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訣別 再見 洞房 滅幻 死生 真心 絕戀 隔閡

獨步天下 李歆 第2頁,共2頁

不管心頭還有多少的依戀與不捨……總之,這一生是終於走到盡頭了!

就這樣吧……

只當夢一場……

哇——佳能eos5d!

我嚥了一大口口水,眼珠微動,繼續往左邊隔了一米遠的櫃檯瞟了一眼。啊,佳能ef24-105mm的紅圈鏡頭!

這兩樣加起來是我的心頭摯愛啊!可惜……

“阿步,看夠了沒?走了啦!我們到四樓女裝區淘新貨去!”右胳膊被人猛力一拉,我痛得一個踉蹌,眼睛仍是依依不捨的流連在佳能專櫃。

白晝月順著我的目光,斜斜的掃了一眼,哈哈大笑:“你死心吧!你那個死摳門的頭頭,是不可能花這麼大錢給你買這麼奢侈的東西的!兩萬七!哈……一萬三!哈!兩樣加起來要四萬元啊,你指望他給你配置,還不如指望相機跌價呢!走啦——”

“又不是要他的錢!”我不滿的嘀咕,一邊走,一邊伸手掐白晝月的臉,“你這烏鴉嘴,也許他肯替我上報呢?”

“不可能!”她笑著閃避,“全臺哪個不知道你們部門的sam,是個精簡節約到令人髮指的主?哈哈……”

我垮了臉,撇嘴嘆氣:“那倒是……”

“行了,別老惦記著你的數碼相機了,想想待會兒怎麼往死裡砍價才是真的!”

雖然是週日,但是六樓家電區仍是顯得有些冷清。是中午的關係吧?我納悶的走過彩電展示區,幾十臺不同型號的大小液晶螢幕上,清一色的閃動著同一組清宮劇,震天響的音箱內傳出一聲聲熱切的呼喊:

“大哥——”

“姐姐——”

餘光不經意的瞥過,我立馬看到了一張熟悉的面孔,親愛的馬景濤同志正在螢幕上賣力的咆嘯怒吼,我惡寒的哆嗦了下,趕緊加快腳步走人。

“東哥——”背後響起一聲淒厲的嘶喊,我渾身一震,心口彷彿被什麼東西猛地捶了一下,竟不由自主的停下了腳步。

“怎麼了?”白晝月奇怪的看著我,“你也看《太祖秘史》?你不是不喜歡看辮子戲的嗎?”我隨意的點點頭,視線卻沒再離開電視螢幕。

白晝月見我感興趣,忍不住興奮起來:“不過,馬景濤這三部戲拍的還是不錯的,我家裡有碟,全套的,借你看啊……真的還不錯的,你瞧那些旗袍頭飾多漂亮啊,我做夢都想穿上這些……”

“都是假的,哪有可能那麼華麗花哨……清朝建國前關外可是窮得要死……”

“你怎麼知道?”她奇怪的問。

我大大的一怔。剛才不過是隨口一說,問我怎麼知道的,我可說不上來,就好像腦子裡語言系統自動生成。我答不上她的問題,於是只得訕訕的打岔,指著電視裡一個哭哭啼啼的女人隨口問道:“她是誰?”

“陳德容!”

我白了她一眼,她恍然,頓時笑咧了嘴:“不是,在戲裡陳德容演的是美女東哥……另外一個是東哥的妹妹,叫孟古!孟古最後代替她姐姐嫁給了努爾哈赤,滿可憐的……”

我腳下一滑,險些摔個仰八叉,下一刻卻已是再也忍俊不住,捧著肚子笑得直不起腰來:“天哪!太扯了吧!孟古姐姐是東哥的妹妹?這……哈哈……哈哈哈!人家根本就不是一個輩的好不好?要真這樣扯,我還說皇太極是我接生的咧!”

蓬!心裡像是有某種東西陡然間炸開了!

疼啊!我彎著腰繼續笑得渾身發抖,然而,眼眶中的淚水卻不受控制的滴滴答答的落到了地磚上。

“阿步!”

我抬起頭,淚眼婆娑間白晝月的身影在漸漸離我遠去,“阿步……阿步……”她的呼喚越來越低,相對的,電視機裡播放的音響卻是越來越大:“東哥——東哥——東哥——”一聲接連一聲,如海浪般頃刻吞沒了我。

“東哥……你騙我!你騙了我——”

我胸口劇痛,身子微微一顫,模糊的視力一點一點的重回清晰——一張滿是憔悴的臉孔離我只有半尺距離。我茫然失神,有些懵懂,有些迷糊……

“醒了——啊!上天保佑,主子可算醒了!”不知打哪裡傳來一聲歡呼,然後我看到眼前的那雙黝黑絕望的眼眸裡,慢慢的有了激動和驚喜,像是死灰在剎那間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種。

我心裡微微抽痛,吃力的抬起手,手指輕輕撫摸過他堅毅削瘦的下顎,那裡長出的青色胡茬扎痛了我的手。這種真實的觸感,讓我的心漸漸充滿歡喜,終於忍不住嘶啞的喊了聲:“皇太極……咳,咳咳……”

突如其來的咳嗽聲將我的神智驟然震醒!我往後疾退,脊樑骨咚地撞到了床柱上。

“東哥……”

“別過來——”我尖叫,低頭推開他,“別看我……求你……”

“噓,安靜些!沒事的……”他柔聲哄我,左手固執而堅定的摁牢了我的雙手,右手輕輕抬起我的下巴。

望著他憐惜的眼眸,我渾身戰慄,眼淚無聲的落下。

“還疼嗎?”他心痛的撫摸著左側臉頰上的那塊傷疤,我抖縮了下,別開頭,滿心惶恐。我不要他看見我此刻狼狽醜陋的樣子,如果可以,我寧願這一生一世在他心裡永遠記住東哥二十六歲時的模樣。

上身猛然被他往前一拉,落入他的懷裡,他顫抖著說:“我以為……我以為永遠失去你了……”

“女主子……”邊上一個哽咽的女聲哭道,“貝勒爺接到主子病重的訊息,連夜趕到喀爾喀……您都不知道,在深谷石堆下找到主子時,爺都瘋了……您瞧瞧他的手,挖那些碎石,都把指甲給……”

皇太極冷眼朝邊上橫了一眼,床頭邊頓時沒了聲。

我目光落在他的手指上,卻見指甲龜裂,滿是結了痂的創口。我情難自禁的伸出手去,可就在即將觸碰到時,卻又懸在半空僵住。

我沒有死——是皇太極把這個殘破的身體從死亡邊緣又給拖了回來?那麼……剛才我所經歷的,難道只是我的夢境?我沒能回到現代去?

