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累了,想歇會兒。爺若有召喚,東哥也好打起精神來……”
“東哥!”他忽然衝過來,單膝跪地,強勁有力的臂膀牢牢的摟住了我,我掙了掙,無奈下也只得任他抱了,“對不起……”
又是……對不起?!似乎這聲“對不起”已然有很多很多人跟我一再的提起,可是他們到底哪裡對不起我了?為何明知會“對不起”我,卻仍是一而再、再而三的不斷傷害我?
我是真的累了……心太累!已然承載不起太重的東西!
翌日,布佔泰派遣部將英巴海乘船至對岸建州軍營,請求和解。努爾哈赤未予理睬,竟將英巴海轟了出來。之後連續三日,烏拉派了三次使者求和,均被拒。
第四日,布佔泰出現在我房門口,身後跟了一隊全副鎧甲的侍衛。滿屋子的丫頭嚇得噤若寒蟬,我平靜的將懷裡逗弄玩耍的一隻小貓趕了下去,撣了撣長袍光滑而又冰冷的綢緞面料,仰頭對布佔泰一笑:“這便要去了麼?好!”頓了頓,忽又想起一事,忍不住譏誚的問道,“爺希望東哥如何妝容呢?是慘不忍睹,還是悽楚可憐?”
布佔泰繃緊了麵皮,一聲不吭。
我哈哈大笑,笑聲裡鼻子微微一酸,我刻意忽視這份悲痛,大咧咧的朗聲說:“那好……就這麼著,咱們走吧!”
布佔泰轉身疾走,腳步快得出奇。他帶來的那隊侍衛裡有個叫拉布泰的人跨了出來,恭身向我打千:“格格……得罪了!”說罷,右手輕輕一揮,身後有人拿了條指粗的繩索出來,利落的將我雙手反綁於身後。
我疼得咧嘴吸氣,拉布泰斥道:“笨蛋,動作輕點!”那人嚇得手一哆嗦,反將繩結抽得愈發緊了。
跟著他們一路繞出城,然後乘了一葉扁舟,船身不大,統共只能裝個七八個人,除了我和艄公以外,布佔泰一共只帶了喀爾瑪、拉布泰等六名親隨。
嘩嘩的水流聲自船側湍急而過,我忽然冒出個傻念頭,如果就此一頭栽下河去,不知道那滋味又是如何?應該不會太難受吧……
傾過身子,我望著渾濁的河水痴痴發怔。
“爺,快到了!”拉布泰小聲提醒。
“嗯。”布佔泰點頭。然後拉布泰稍一示意,立即有兩名侍衛一左一右的拉起了我,將兩柄明晃晃的鋼刀架在我的脖子上。
“小心些,可別當真傷了她……”布佔泰有些猶豫,但眼神始終躲躲閃閃的不敢正視我。
“奴才們自有分寸,爺放心!”
“什麼人——”冷不防河對岸傳來一聲厲喝,十多名小兵手持長槍,沿著河堤奔走。
拉布泰急忙朗聲說道:“海西烏拉部首領貝勒求見建州淑勒貝勒!”
這句話剛說完,那頭已有人朗聲大笑:“是布佔泰那老小子來了?我來瞧瞧可真……”這聲音耳熟得讓人熱淚盈眶,我扭頭看去,只見一名身穿黑色甲冑的大將騎馬奔至岸邊,雖然隔得遠了些,卻仍可從體型上清楚的辨認出來。
“扈爾漢!”我脫口高呼。
滔滔江水未能完全掩蓋住我的聲音,岸邊的扈爾漢頓住了馬步,錯愕的嚷道:“是……東哥格格?是東哥格格麼?當真是你——他孃的!布佔泰,你小子想做什麼?捆個娘們當人質,你算哪門子的英雄好漢?”
