌後宮,她的三個兒子竟然也分得了一旗半的兵力,而且還是八旗裡面最最重要的兩黃旗。努爾哈赤甚至有意要在身故之後將剩下的鑲黃旗十五牛錄一併交給多鐸接管。
這一切的一切……簡直就如同一盤混戰的棋局,而皇太極正落在這盤棋局裡焦灼備戰。我雖無法猜透他的心思,卻也清楚他一定不會就此輕易放棄他的目標。
哪怕……這些個阻擋在他面前的,是他的親人!
這一年的四月初六,孫帶格格喜獲麟兒,努爾哈赤得知訊息後,高興之餘竟親自給這孩子賜名為“額爾克代青”!
到得秋七月,一等大臣安費揚古突然病故。
緊接著,隔年冬十月,一等大臣扈爾漢亡故……
五大臣一個接一個的離去,僅剩下的何和禮聽說入冬後身子也不怎麼爽利。眼瞅著往昔那群一同打天下的故人們一個個消逝,不知道努爾哈赤心裡會怎麼想。
畢竟……他也老了!
而不被時間吞噬侵蝕的人,唯有一個我!
就算皇太極再如何強硬施壓,府裡的下人們卻仍是不斷竊竊私語,偷偷議論。
這個布喜婭瑪拉的身體彷彿永遠的被停留在了三十四歲,哪怕“我”實際年齡已然超過四十歲,可是單從外貌而論,怎麼看都還像是個三十歲不到的。
早些年大家也許還不曾留心,但是眼瞅著這麼多年過去了,甚至就連哲哲也已完全脫卻少女時期的稚嫩,變成一個端莊嬌柔的成熟女子,而我卻仍是一點變化也沒有。那張始終留有疤痕的臉上,居然連一條細小的魚尾紋都沒有多出來。
於是乎,關於扎魯特博爾濟吉特氏側福晉是個妖異邪怪的謠言在四貝勒府裡不脛而走。為此,皇太極甚至動用了家法,將兩個私底下嚼舌根的僕婦生生的打廢了雙腿。
其實,真的不怪她們!
日常照鏡,面對著這麼一張詭異的、毫無變化的臉孔,連我自己都覺得恐怖。
這是一個被上天遺棄了的身體!
而我的靈魂至今仍被禁錮在這個身體裡,無法解脫!
“會怕我嗎?”
“不會。”他眼眸蘊藏的深情不似作假,他是愛我的,一心一意的愛著我。
除了他的天下……
“我怕。”我惆悵的一笑,“我會怕……”
“不用怕,一切有我。”
天命九年二月,努爾哈赤派庫爾纏、希福等人前往蒙古科爾沁部,與其首領奧巴等締結盟約。
奧巴是為了擺脫察哈爾部林丹汗對他的統治,借用努爾哈赤的力量;努爾哈赤則是為了解除伐明的後顧之憂,利用科爾沁對付察哈爾部。
雙方結盟,可謂各有目的,各取所需。
隨著金國與科爾沁的結盟,哲哲主母的架子開始端得越發像樣,這個往日沉靜的女子,最近臉上老是閃爍著一種令我心顫的微笑。
“爺,過幾日是我的生日,可巧科爾沁來了人,可否允我在府裡設宴,稍加款待?”
皇太極放下摺子,抬頭看了看哲哲,她靜靜的站在書案旁,恭順有禮,不卑不亢,語氣溫柔謙和,完全挑不出丁點的毛病。
“那好吧,家裡的事你作主就是了,更何況那是你的親戚……”很簡略一句回話,算是應了。
哲哲肅了肅身,笑靨如花:“多謝爺。”
我原躺在內室的軟榻上,從縫隙裡偷窺他倆對話,待她笑逐顏開似的退了出去,不由放下看了一半的滿文版《水滸》,三步並作兩步的走了出來。
皇太極聽見腳步聲後,回頭衝我一笑:“那書怎麼樣?”
我皺了皺鼻子:“一般,那個叫達海的巴克什有好幾處都譯錯了。”
“那隻能說明你的女真文字水準又提高了。”他笑著扔掉手裡的毛筆,伸手將我攬過,拉坐在他的膝蓋上。“你到底什麼時候看過用漢字書寫的原文《水滸》?我記得書房裡還沒收錄到此書呢?”
他眼眸熠熠生輝,黢黑透亮,我能在他的瞳孔內清晰的看到自己的影子。
“以後告訴你。”我輕笑,類似於這樣的話這些年已經不知道從我嘴裡敷衍過多少回了。
“以後?以後是多後?”他左手託著我的腰背,右手懲罰性的探到我的胳肢窩底下,作勢欲呵。
沒等他動手,我已然笑翻,若非他事先早有準備,保不齊我就滾地上去了:“以後……以後就是……哈哈……你不再愛我的時候……”
皇太極臉色一沉,收了手:“那算了,看樣子我是一輩子也無法得知答案了。”
我笑著喘氣,斜眼睨他:“真的很想知道?”
他表情古怪的盯著我:“不是很想,只是好奇,你明知道我對你的好奇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
“不是一天兩天,那是一年兩年羅?”我耍貧嘴打岔。
他吸了口氣:“不是,是整整二十六年……你至今沒有告訴我,‘滿漢一家’的‘滿’字究竟是什麼意思?‘滿清’又是什麼意思?”
我心裡一驚,從他身上蹦了起來。
天哪,滿漢一家!
二十六年前……這麼久遠的事,他居然還能記得那麼清楚?我可早就徹頭徹尾忘得一乾二淨了!
皇太極一把拽牢我,嘆道:“好了,好了……不願說就算了。別動不動就瞪著眼珠子蹦達,再跳兩下我的腿就快被你壓斷了!”
“哈!”我翻白眼,不服氣的又跳了兩下,“怎麼就壓斷你的腿了?我有那麼重麼?我這是在給你做體能訓練好不好?省得你打仗騎馬腿腳不利落!”
“哎唷……”他故意嚎叫,“這算什麼道理,天下還有比你更不講理的人麼?”
“怎麼沒有?”我斜眼瞄他,見他笑得詭異,忙又改口,“不對!哪個說我不講理了?你又繞著彎子損我……”
他也不反駁,只是微微一笑,低頭將唇瓣溫柔的覆下,封住了我所有的牢騷……
滿室濃情繾綣。
如今宮裡行的是四貝勒輪值制,四大貝勒一人輪一月輔佐大汗打理政務,這個月正好輪到皇太極,所以他在家的時間就越發的減少,即使回家也會待在書房沒完沒了的看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