為什麼?!

為什麼沒有回去?布喜婭瑪拉的命運不是應該結束在1616年的嗎?不是應該結束在喀爾喀草原的嗎?

為什麼……

頭頂一陣嗖嗖冷風旋過,我劇咳連連,雙眼一翻,身子無力的往後癱了下去。

“東哥……”

“主子……

半新不舊的石青色真絲軟帳,床側擺了一張矮几,靠窗下是書案,累累書冊堆了足有一尺多高。

門輕輕推開,刻意放緩的腳步聲慢慢靠近床榻,我略略偏過頭,卻意外的觸到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那是個二十上下的女子,姿色雖說不上貌美如花,但是衣著亮麗,頭上又是梳著小兩把頭……我心裡頓時打了個咯噔,警覺的瞪向她。

她先是一愣,而後如陽光般燦爛明亮的笑了起來:“側福晉醒了?”她長相雖然普通,但是笑起時,唇邊漾起兩個小小的酒窩,甚為甜美,襯得那雙烏黑的眸子分外吸引人。

我心中警鈴大作,支撐起痠軟無力的身子,直言嗔斥:“你是何人?”才脫口居然發現自己的聲音嘶啞難聽,好似電鋸伐木。

她顯然也被我嚇到了,愣愣的說不出話來,手裡絞著帕子,侷促不安。

“發生什麼事了?”一把熟悉的聲線從門口飄了進來,我即刻聽出這正是我昏迷之前在皇太極身邊回話的丫頭。果然人影兒一閃,一個小丫頭已快步走了過來,“薩爾瑪!你怎麼惹主子生氣了?”

“不是……我沒……”她委屈的低下頭。

我眼前一亮,紫色綢面的上成衣料,裁剪得體,這丫頭身材極好,臉盤略尖,眉毛長得特別秀氣,襯得她整張臉透著斯文儒雅。她手裡正端著銅盆,走過薩爾瑪身邊時,隨手將盆遞了給她,呶嘴示意她將盆放到架子上去。然後快步走到我跟前,笑吟吟的說:“主子,您別見怪!薩爾瑪雖然手腳笨拙,但心眼卻是不壞,她若是哪裡惹著您生氣了,奴婢替她賠個不是!您要打要罰,等您身子好利落了,怎麼著都行!”

我見她不過十五六歲,卻是伶牙俐齒,能說會道,再加上方才輕易間便不著痕跡的替薩爾瑪解了尷尬,當真是心眼靈活的一個丫頭。若換作以前,我或許不會將她放在心上,但現時不同往日,我身子雖然還是東哥的沒錯,可是這條命運線卻已然脫離我的想像,變得異常詭譎起來。我的生死已經不再如墓誌銘上書寫的那樣……一切,都已脫軌!

二十四年來無論我受多大的委屈,我都能堅強的挺過來,無非就是我在心底一直都認定,自己最終是可以回到現代去的!無論我多受傷,多悲慘,我終將會與這個時代說拜拜,所以,所有的痛,所有的苦都不必太放在心上。

可是現在,什麼都不是了!什麼希望都沒有了……也許從我來這裡起,就已經註定我根本無法再回去!一切都只是我一廂情願的臆斷罷了,老天爺從來沒向我保證過,我一定就能回去啊!

心底冒出陣陣寒意!如今的我不得不承認這個事實的殘酷,我也許……要困守在這個殘破的軀殼裡,直至老死!

狐疑掃了眼一旁的薩爾瑪,瞧她的年紀和妝扮不大像是普通的丫鬟,我心頭突突一跳,啞然出聲:“貝勒爺待你好麼?”

薩爾瑪一愣,滿臉訝異,倒是那小丫頭機靈,轉瞬明白過來,噗嗤笑道:“主子誤會了!薩爾瑪並非是貝勒爺的通房丫頭,她丈夫是爺跟前辦事的侍衛,叫巴爾……”底下的話說的很小聲,可薩爾瑪到底還是聽見了,頓時滿臉漲得通紅,尷尬難堪的站在原地,笑也不是,哭也不是。

我臉上也是微微一燙,心裡覺得不好意思,卻不好明講,只能故作痴癲的說:“那……她為何一進來就叫我什麼側福晉的……”

小丫頭又是抿唇一笑:“主子昏睡了好些天,所以有些事還不知道,打從喀爾喀回來,貝勒爺便納了您為側福晉,這會子怕是城裡的大福晉、福晉們都已得了訊息呢……”

“什麼?”我猛地吃了一驚,用帕子捂著嘴連連咳了兩聲,微喘,“側福晉?!”

“是!”小丫頭大概原本是指望著我會歡喜無限的,卻沒料到我竟是如此驚怒的反應,於是反而不知該如何應對,在旁烏溜溜的轉動著眼珠,小心翼翼的揣摩著我的心思。

我呵呵冷笑,猛地一拍床板,厲聲叱道:“叫皇太極來!”

聲音原本就沙啞難聽,這下子突然吼了起來,倒把這兩丫頭齊刷刷的嚇了一大跳。

“爺……正在書房和兩位宮裡的醫官在……”

“叫他來見我!”我怒目而視,身子微微發顫。

側福晉!側福晉……這三個刺耳的字眼,就好比一把刀子尖銳的捅進我心裡,上下絞動!

小丫頭使個眼色,薩爾瑪立即會意,撒腿往外跑。沒過多久,便聽急促的腳步聲靠近,我仍是用絲帕捂著嘴不停的咳,肺葉震得刺痛難當。

“你們都是如何當的差?”一見我面,皇太極勃然大怒,“都給我滾出去!”