布佔泰臉色鐵青,面部肌肉微微抽搐著,鼻翼翕張,情緒有點不穩但終於沒有吭聲。
得得得……一陣馬蹄驟響,嘩啦一聲,水花四濺下竟有一匹烏騅寶馬負著主人,連人帶馬一塊躍下河來。湍急的河流中,水深至馬腹……
眸瞳漸漸溼潤、模糊,眼前的人影在不斷晃動,一股錐心刺骨的痛楚剎那間滲入我的五臟六腑,痛得我快無法呼吸,心底隱埋至深的傷疤猶如重新被活生生的揭開,噝噝的抽搐疼痛。
“東哥……”馬背上的人影漸漸回覆清晰,隔了七八米遠,那聲嘆息似的呼喚裡飽含了太濃的情感,傳到我耳裡,竟讓我抑制不住的劇烈顫抖起來。
“皇太極!”布佔泰冷冷的話語在我耳邊炸響。他這一聲喊,也終於將我給震醒。
“布佔泰!”皇太極臉色微白,烏黑冰冷的眼眸與他微白的臉色形成鮮明的對比,黑白分明間,那抹極具氣勢的懾人煞氣靜靜的在他身上彌散開來。
這一刻的皇太極,冰冷得叫人心裡發怵!
“布佔泰——”一片混亂的馬蹄聲在對岸響起,正黃旗的旗幡迎風飛揚,努爾哈赤一馬當先立在岸邊,握著馬鞭的手筆直有力的指了過來,“布佔泰,先時擒你在陣上,我赦你不殺,寬釋出來,厚養款待,扶為烏拉領主,又以我愛新覺羅氏三女配你為妻。今日你欺騙蔑視我建州,七次違背盟誓,掠奪我屬部虎爾哈……”一連串的指責如重錘般砸來,布佔泰只是面不改色,昂然挺直的站在船頭。
努爾哈赤語音一轉,雖然距離遙遠,我卻似能感覺到他火熱的目光在我臉上滾了一圈,而後繼續大聲怒斥:“而今……你竟意欲強娶我所聘之葉赫女子,且以蒼頭箭辱射我侄女。俗語有云,‘寧削其骨,莫毀其名。’你已辱我至此境地,我如何還能容你猖狂無禮?就算他日大明天子怪罪,我今日也必定要一雪你予我的奇恥大辱!”
我目光緩緩從努爾哈赤身上移開,略為往邊上偏過,身子猛地一顫,下頜涼嗖嗖的觸到了冰冷的刀面。
代善!二阿哥……古英巴圖魯……他,竟也來了!
心裡一陣恍惚,再回神看時,發現皇太極猶如一尊雕像般一動不動的挺立在河裡。此時已是九月末,河水雖未結冰,卻也刺骨寒冷。那烏騅馬連打了兩個響鼻,哧哧噴著熱氣。
我心疼不已,千言萬語凝在喉間,百轉千折卻終是無法吐出一個字。他紋絲不動,薄薄的雙唇堅毅的緊抿成一線,臉色愈發轉白,他不說話,只是靜靜的瞅著我。
不過僅僅幾米遠的間隔,我與他之間似乎伸手便能夠到,卻又彷彿隔得甚為遙遠……
不知道布佔泰和努爾哈赤隔河相對,到底交談的什麼,在這一刻我能感應到的,只有他……只有一個他!
“老八!回來!”努爾哈赤的一聲催促,喚醒了我。
皇太極擰緊了眉頭,臉上閃過一絲痛楚複雜的神情。過了好一會兒,他猛地一勒韁繩,強硬的將馬首擰拉回轉。烏騅馬在滾滾河流中蹚了回去,望著他孤寂如山的背影,我心裡抽搐,眼淚無聲的落下。
“布佔泰!你記住了!我只給你兩個月的時間!”努爾哈赤騎馬立在岸邊,周圍的建州將士開始向後退去,“兩個月後,你若不能兌現諾言,我照樣會率兵打來——別以為我當真攻破不了你的烏拉城!你莫忘了,這烏拉河遲早是要結冰的!”