小丫頭和薩爾瑪嚇得噤若寒蟬,連辯駁也不敢吱語一聲,訕訕的退出門去。我冷眼瞪他,見他身後還跟著兩個醫官模樣的中年男子,礙著有外人在場,我一時也不好發作,只是狠狠的瞪他。

“怎麼咳得這麼厲害?”他急了,親自動手從茶壺裡倒了杯水,走過來遞給我。

“別過來!”我嘶聲尖叫,可惜力氣不夠,這叫聲沒有脅迫感,皇太極只是略略一頓,竟又跨步挨近,側身坐上了床沿。

我連連擺手:“出去——離我遠點……咳咳……”右手捂著帕子一刻也不敢鬆懈,“這……這病會傳染……咳咳……咳咳咳咳……”

皇太極面無表情的看著我,他身後的兩名醫官中年紀稍長的那位忽然慢條斯理的開口:“福晉說的極是……想來福晉也是懂得幾分醫理之人,那麼奴才也就不避諱的直接問診了!”

我無力的將頭倒回軟枕上,只覺渾身疲憊,身子一陣陣的冒虛汗:“你有……什麼……咳咳,儘管問!”

“福晉患這病多久了?”老醫官對著皇太極行了個禮,然後挨著腳踏單膝跪著,作了個請脈的手勢。

我伸出手腕給他,細細的回想了番:“甲寅年四月有次夜裡受涼,起了高燒,過後身子便不爽利了,只是當時沒想那麼多……”說著我有意無意的拿眼瞄了瞄皇太極,他仍是一臉的冷峻,看不出絲毫的情緒波動。

“甲寅年……”老醫官默默心算,“那可是有兩個年頭了啊……福晉可有記錯?”

我搖頭,悶聲:“不會記錯!”頓了頓,又一次瞥了眼皇太極,他仍是無動於衷的表情,讓我有些冒火,再想到方才“側福晉”一事,更是難以消氣,於是故意冷聲說,“那夜乃是貝勒爺與大福晉大婚之喜,我如何能記錯了?”

皇太極的手終於微微一顫,茶盞內的水潑出少許,我心頭忽然湧起一股惡作劇般的快感。但轉瞬,見他眼眸內有一絲悔恨的痛意閃過,我不禁愣了愣,又有些後悔的替他心疼起來。

“勞煩請福晉伸出舌苔一看!”

中醫講究望聞問切,我沒什麼好矜持的,照著他說的,把嘴張開,吐出長長的舌頭。老醫官看了先是點頭,再回頭看了眼身後另外一名醫官,他卻是緩緩搖頭,作惋惜狀。老醫官對著他再略一頷首,繼續回頭面向我:“多謝福晉!”

我明白這就算是看完了,正打算縮回舌頭,扭頭時卻看見皇太極繃著一臉嚴肅冷峻,千年不化的頑石表情,於是對他吐了吐舌尖,作了個鬼臉。

他大大的一愣,完全呆住了似的。我這才猛然意識到自己早已不是以前的東哥,那樣的花容月貌早被毀去,如今扮鬼臉,不僅不會像當年那般嬌俏可人,恐怕更多的只會是當真如鬼臉般嚇人罷了。

正深感懊悔,忽聽嗤地一聲,皇太極居然笑了。雖然笑容短暫,但是他剛毅的稜角卻因此而放柔了許多,眼角帶出柔柔的笑意,伸手將水遞給我,柔聲說:“喝口水潤潤喉嚨。”

瞅著醫官湊在一塊商議著開藥方,我接過茶盞,捂著嘴輕聲問:“你不怕麼?”

他輕描淡寫的“嗯”了聲,然後回答:“我早就知道了,沒什麼可怕的……了不起,我和你同甘共苦!”

我的手一抖,茶盞咯咯作響,茶水潑出大半,再抬頭時,發現皇太極已然離開床側,走向那兩名醫官:“可有方子了?”

那老醫官面有難色,過了好半晌,才吱唔的開口:“福晉的病……”聲音拖了老長。

皇太極點了下頭:“外間開方子去!吃得好了,自然有賞!”

“不敢當!不敢當……”

“不用迴避我!”我撐起身子,揚聲高喊,“就在這說吧!我這身子到底還能拖幾天,麻煩大夫跟我挑明瞭說,毋須瞞我!”

“這……”他言辭閃縮,額頭開始隱隱冒汗。

“可是肺癆?”其實我心裡已經百分百確定了,只是沒見大夫首肯,總還有絲不死心。

老醫官有些詫異,彷彿被我的無畏和大膽震撼住,好久才吶吶的說:“確是肺癆!”

我的心剎那間沉到谷底——肺癆,按西醫的叫法也就是肺結核。記得小時住在孤兒院,有個女孩子就因為得了這毛病,多方醫治無效,最後竟夭折了,還因此連累得另外同寢室的一個女孩也感染了這種毛病,吃了三年的藥,最後也沒保住性命。

孤兒院的醫療條件雖然不好,但怎麼著也要比這四百年前的古代來得強,現代醫學尚且頭疼的肺結核,想來古代中醫更是不大會有如何的效用。

我冷冷一笑,想不到我兜兜轉轉還是要死!只是……這一次再沒有上次赴死時的凜然勇氣,因為我知道也許我再也回不去了……死的話就真的是死了!

飛快的看了眼皇太極,他投來的目光中在不經意間流露出濃濃眷戀之情,我心猛地顫慄——我……我不想死!我還不想死!

“可有……法子治癒?”啞啞的,我一字一頓的開口詢問,當真是誠心誠意,再沒有半分的虛與委蛇。

老醫官朝我打了個千,給了句模稜兩可的話:“奴才們定當竭盡全力!”

窗外滴滴答答下著毛毛細雨,窗戶是開著的,便於透氣。我歪在軟榻上,靠近視窗,鼻端聞著初夏日暮時分的涼薄氣息,有些疲倦欲睡。在我臉上,已用一塊白色紗巾將臉蒙了起來,一來是為了遮醜,二來也是為了擋避我咳嗽說話,甚至呼吸時吹出的唾沫。

記得當時我提出這個要求時,一旁的兩名醫官驚訝的說不出話來。其實看多了肺結核病人的護理忌諱,我對小時那段恐怖的回憶有了相當深刻的印象,不是那麼容易忘卻的。

“這藥吃著好像還管點效用!劉軍這老東西還是有點本事的……”皇太極在書案前轉頭看向我,微微一笑,“你最近氣色看起來好多了……”

我軟軟的點頭,不敢告訴他其實我月事不至,已然閉經兩三月,今日才問過那位漢人老醫官,知道這原是病症加重之故。

“……福晉的病疾外因乃是感染瘵蟲,內因則是正氣虛弱導致,病變主髒在肺臟,可累及脾腎,甚而傳遍五臟。初起肺體受損,肺陰受耗,表現為肺陰虧損之候;繼則肺腎同病,兼及心臟,而至陰虛火旺,或因肺脾同病,導致氣陰兩傷;後期肺脾腎三髒虛虧,陰損及陽,最終導致陰陽兩虛的嚴重局面……如今福晉的病情症狀是咳嗽氣急、痰粘而少、顴紅潮熱、盜汗少寐、胸疼咯血、癸水不至、消瘦乏力、舌絳苔剝、脈沉細數。此種種跡象表明福晉的病情加重了,已屬陰虛火旺,是以奴才大膽,請福晉換藥方……”

日間老醫官的話彷彿猶然在耳,我略略翻了個身,感覺胸悶難受,長長的嘆了口氣。

“今兒個那老東西又開了一方子,為何吃的好好的,突然又要換藥?”

面對他狐疑的質問,我虛弱一笑:“病症輕了,自然要換方子的,漢醫講究的可不就是對症下藥麼?”

“嗯……”他低頭看手裡的藥方,沉吟,“秦艽五錢,鱉甲一兩,知母六錢六分,青蒿四錢,地骨皮五錢,銀柴胡四錢,胡黃連三錢三分,烏梅七枚,麥冬五錢,沙參五錢,玄參五錢,生地黃五錢,甘草二錢。水煎服,每日一劑……這漢醫果然博大精深,就是寫出的方子也是嚴謹細緻,絲毫沒有半分馬虎。”

看來皇太極的漢學水平這些年增進不少,回想當年手把手教他寫漢字時的情景,恍若隔世,不禁黯然心傷,險些落下淚來。不過,這些惆悵的情緒也只在我心底打了個轉,便立即被我刻意的擯棄腦後,我已著實不願再去回想那些身為“東哥”時候的往日。

昨日之心譬如昨日死,今時今日的我已完全脫離東哥的影子,我是……

“……為什麼封我做你的側福晉?”那一日,待醫官離去後,我終於忍耐不住不滿的情緒爆發怒火。

他站在床前,只是默默的看著我,漸漸的眼裡有了心疼,有了無奈,有了太多太多的情感:“我不想委屈你……可是,現在唯一能保護你,能將你留在我身邊的,只有這個辦法!原諒我自私……我知道你鄙視痛恨這個名份,但是……求你,只當我求你,留下來……”

神魂俱顫,從小到大,我從未見他求過人!哪怕是面對他那個喜怒無常、性情難以捉摸的阿瑪,也從沒見他如此低聲下氣,委曲求全過。

“你……”終於,我無聲的嘆了口氣。如今的我已然一無所有,有著不能透光的尷尬身份,以及隨時隨地可能病發的殘軀,如果不是皇太極肯收留我,真不知道拖著這副老醜模樣,無依無靠的我還能去哪?情勢逼人強啊!

倏地抬頭,我不冷不熱的問他:“你如何向其他人解釋我的存在?側福晉……呵,這可是要上報族譜的吧?”

“還未正經的報上去,我只含糊說了你是喀爾喀扎魯特部的女子……‘東哥’這個名字只怕以後都不能再叫了,因為葉赫那拉氏布喜婭瑪拉已經不存在了……”他有些無奈的勾起嘴角,凝目看向我,“以後該叫你什麼好呢?”

我笑了下,忽然為能夠拋卻東哥的身份而大感輕鬆,心情隨之好轉:“悠然……步悠然!”我眨了眨眼,無比的透出喜悅。

皇太極愣了下,眼眸變得異常深邃,過了許久,才說:“這倒有點像是漢人的名兒。”說著,衝我和顏一笑。我才剛覺得他的笑容高深莫測,似乎透著些許我看不明白的眩惑,但轉瞬,卻已被他接下來的話語分離心神,“好吧,就叫步悠然,扎魯特博爾濟吉特氏步悠然!我愛新覺羅皇太極獨一無二的步悠然……”

“又在發呆想什麼了?”突如其來的戲虐聲,將我喚醒,我回過神,發覺不知何時,皇太極已從書案走到我面前,半蹲在軟榻邊痴痴的望著我。

若是以前我或許還能明白他眼眸中的驚豔和深情源於何處,但是如今的我,實在不敢妄自揣測他此刻看著我的眼神,算不算是我所以為的幸福和滿足?我對自己……沒了信心!

“累了嗎?累的話我抱你到床上去歇歇……”見我搖頭,於是又改口,“那一會兒讓歌玲澤給你端碗燕窩粥來……”他親暱的將我耳邊的碎花抿攏,“你晚上沒吃什麼東西,我知道你胃口不是很好,但那粥是我親自煮的,你看著我的面子上好歹用一些……”

“那粥……你煮的?”我詫異的瞪大了眼睛,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會煮粥?”

他彆扭的一笑:“不會……這還是我生平第一次覺得自己笨拙,學了三天,才勉強有點樣子……好了,你別笑了,到底吃還是不吃?”

我笑得雙肩發顫,心裡卻是暖暖的升起一股甜蜜:“吃的。四貝勒爺親自下廚煮的粥,我怎敢不吃?”頓了頓,看著他尷尬發糗的表情,正正經經的輕嘆,“只要是你煮的,便是毒藥,我也會毫不猶豫的喝下去!”

這次輪到他震撼了,忽然一把攥緊了我的手,表情凝重起來,眉宇間卻是淡淡的滲透著脈脈溫情。他將我的手攤平,右手食指在我手心裡認認真真的寫了一個字,然後將我的五指包攏,輕輕握成拳:“給你了!你要收好,別再……打碎它了!”

我無語凝噎。

“乖乖的喝粥、吃藥、然後躺下睡覺……我今夜要回趟城裡,前幾日扈爾漢巡邊,執殺盜葠者五十餘人,父汗甚喜,故而今日設宴……”

我別開頭去,隨意的“嗯”了聲。

努爾哈赤……大金國的汗王!實在不願再去想那些前塵往事……

“也許……今夜就趕不回來了!”

我輕輕一顫,避開他的目光緊緊咬了下唇,再回過頭時,臉上已是掛起微笑:“知道了,囉嗦!城門到時候就關了,你在城內又不是沒有家……”

手被他捏得生疼:“不一樣!那雖是家……可我的心在這……”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下大了,嘩啦啦的水聲吵醒了了我,我朦朧的睜開眼,這才意識到自己不知何時竟是沉沉睡了去。

“主子醒了?”小丫頭歌玲澤正踮著腳尖,將窗戶闔上,側著頭望著我笑,“主子用點燕窩粥吧,爺臨走特地關照奴婢這個時候送過來的!”