沿河的大隊人馬開始往後撤,我眼瞅著逐漸消失的那個身影,終於化作了視野裡的一個小黑點,心裡好比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各種滋味攪在一起,說不出的憋屈難受。
“真想不到……”喀爾瑪大大的鬆了口氣,感慨,“果然不愧是第一美女,就連努爾哈赤那般驕傲無懼的人物,居然也會為了一個女人放下身段,應允退兵。”
“不過是權宜之計罷了!”布佔泰的神情淡淡的,有些冷,又有些蕭索,“回去吧。趕著這兩個月,還有很多事情等著我們抓緊籌措呢。”
“格格,為何不同去?”綽啟鼐問我話時,我正趴在窗前用力掰著窗簷下凍結的冰柱玩,兩隻手凍得通紅,而我呼著滿口的白霧,卻是樂此不疲。
他見我不大理會,便又跨前一步,焦急的說:“我並非是說格格留下不好,只是烏拉城一旦打起仗來,阿瑪未必能顧得了你!這裡……太危險!”
我嗤聲輕笑,他含含糊糊的講了半天,難不成還以為我對布佔泰情深意重,所以才決意留下與之共患難、同生死?
真是笑話!我倒是想走,可是他老子肯麼?
兩月前的那次短暫會面後,努爾哈赤將大軍留駐烏拉五天,在烏拉河邊鄂勒琿通呼瑪山下做木城屯兵千人。之後建州與烏拉兩方首領貝勒在此五天內談妥和解退兵的條件,布佔泰拒不承認鳴鏑一事,努爾哈赤表示可以不加追究,但卻要烏拉拿出誠意,除了必須開放道路,以供貂皮、人參、東珠等物銷往撫順漢區外,還要布佔泰將長子綽啟鼐以及十七大臣之子一齊送至建州為質。
被逼無奈下,布佔泰只得暫時應允了這一苛刻要求,以作緩兵之需。待得建州撤兵,布佔泰隨即與布林杭古談妥,欲將綽啟鼐與十七大臣子女一干人等送往葉赫暫避,烏拉境內厲兵秣馬,全城內外一副嚴正備戰之態。
在此緊要關頭,我與布佔泰的婚事自然暫且擱置,而他似乎也因為上次退兵一事,對我感懷愧疚,因而也不再像以前那般藉故常到我房裡逗留,這倒更加稱了我的心意,樂得輕鬆度日。轉眼到了正月十五,天寒地凍,烏拉河水面已然凍結成厚厚的冰層,布佔泰感到時機緊迫,不容再等,便決定三日後將子女全部送走。
“大阿哥的好意,東哥心領了!”我莞爾一笑,終於將一根足有兩尺多長,手腕粗細的冰柱掰下,心滿意足的握在手裡,欣喜不已。
看著冰柱因為我手上的體溫一點點的融化成水,滴落於覆滿窗欞的積雪之中,那種感覺好似在看自己的心在滴淚。我傻呵呵的一笑,心裡好不悽惻,痴迷得注視了好久,卻突然被一聲低呼打斷思緒:“快丟開!小心皮膚給凍黏住了!”
我受驚,手裡一鬆,“吧嗒”下,冰柱子落在窗欞上,被碰成了三四截。冰晶剔透的光澤,在陽光的反射下耀痛了我的眼睛。
我暗自著惱,猛然回頭:“你怎麼還沒走?”
綽啟鼐露出吃驚的表情看著我,張了張嘴,似乎不太明白我怎麼就突然語氣變得惡劣起來。我甩了甩溼答答的手,接過小丫頭遞來的手巾抹乾淨,隨後不冷不熱的問:“大阿哥還有別的事麼?”
這麼一個大釘子碰下去,換誰都不定受得了,更何況他還是個養尊處優,做慣人上人的大阿哥。
綽啟鼐面色不佳,沉著臉說:“那……格格保重!”
我隨口“嗯”了聲,用手巾包著手,繼續趴窗欞上點著腳尖去掰另一根凌柱。隔了一會,忽聽身後有細微的腳步聲急速靠近,我眉頭緊蹙,慍道:“你到底還有何事?”倏地回頭,惡狠狠的一瞪,卻沒曾想反被一張困惑詫異的臉孔給嚇住了。
“這又是在跟誰發脾氣呢?”
“貝勒爺……”我退開行禮,斂眉,“爺來了,怎麼也不叫丫頭通稟一聲,這麼悄沒聲息的靠過來,我若是手裡握了把刀,冷不丁的被嚇了一跳,情急之下興許就會傷著爺了!”
布佔泰的神情有些萎頓,一張原本略顯富態飽滿的臉頰此刻已明顯凹陷下去,臉色蠟黃,眼圈灰黑。他瞟了眼我手裡的冰柱,冷淡的說:“格格手裡拿的可不就是刀子麼?”
我一怔,突然他左手一探,已凌厲的抓住我的手腕,右手將我手中的冰柱劈手奪過。他動作快得出奇,等我反應過來,便只聽到耳邊伺候我的小丫頭一聲慘呼——那支冰柱尖銳的□了她的腹部。
小丫頭撲嗵跪倒在地,捂著肚子抽搐顫抖,她臉色發白,殷紅的血不斷從傷口湧出來,染紅了那雙白皙嬌嫩的小手,也染紅了剔透晶瑩的冰凌……
“你……你……”我驚駭得說不出話來,四肢無力,腦袋發暈。
“冰柱看似鋒利,其實若不灌注全力,其殺傷力遠不及一柄小匕首!”布佔泰漠然的看著那丫頭在地上痛苦的掙扎,呻吟,然後眼瞼揚起,似笑非笑的瞧著我。
我全身顫抖,脊樑骨上嗖嗖發冷。
他這是什麼意思?他……他以為我掰弄冰柱,是想尋機自盡?所以他才徹底給我敲個警鐘?!
早知布佔泰心狠,但是……親眼目睹和道聽途說的區別在於,這種真實感實在太過殘忍!人命在他而言,竟可如此輕賤!前有娥恩哲,後有這個……可憐的小丫頭!
“呵……”我悽然一笑,笑聲比哭聲更難聽。原來……他竟是如此怕我尋死!“你怕什麼?布佔泰!你是怕我死了,還是怕努爾哈赤打來,沒了護身符?”
布佔泰嘴角抽動了下,面色陰鷙冷厲。
“啊……啊……”小丫頭痛楚難當的慘叫,腹部的傷口重不致死,卻折磨得她躺在地上全身抽搐,生不如死。
“不用怕……你不用怕,我不死……我不會死!”我哈哈大笑,笑得眼角迸出淚花,身軀亂顫,“我捨不得死——我要活著等到你死的那一天!”笑聲一收,我指著他的鼻尖,厲聲尖叫,“我要看你最後是如何的死法!”
綽啟鼐一行最終還是沒能走成。
兩日後,正月十七清晨,建州三萬鐵騎如同一柄鋒利無比的鋼刀般,毫無預兆的直插烏拉腹地。烏拉兵力無法擋其精銳,一天之內,連續丟失孫扎泰城、郭多城、鄂膜城三座城池。是夜,建州大軍屯兵郭、鄂二城。
正月十八,布佔泰統兵三萬,出富爾哈城迎戰。然而建州鐵騎士氣如虹,烏拉兵抵抗不住建州大軍潮水般的衝擊,陣腳頃刻大亂,兵潰如山倒,紛紛棄甲丟戈,四散奔逃。布佔泰全軍崩潰,散於戰場中不知生死。建州兵越過富爾哈城,乘勝進逼烏拉城門。
城內亂成一團,雞飛狗跳,人仰馬翻,我麻木的守著空蕩蕩的屋子,聽著滿城淒厲的哭喊,竟突然有種很想放聲大笑的衝動。
丫頭下人們跑得一個不剩,此時的我,孤伶伶的一個……不知是該跟著那些逃難的百姓一起找機會混出城去,還是該靜靜的留在這裡,等著布佔泰或者努爾哈赤衝進來……
心在流淚……一如那屋簷上融滴下的冰淩水滴。
天是灰的,心亦是灰的!
雪漫漫飄落,耳畔的哭喊聲漸漸弱了下去,我站在院中央,看著滿地狼藉,好不淒涼。伸出手,掌心悠悠接住飛舞的雪花。
美……這般潔白無暇的雪絮,悽美得令人屏息,令人噓唏。
“東哥!”