“嗯……”我從軟榻上坐起,微微舒展了下麻痺的四肢。歌玲澤乖巧的將一碗粥遞到了我手上,我望著手裡的那晚冒著熱氣的粥,怔怔的發呆。

“主子沒胃口麼?”

我搖了搖頭,眼眶溼潤潤的,淚水險些滴下,忙藉著解下面紗之際,將眼眶裡的淚水順手抹去。

“要奴婢伺候進膳麼?”

“不用。”我微微吐了口氣。我還沒虛弱到吃飯要人喂的地步,將調羹舀了勺粥,也不敢吹,靜靜的等它涼。

“主子,粥不燙了,奴婢方才已經嘗過了,您放心儘管用就是!”

我一愣,側頭看她。這丫頭,年紀輕輕,心思卻是極為機敏,以前服侍過我的那些丫頭根本沒法和她比,葛戴不及,就連阿濟娜也要遜色三分。若非她是皇太極特意挑選出來,安置在我身邊服侍的丫頭,我真是不敢對她掉以輕心,總覺得心裡毛毛的。

於是一邊想著心事,一邊無意識的將粥舀進了嘴裡。

“唔。”我眉頭猝然一皺。

“怎麼了?主子!”歌玲澤緊張的望著我。

我咂吧著嘴,勉強把那口粥嚥了下去,過了好一會兒,忽然掌不住的笑了起來。這下歌玲澤被我徹底笑懵了,傻傻的連聲追問:“主子……您怎麼了?”

我笑出了眼淚,盯著手裡的粥碗,輕輕的又舀了一口,然後蹙著眉頭嚥了下去。

“主子……那粥的確是有點忒甜了些……”

“嗯。”我又吃了一口。

“不過……那也是爺的一片心不是?”許是見我吃得太過痛苦,她不忍心的小聲解釋。

我點頭,笑說:“我知道。”再次舀了一口送進嘴裡,嚥下,“我自然知道……他從小就喜好甜食。呵呵……吃的東西即使放了比常人多一倍的糖,他也不會覺得甜膩……他就是這樣的怪人……哈哈……”忍不住再次笑出聲來。

心裡是甜蜜的,手心是滾燙的,那裡存放著皇太極給我的一個極為重要的東西——他還是心細的記得,知道我不懂滿文,居然寫了個漢文的“心”字。

“心”啊!皇太極的心……

他對我的心!

劉軍這位老醫官也算得上是盡忠盡職了,開出新藥方的第五日又來請脈問診,詢問我用藥情況。歌玲澤和薩爾瑪隨侍在側,薩爾瑪忙著替老醫官鋪紙研磨,歌玲澤站在我身邊,伶俐的替我回答劉軍的一些問話。

過得片刻,劉軍點點頭,花白的鬍鬚在頷下微微抖動,緘默無語的起身走到案前,提筆開了張方子。“這是一副川連白及丸的方子,四貝勒爺若要過目,便將這方子給他!”說著教到了薩爾瑪手中,“至於這藥丸,等奴才回去配置好了,便給福晉送來。”

“勞煩您多費心了!”不等我開口,歌玲澤已然甜甜的笑起,將一錠四五兩重的銀錁子塞到了劉軍的袖子裡。

他先還是一愣,老臉有些微紅,但轉瞬已神態恢復自然,恭身向我行禮:“多謝福晉!原先的湯藥請福晉繼續服用,切勿間斷,奴才改日再來複診!”

我微微頷首:“有勞了。薩爾瑪,送送劉大夫!”

薩爾瑪應了,領著劉軍出了門。我從床上下來,腳步有些虛浮的走到案桌前,拈起那張薄薄的藥方輕聲讀了起來:“川黃連七兩,蜈蚣一百二十條,全蠍三兩,冬蟲夏草一兩,阿膠二兩,鱉甲珠三兩,玄參二兩,何首烏一兩。先將阿膠、鱉甲珠以各藥共研成細粉末,待阿膠、鱉甲珠燉化,即將藥粉倒入其內,均勻拌和成泥,視其軟硬程度加入適量蜂蜜,揉搓成綠豆大小的丸子。每日分三次服用,每次十丸。”

字寫的倒還算工整,不是很草,只是……目光倒回數行,落在那句“蜈蚣一百二十條”,手臂上頓時泛起點點雞皮疙瘩。好惡心啊!這種東西真能吃嗎?雖然是做成藥丸服用的,可是……

正在猶豫劉軍把藥送來後到底是吃還是不吃,忽然半閉的門扉被砰地一聲踹開。我吃驚的回頭,卻聽歌玲澤怯怯的低喊了聲:“給貝勒爺請安!”

門口皇太極滿面怒容,一腳踩在門檻上,一手狠狠拍在門板上。是什麼事情惹惱他了?他向來喜怒不形於色的,怎麼回城幾日,今天才來就發這麼大的脾氣!

“皇……”

“你騙我!為何總是要騙我?”他低吼著衝了進來,一把抓住我的肩膀。

歌玲澤見勢不對,忙叫道:“爺!主子她身子弱,您別……”

“滾出去!”皇太極咬牙,“滾——”

歌玲澤無奈的向我使了個眼色,我雖然覺得皇太極的怒氣毫沒道理,心裡卻是絲毫沒覺得害怕,只因為他看似暴跳如雷,實際上抓著我肩膀的那雙手卻是出奇的溫柔,一點重力也未曾加諸我身。

“稍安毋躁!”等歌玲澤出去後,我輕聲嗔言,“你已貴為大金國四貝勒,素以英明冷靜被人稱頌景仰,如何……”

“為什麼要騙我?”他聲音放柔了,忽然把我擁進懷裡,微顫,“你明明……明明病情加重了,卻為何要瞞我?你瞞了我,我就會因此而開心快活了麼?”

“可是……不瞞你,你會更不開心,更不快活!”

他怎麼就知道了呢?我不禁有些情緒低落。難道是劉大夫跟他說的?不像啊,要說的話早就說了……

“一生一世,不離不棄!”他忽然斬釘截鐵的說了這幾個字,放開我,眼睛直剌剌的盯住了我,“你以為我是說笑的麼?”

我被他異常冷銳的眼神嚇住,記得以前每當看到他出現這樣的眼神時,總會有很不好的事情會發生。這個怪異的念頭還沒等從我腦海裡散去,突然面頰上一涼,遮面的紗巾竟是被他一把扯去。

我驚愕的瞪大了眼,未等做出任何反應,他滾燙的呼吸已飛快迫近,柔軟的雙唇壓上我乾裂的唇瓣。

我急促抽氣,他的舌尖已探了進來,灼熱而瘋狂。

一陣強烈的眩暈感剎那間吞沒了我,腿肚子顫慄的打著哆嗦,若非他用力托住了我的腰,只怕我早已癱倒。

暈暈乎乎的也不知過了多久,混沌迷失的神智終於稍稍拉回了一點理智,我不禁打了個寒噤,一股寒氣從腳下直衝頭頂。

猛地一把用力推開他,我戰慄得想要拼命尖叫——瘋了!他瘋了!他……一定是瘋了!

驚恐的望著他兩秒種,他淡定的望著我笑,眸底閃動著一股毅然決然的瘋狂!我手腳發顫,忽然瞥見對面桌上的茶壺,我踉蹌的衝了過去,一把抓過來,然後回身。

左手捏住他下巴,右手毫不留情的將壺嘴塞進他的嘴裡,他也不反抗,只是含笑望著我,笑容裡有著太多令我心顫的絕望和淒涼。

“吐出來,不許喝下去,漱……口!你,趕緊漱口……”我語無倫次,顫抖的手無法控制自如,“你……你給我吐出來——”看著他喉結緩緩上下錯動,竟是大口大口的將茶水吞進肚裡,我發狂的尖叫,將茶壺使勁摜到地上。

“啪”地聲,碎瓷砸了滿地。

我呼呼的喘氣,胸口壓抑得痛楚難當。

“悠然……”他柔聲喚我,託著我的下巴,讓我抬頭仰望於他,我淚眼婆娑,眼淚像斷線了珠子紛紛墜落。“一生一世,不離不棄……”輕柔的用大拇指擦拭我的淚水,他的語氣無比堅定卻又顯得格外平靜,“所以,死也要跟著你——你就是我的一生!”

我抽泣著,顫慄著,終於再難抑制的放聲大哭:“我不死!我不死……我陪著你!一生一世都陪著你!”

沙啞的喉嚨,撕裂的哭泣,終於將我隱藏多年的感情統統發洩出來……既然沒了回去的期望,那就全心全意期許這一世吧!

我還不想死!不想就這麼失去他……不想無奈悲哀的死去……上天啊!我從沒有求過你,但這一次!求你……求你給我生的希望!給我一個生的……希望!

雖然劉軍一再向我保證,四貝勒爺身體健壯,若定期服用一些預防藥劑,絕不至於會被傳染上瘵蟲,但我卻仍是惴惴難安。

直到眼瞅著一年裡頭最熱的季節緩緩過去,皇太極身心康健,連噴嚏都沒打一個,更別說什麼頭痛咳嗽一類的症狀,我這才將提著的心稍稍放下。

自年初努爾哈赤建國後,國事繁忙,皇太極受封大金四大貝勒之列,加之身兼正白旗旗主一職,是以每日批閱軍務,時常見他通宵熬夜。我很是心疼他,只可惜這個身子太過不濟,不能陪他分擔,卻還要他來經常分心照料於我。

轉眼夏去秋至,秋去冬來,他每日騎馬往返於城裡城外,我隱隱感覺這樣長期下去遲早會出事。且不說別的,僅外城四貝勒府內的那些家眷們,私下裡只怕已要亂作一團。原先在內城深宮,這些女人之間的爭風吃醋,勾心鬥角,努爾哈赤的那些大小老婆們已是讓我大長見識。不過,那時的我心態是平穩的,在那群女人裡,我是以一種置身事外的旁觀者身份在瞧著熱鬧。所以不管她們如何鬧騰,如何傾軋,我都能無所謂的淡笑視之。

可如今……我身份已是不同,心態亦是不同!我如何還能天真的奢望自己可以置身度外?

“歌玲澤!”

“在!主子有何吩咐?”她脆生生的答應,跑進門來時,小臉凍得紅撲撲的。

我見她肩頭落著雪,心裡一動,喜道:“下雪了麼?”

“是啊!”她笑吟吟的回答,“今年的第一場雪呢!早起才下的,還不是太大,估計過了今兒夜裡,明兒個就可以堆雪玩了!”

“堆什麼雪啊……”遠遠的就嗅到了苦澀刺鼻的中藥味道,薩爾瑪端著滿滿的藥碗跨進門來,笑道,“歌玲澤,你多大了?還老記得玩?不如現在求了福晉趁早把你配出去吧!”

“撕爛你的嘴!”歌玲澤跳了起來,“你自己嫁了個稱心如意的,卻拿人家來打趣!你有那閒工夫,還不如趕緊生個娃娃!”

“呸!”歌玲澤沒怎麼的,薩爾瑪臉皮子薄,倒是先臉紅起來,啐道,“你一個大姑娘,怎麼說話……”

“生孩子怎麼了?你嫁了人,遲早是要生孩子的!”

我心中一動,想到孩子,終於忍不住問道:“如今爺有幾個孩子了?”這話脫口時心裡彆扭得就像鯁了一根刺。

兩人止住打鬧,面面相覷,薩爾瑪臉漲得通紅,倒還是歌玲澤鎮定些,站直了身,小聲答道:“回主子,貝勒爺至今仍只得大阿哥一個……”

我模糊間沒聽明白,過後琢磨了半天,才猛然一震:“只一個?!那……府裡有幾位福晉?”

“除了蒙古的大福晉博爾濟吉特氏,以及最早入府的側福晉烏拉那拉氏,鈕祜祿氏,還有就是主子您了!”

我“啊”地聲低呼,難以置信的睜大了眼睛——這麼些年,皇太極除了努爾哈赤指給他的女子,竟是沒有再娶其他妻室?

心房強有力的收縮,怦怦怦怦的越跳越快……八年了,從他十六歲初婚起始至今已有八年!為何他的子嗣竟是如此稀少?