我不由一顫。
是誰?誰在那裡喊我?
茫然轉身,迷朦的大雪漫飛中,有個明藍色的影子衝向我,一把抓起我的手。手心是滾燙的,包容住我毫無體溫的手,我全身戰慄。
“快跟我走!建州兵就要攻進城,我二弟達穆拉守在城頭,可是對方正紅旗旗主太厲害,恐怕不消一時三刻,便將面臨城破……”
我被動的被他拖到門口,邁出門時腳下被門檻絆了下,額頭重重的撞上門框,疼得我眼冒金星。
不是他……不是他……
來的人為何是綽啟鼐?為何……不是他?
我木然僵硬的抽開手,綽啟鼐錯愕的回頭:“東哥!再不走……便來不及了!”
“我不走……”低低的三個字吐散在冰冷的風雪中。
綽啟鼐沒有聽見,只是繼續著急的說:“建州兵兇殘無性,你若被他們抓到……不!不行!我得帶你走……”
“我、不走!”我再次重複,用盡全部力氣大喊,“我不走——”
綽啟鼐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怪物!
“東哥!阿瑪……已經不知下落,也許……”
我不想聽,轉身拔腿飛奔。
我所期盼的人,不是綽啟鼐,不是布佔泰,不是努爾哈赤……統統不是!我想他……想見他!這種思念刻骨的啃噬著我的內心,讓我肝腸寸斷,痛徹心肺!
只是……想見他!哪怕是遠遠的……偷偷看上一眼!
“東哥——”綽啟鼐的喊聲淒厲的迴響在空曠的街道上。
我不聽!我不想聽!現在,沒有人能阻止我的腳步,沒有人能阻擋我想去見他的那顆心!
怦!怦!怦!
心跳如雷!
近了!近了!城門近在眼前,雪幕中,那些殺聲震天的嘶喊聲在我聽來已然不再可怕!
轟——
厚重的城門被攻破,紅色!一片如血一般殷紅的顏色湧進城門!
我呼吸急促,不停的喘氣,胸口壓抑得疼痛難忍!
建州的正紅旗殺了進來,刀光劍影中血濺白雪……堅甲利劍,鐵騎馳突,廝殺是何等的淒厲壯觀!
我呆呆的站在街道中央,忘記了一切,腦子空空的,心裡除了不停的喊著同一個名字外,再無任何感覺……
“東哥!”
“東哥——”
無法再辨明自己身處何地,混亂中只是感覺有人撲倒了我,有人接住了摔倒的我……脖子僵硬的扭回頭,我嚇得大聲尖叫。
綽啟鼐匍匐在我腳下,背上顫巍巍的插了五六枝羽箭,箭沒其身,他側著臉躺在冰冷雪地裡,面色青白,眼瞼緊閉,血慢慢的從他身下溢位。
“啊——”我慘然尖叫,捧住頭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東哥!東哥——”喊聲焦急慌亂,有人抓著我的肩膀輕輕搖晃,“鎮定些!沒事——沒事的……有我!我在……東哥……”隨著低柔的嘆息,我被擁進一具溫暖有力的胸膛。
神智漸漸回覆清醒,我猛地推開那具胸膛,驚愕的對上那雙隱埋於記憶深處許久的溫潤眸瞳。
代……善!
我張著嘴,想喊他的名字,可是……嗓子堵著,胸腔裡像是被塞進了厚厚的棉絮,憋屈得我眼睛痠痛,卻沒有半分淚意。
“東哥,不要怕!是我……我不會傷害你……”
噠——噠——噠——
腳下地皮微微震動,白朦朦的雪幕彷彿被一團黑亮如墨的顏色硬生生的撕開。
“東哥!”顫抖的一聲呼喊,焦急喜悅混成一體。即使那聲音不夠十分響亮,卻仍像是在我心裡炸起一道驚雷。我一顫,從地上踉蹌掙扎著站起,腳步情不自禁的往前挪動。
是他麼?真的是他麼?
“東哥——”烏騅轉眼逼至眼前,馬上的人兒是那般的英姿颯爽,無與倫比!
眼眶漸漸模糊,我掙開代善的懷抱,奔走著伸出手,痴迷的展開一抹欣喜的笑容!是他!是他!真的是他!
咻——破空聲急促響起,擦著我的耳鬢凌厲飛過,未等我笑容收起,一蓬如雨般密集的亂箭掃在我與他之間。
七八米的間距……又是如此渺小的距離,竟是硬生生的阻住了我奔向他的腳步,將我倆再次隔斷。
身子騰空,我被人攔腰抱上了馬背,淚眼婆娑的望著那抹黑色明亮的影子漸漸拉遠,那一刻,真是心如死灰……
“皇——太——極——”撕心裂肺的痛也不過如此,我寧可……寧可被方才那叢亂箭射死,那樣子起碼可以死在他的懷裡,而不是像現在這般,被一臉獰笑的布佔泰緊緊按在馬背上動彈不得。
難道……當真連最後的一點心願也不能夠滿足我嗎?
只是想好好的看他一眼,難道這也不行嗎?
不行嗎……
布揚古進門的時候,我正趴在案著上用毛筆蘸墨胡亂塗鴉,他腳步放得很輕,我雖目不斜視,然而餘光瞥處,卻早將他的一舉一動看得清清楚楚。
手中的筆未停,繼續在宣紙上劃了一撇一捺。布揚古靠近我,挨著桌案邊上瞅了半天,終於忍不住困惑的問道:“這可是漢字?”
我一揚眉,淡笑道:“不錯!”
“妹妹居然會寫漢字?”
我小心翼翼的吹乾墨跡,信口胡謅:“在建州的時候跟巴克什學的,大哥瞧著如何?”
布揚古一臉的尷尬:“我可不識得……這寫的是什麼?”
我將紙輕輕推到一邊,紙上三個不算太端正的大字,寫的正是“皇太極”。我當然不可能告知他是何意思,於是裝傻岔開話題:“大哥找我何事?”
這傢伙擺明無事不登三寶殿,平時躲我還來不及,如何會親自登門找我?
“布佔泰病了……”
我點點頭,早知如此。布佔泰帶著我從烏拉城突圍出來時,滿身是傷,能夠僥倖被他活著逃到葉赫,已是奇蹟。回來後,布揚古將他單獨留在別院,我雖未再見過他,卻也聽聞他因為傷口汙濁,感染炎症,在床榻上足足躺了兩個多月,也未見好轉。
“他病得很重……”布揚古的語氣好似憂心忡忡,可臉上卻一點悲哀憐憫的感情也沒有,相反,他略略勾起的嘴角讓我感覺竟有那麼一絲的幸災樂禍。“他想見見你!”
研磨的手停頓住,我咬牙道:“讓他去死!”回過身,帶起滿腔恨意,“你告訴他,等他要死的那天,我自然會去看他——我說過的,一定會看他是如何的死法!”
布揚古似笑非笑的瞅著我,也沒見他神色有絲毫的變幻,只是盯著我看了許久,忽道:“這樣會任性發狠的東哥才與我記憶中的小東哥有幾分相象了,你還記不記得,小時你跟阿瑪賭氣,竟然一聲不吭的跑到建州去找姑姑……”
我微微一怔。他怎麼突然想到提起這些陳年往事呢?十歲的東哥……那年賭氣去了費阿拉的東哥,失足跌落海子的東哥,與愛新覺羅家從此糾葛不斷的東哥……
我不由心煩意亂,“啪”地聲將墨丟得老遠。
“東哥……建州的阿爾哈圖土門犯事了!”他不徐不疾的語調讓我心頭沒來由的一顫。
“誰?”
“阿爾哈圖土門——努爾哈赤的長子褚英!”