兩頰漸漸燒了起來,我腦子裡暈乎乎的像是在煮粥。怎麼可能?怎麼可能啊?皇太極年輕氣盛,血氣方剛,怎麼可能……

當年的一幕幕往事瞬間在腦海裡飛快閃過——他費盡心機,暗渡陳倉的娶了葛戴;又為了闢謠,把戲演足,不惜寵幸葛戴,直至她懷孕生子。

“……給你了!你要收好,別再……打碎它了……”

“一生一世,不離不棄……你就是我的一生……”

耳邊迴盪著他真摯深情的話語,一遍又一遍……我忽然含淚笑起,那顆受傷的心漸漸被暖意包融。

真是個傻瓜啊!

原來這麼多年,痴迷犯傻的人,並不只我一人!他,同樣固執的在做著傻事!

無可救藥的……傻瓜!

年末,我的病忽見起色,病症竟是輕了許多,於是劉軍又替我重開了方子,對症下藥。皇太極只是不信,適逢年底正忙得脫不開身,他便特意派人來把劉軍所開藥方取了去。我這時方知,原來自打我得病起,皇太極抽空便鑽研漢文醫書,半年多下來,已對中醫病理頗有見地,就連劉軍那樣的老醫官在他面前也不敢有半點輕忽唬弄。

因著年下,即將過年,我身子也好得利落了些,雖然不免咳嗽,盜汗潮熱,但總得來說,已比大半年前那種奄奄一息,隨時會昏厥暈倒的情形強出數倍,於是便打發歌玲澤和薩爾瑪整理屋子,我則第一次單獨走出了院子,在雪地裡稍稍踩下兩個腳印,添了幾分好心情。

大年三十,照例內城宮裡是有家宴的,這又是大金國天命年的第一個新年,是以城內熱火朝天,鞭炮聲響徹不絕。即便這處別苑離得偏遠,也難以抵擋住那份熱情洋溢的新年氣氛。

我料定皇太極今日必得在宮裡赴宴,無法出城,是以戌時一過,便讓薩爾瑪通知門房鎖門熄燈。

這邊歌玲澤伺候我方躺下,我正打算等薩爾瑪回來,便放她回去與丈夫守歲團聚,卻猛然聽見她在前窗廊下驚喜萬分的嚷了起來:“奴婢給貝勒爺請安!貝勒爺吉祥!”

我大吃一驚,一挺身從被褥裡坐起,直愣愣的看著那道寶藍色的身影跨進了二門。“哦!”我捂住了嘴,驚喜得說不出話來。

他削瘦的臉頰凍得微紅,星眸微眯,顯出幾分醉意,薩爾瑪在他身後捧了他的斗篷,悄悄的向歌玲澤打手勢,歌玲澤隨即會意,笑嘻嘻的給皇太極和我行了跪安禮,悄沒聲息的退了出去。

房內薰著香爐子,我知道他素來不愛聞這種女兒香氣,正想叫住歌玲澤,他卻突然往床沿上一坐,大大的伸了個懶腰,懶洋洋的說:“今晚不用處理公務,父汗準了我的假,三天……”他扭過頭,含笑看向我,“我有三天的時間可以陪你堆雪人!”

我這時才真切的感覺出他恐怕當真醉了,平時的皇太極絕不會露出這種頑皮的表情。這讓我彷彿又回到了他少年之時,那段無拘無束的純真時光。

“醉了?”我哧哧的掩唇輕笑,“不是說要鬧一宿麼?怎麼這會子卻又跑了來?”

“見著我不高興?你不想我麼?”他側過身,目光灼熱的投在我臉上,逼得我臉頰莫名一燙,“悠然……”

他忽然飽含深情的喚了我一聲,我滿心歡悅,柔柔的應了聲。四目相對,他伸出右手輕輕的撫摸著我的臉頰,我下意識的往回縮。

雖然面上的燙傷疤痕,經過這麼久的調理敷藥,痕跡已經很淡,但它總是以一種明顯的瑕疵存在著,無法磨滅。我雖然不會介意這張臉孔的美醜,但是我卻無法不去在意皇太極心中的觀感。

“最近你的氣色越來越好了!”他忽然哧聲一笑,縮回手去,臉上沒有一絲不悅。反順手將我滑落至胸口的棉被重新拉高,柔聲哄著我的說,“睡吧,等明兒天亮,我陪你到院裡堆雪人!”

“嗯。”我滑下身子,將自己埋進被窩裡。

他撩著我的長髮輕輕放置在枕上,然後替我腋緊被子:“那我也去歇了……難得睡這麼早,還真有點不大習慣呢。”說完起身,慢慢走向外間暖閣。

望著他挺拔的背影,我忽然不忍再看,心酸的將臉偏過,深深的埋進被褥內——皇太極和我,註定無法有太多親密的接觸!我倆之間,如今純粹是一種柏拉圖式的愛戀,我不知道這樣的狀態還需要維持多久,如果不是一年、兩年,而是八年、十年……那對於皇太極而言,實在是太苦了。

何況,暫且撇開他在生理上是個正常男人不說,僅僅作為大金國的四大貝勒之一的皇太極,若是想順利的取得汗位,子嗣後代必將成為一個重要的晉身條件。其實現今統觀大金國內政,四大貝勒之中,皇太極不過位於最末。

雖然他以一個自幼喪母,無兄弟姐妹扶持的阿哥,能夠爬到如今這個位置,已是奇蹟。但就大金國未來儲君之位而言,仍是機會渺茫。只因在皇太極之上,大貝勒代善,二貝勒阿敏,三貝勒莽古爾泰,論身份地位軍功,無論哪一個的條件都要比他優渥甚多!如果再在子嗣香菸上落後於人,那他的儲位之夢,要想在競爭對手中後來居上的機率幾乎就成了零。

我揉著發疼的眉心,不由心煩意亂起來。出於私心,我絕對無法容忍自己心愛的男人與人分享,甚至每次想起他另有妻妾時,總會一陣彆扭,往往寧願自欺欺人的選擇忽略遺忘這個事實。然而……於公,我又實在負累他太多。他是未來的太宗帝,是大清的開國皇帝,如果因為我這個應死卻未亡,錯落時空的靈魂,而攪亂了他原本的命數,令他最終無法實現他的偉大抱負,那我當真會愧疚自責一輩子……