我錯愕的抬起頭,對他四目對視,他平靜的勾起一抹冷笑:“那個有勇無謀的傻子!去年六月努爾哈赤才立他為儲,授命他輔佐政事,甚至在努爾哈赤親征烏拉時期把偌大的建州全權交託到他手裡。如此尊崇的地位,褚英竟不知好好珍惜,不過只過去半年多,他竟已迫不及待想要把副交椅變成正的,趁努爾哈赤率兵出征時,要挾幼弟和大臣必須聽命於他,不得違背,又妄稱如若父親弟弟敗歸,便拒開城門……哼,真是個傻氣的笨蛋!努爾哈赤豈是眼裡能容得沙礫之人?”
我腳下一軟,砰得跌坐到椅子上,只覺口乾舌燥,全身無力:“那……他,如今……”
“拘了!怕是……難逃舒爾哈齊的下場!”
心頭轟隆隆的似有一陣悶雷打過,耳朵裡嗡嗡的響成一片。
“……你等著……不出三年,我一定接你回來!三年……就三年……好不好?”
“……三年……就三年……”
“……我一定接你回來……”
三年之約……三年之約啊!果真……是……一語成讖!
我握緊雙拳,任由指甲深深的掐進手心,木鈍的心上彷彿又被殘忍的加上一刀。
褚英……回憶一點點的湧入腦海裡,任性的褚英,跋扈的褚英,驕傲的褚英,傷我至深,卻也同樣愛我至深的褚英……他不可能會成為第二個舒爾哈齊!他是……長子,是他的大阿哥啊!
面對一個從小呵護長大的親子!努爾哈赤,你如何狠心下得去毒手?難道權力和地位當真如此重要?重要到可以令人利慾薰心,可以拋卻一切情感,甚至……包括至親至愛?
渾身發寒,我摟緊自己的胳膊,弓起身子。
皇太極,未來的清太宗,滿清歷史上真正的開國帝皇,他將來是否也要變得如此殘酷無情?
一個無情、無性、無愛的寡冷皇帝……
心裡大痛,眼淚滴滴答答的墜落,在青石地磚上濺起無數悲哀。
布佔泰的病情始終沒見好轉,他身上的傷口隨著天氣轉熱,開始流膿潰爛,他行動不變,只得整天躺在床榻上,輾轉翻側,痛苦呻吟。每每聽身邊的小丫頭議論,我在得到深惡痛絕的快感後,也不禁會生出一絲對他的憐憫,但這種感覺轉念便會被我壓下,丟棄。
布佔泰已是亡國敗寇,海西烏拉已滅,窮其一生恐怕也再難復起,他原是個打仗的奇才,神勇過人,可如今卻是病入膏肓,藥石難救。直白的說句不中聽的話,他的利用價值,在布揚古等人的眼中已等於零。
然而,這樣一個價值等於零的人,卻成為努爾哈赤攻打葉赫的最佳理由。
萬曆四十一年九月初六,努爾哈赤借葉赫悔婚,藏匿布佔泰為由,率兵四萬人,向海西女真的最後一族部落葉赫發動攻擊。建州沒有在年初滅了烏拉後攻打葉赫,反在拖了半年之久才發動突襲,葉赫毫無防範,竟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璋城、吉當阿城、烏蘇城、雅哈城、赫爾蘇城和敦城、喀布齊賚城、鄂吉岱城等大小共十九座城寨先後陷落。建州四旗鐵騎所到之處,盡數焚燬房屋,掠奪穀物,擄劫人口,僅是烏蘇城,就有三百餘戶人丁遭掠。
葉赫部損失慘重,逢此危急時刻,蒙古喀爾喀部竟也發兵掠奪葉赫部,使得葉赫部雪上加霜,部民普遍無糧下鍋,紛紛逃奔建州而去。葉赫面臨土崩瓦解的嚴重勢態,葉赫東城貝勒金臺石無奈之下,只得抱著一線生機嚮明廷求援。
在等待援兵到來的日子裡,布揚古的脾氣愈發焦燥難測,有時我會發現他紅著一雙佈滿血色的眼睛,像惡狼一般陰鷙的瞪視著我,彷彿我就招來一切災禍的罪魁禍首。
在這段風雨飄搖,動盪不安的歲月裡,病痛纏身的布佔泰終於悒鬱而終,面對他的死亡,我發現自己原來對他早已不帶半分感情,無愛亦無恨……
“嗄……”縹緲游離的靈魂被急遽的疼痛拉了回來,我退了兩步,後背重重的撞在牆上。
布揚古雙目盡赤,惡狠狠的瞪著我,他的兩隻手卡在我細長的脖子上,令我呼吸不順。
“你……做什麼?放開!”我怒叱,卻未作絲毫的掙扎。
“你——葉赫那拉布喜婭瑪拉!打從你一出生,族內的女薩滿便給了你八字讖言,你可知道?”