這個惱人的問題困擾住了我,我在床上翻來覆去,折騰了一宿,只覺得心神倦乏,煩擾不堪,卻怎麼也想不出一個兩全之法。

朦朦朧朧的聽到遠遠傳來更鼓梆響,竟已是四更,意識這才漸漸放鬆,只覺模糊間碎夢凌亂,一夜悶咳不斷,汗溼衣襟。

天命二年正月,新春的味道尚為散盡,便又熱熱鬧鬧的迎來了蒙古科爾沁貝勒明安,親自帶部眾朝賀,大金汗努爾哈赤待之以隆禮,這下子赫圖阿拉再次沸騰喜慶得重拾新年氣氛。

明安來朝讓我愈發看明白了一件事,其時蒙古勢力太過龐大,努爾哈赤不可能像蠶食女真各部一般將蒙古各部侵吞下肚,既然打不下,他便轉而求和。滿蒙聯姻便是一種求和的重要手段,然而科爾沁除了許婚努爾哈赤外,代善、莽古爾泰分別亦有許婚,這說明他們將未來的砝碼壓在了這三人身上。

阿敏是侄子,又是舒爾哈齊的一脈,所以除非他謀逆奪位,否則努爾哈赤絕不可能把汗位傳給他!四貝勒中當可先把阿敏剔除在外——蒙古人考慮得可真是精明。

那接下來呢,還是要看子嗣吧?與蒙古人有血緣關係的子嗣,具有滿蒙血統的後代,這個應該是關鍵吧?

我在矛盾的痛苦煎熬中度過了三個月,到得春末,病情大為好轉,劉軍診脈後告知,如若再服用一個月藥物後無加重反彈,則可停藥,以後多注意保養即可。皇太極得悉後喜出望外,然而接下來劉軍一句含蓄隱晦的話語卻將我倆的剛剛燃起的那點喜悅之心凍結。

“福晉癸水至今未至,恐為陰氣早衰之症……”

皇太極尚未反應過來,我卻已聽得個明明白白,劉軍的意思說白了就是指我內分泌紊亂,導致長期閉經,而此種現象導致的最終結果是,我有可能長期不孕!

我嘴角抽動,真是怕什麼來什麼?之前每日還擔心著皇太極的子嗣問題無著落,這回倒好,病才好些,卻又無情的給改判成了無期徒刑!

皇太極失落的神情一閃而過,卻沒能逃過我的眼睛。

他是想要孩子的!想要自己的子嗣!這個時代的男人沒有一個不想延續香火,開枝散葉的!即便皇太極現在很愛我,可是以後呢?在漫長的歲月裡,他追逐帝皇寶座的心只會越來越大……

不敢問,不敢……

江山美人,孰輕孰重?這個我曾經面對努爾哈赤,冷言譏諷過的問題,此刻卻不敢對皇太極輕易問出口。

不敢聽那未知的答案!

“別老是悶在屋裡發呆!來!有東西送你!”恍恍惚惚間,被皇太極興致高昂的拖出房門,我心情有些沉悶,但在看到他喜滋滋的表情後,終是將自己的不快壓到心底。

“是什麼東西也值得你大驚小怪?”

他腳不停歇的一口氣將我拉到馬廄:“明安貝勒從科爾沁帶來百匹上好的馬駒,我用父汗賞我五匹駿馬換了阿敏手裡的這一對白馬,你瞧瞧可好?”

我漫不經心的抬眼看去,只見府裡原先那三四匹色澤不同的馬兒,此刻正瑟瑟的縮在馬廄角落裡無精打采的耷拉著腦袋,而霸佔住整條食槽,正大嚼糧草的是兩匹眼生的高頭白馬。

我騎術一般,對馬匹的挑選更是毫無研究,不過看到這副情景,卻不禁感到有趣起來。

“就是這兩匹?”看上去骨骼健壯,體型彪悍高大,可是與一般的蒙古馬也沒什麼區別。弄不懂為何皇太極偏偏就看中了它們,竟是願意用五匹的份額去特意換了來。

他輕輕一笑,摟著我的肩,指著左邊一頭高些的:“這是公的!”手指略偏,“那一頭是母的!”

“你要這一對來配種?”難道是想以後自己繁殖純種的蒙古馬?

“不是。”他走過去拍了拍兩匹馬的馬脖子,撫著柔順的鬃毛,看向我,“聽明安說這母馬性子溫順,腳力卻絕不輸於尋常公馬,我當時便想它當你的坐騎正合適。只不過這母馬很認這頭公馬,兩匹馬竟是人力無法分開,沒辦法只得一併要了來……阿敏那老小子見我要得心急,竟是趁機大大的颳了我一頓,以五換二,這筆買賣樂了他好些天!”

我細細打量那一對白馬,見它們舉止親熱,耳鬢廝磨,吃食時竟是頻頻回望,互有維護之意,不覺大為心喜,笑道:“真的挺有意思!”

“那你給取個名字吧?”

“我?”我大大的一愣,“我不會取名字。”

“我的名字,你取的不是極好?”他望著我,頗有深意的勾起嘴角。

我臉上微微一燙,心想這不過就是瞎貓撞上死耗子,我可沒把握能再想出一個既響亮又好聽的女真名來,但我又不甘心白白讓他看笑話,於是盯著那兩匹馬,眼珠微微一轉,笑說:“很簡單啊!”指著那頭公的,“這個叫大白!”又指向那頭母的,“這個叫小白!”轉頭看向皇太極,咧大了嘴笑,“是不是再沒比這貼切的好名字了?”

他愣了愣,顯然沒想到我竟會如此偷懶取巧,找了這麼簡單直白的兩個名字。好一會他撇了撇嘴,一臉無奈的說:“我能說不好麼?”

“以後大白歸你,小白歸我!我騎小白的時候,你自然也得騎大白……大白……哈哈,哈哈……”我忍不住大笑,怎麼聽起來有種很白痴的味道呢?一代名人,天之驕子騎個“大白”馬廝殺戰場……

“很好笑麼?”他咬牙,作勢撲過來咯吱我。

我笑趴,癱軟的倒進他的懷裡。他雙臂圈住我,在我額頭低啄一吻:“以後,我們也要像大白小白一樣,永不分離……”

永不分離!我心裡輕微的一顫。談何容易?現實是如此的殘酷,大白有小白,小白有大白,它們彼此之間的關係是唯一,而我和皇太極卻不是!我們之間存在了許多難以橫跨的隔閡,我永遠都不可能是他的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