他的聲音惡狠狠的透著陰冷,我閉了下眼,困難的調整呼吸:“知……道。可興天下……可亡……天下……”
“可興天下,可亡天下!”他冷笑,“阿瑪當年為了這句話,欣喜若狂,打那以後,待你自不同其他姐妹。果然你也確實與眾不同,豔名冠絕天下,女真族內再無女子能出你之右……可是……”他磨牙,白亮的牙齒在我看來猶如惡魔,我頭髮一陣陣的發麻,“我現在忍不住要問你一句,你生存於世,到底是為了興誰家的天下,亡誰家的天下?”
他的手勁忽然加大,我仰高頭顱,直覺得呼吸憋悶,兩眼發黑。
“你到底是為誰而生?到底是……”他顫慄的怒吼,“海西三部先後為你而亡,難道……最後還要亡了我葉赫不成?東哥!你莫忘了你姓的是葉赫那拉,你不是姓愛新覺羅!”
我本已昏昏沉沉,任由意識漸漸散失,可是在斷斷續續的聽完他的這番話後,忽覺怒火中燒,忍不住抬腳踹向他胸腹,跟著揮拳砸他的腦袋。
我的手勁不大,但是突然含憤給予的一擊卻也不容小覷,布揚古頭上捱了我一拳,錯愕的跳後,手終於從我脖子上拿開。
“咳……”我撫著疼痛難當的脖子,怒道,“這種話也虧得你說出口!這難道還是我的錯了麼?你且捫心自問,我可有半點對不起你的地方?這麼些年你將我丟在建州,置之不理,每次有難,都是因你將我像牲口似的送來送去,若說我不恨你,不恨葉赫,那是天大的笑話!今天我不妨坦白告訴你一件事,葉赫會亡!它早晚要亡在你手裡!”
“啪!”一耳光狠狠的扇在我臉上,將我的頭打得偏向一側,嘴裡有股腥甜的味道。我呵呵冷笑,很好!很好!這才像是真正的布揚古,之前的那種惺惺作態的大哥模樣,全部都是套上了虛假的面具而已。
“東哥……你也是葉赫的一分子!”他的聲音劇顫。
我別開頭不去看他,舔了舔嘴角咬破的傷口,哈地一笑:“是啊,我是姓葉赫那拉,可是親人待我還不如敵人……很感激貝勒爺的這一巴掌,讓我清醒了許多……”我推開他,冷笑著從他身邊走開。
隨他如何處置吧!
與布揚古徹底鬧翻,代表了我今後的日子不會再過得如此輕鬆。這種情形雖然並非是我所願,但要我承擔那莫須有的罪名,卻也實難忍受!
大明國最終出面干涉了這場戰亂,明撫順游擊李永芳派出游擊官馬時楠、周大岐等帶領槍炮手一千人,分別駐守葉赫的東西兩城。同時又借予葉赫豆、谷等各一千石,供給大鍋六百口,暫緩了葉赫的饑荒問題,葉赫內部人心漸穩。
努爾哈赤見明軍駐守葉赫部,形勢對自己不利,不得已放棄攻取葉赫,退兵之時卻不忘修書於李永芳,與之解釋曰:“與明無嫌也。”
漠南蒙古喀爾喀部,主要駐牧於西喇木倫河和老哈河一帶,東臨葉赫部,西接蒙古察哈爾部,北靠蒙古科爾沁部,南連明朝的廣寧。
喀爾喀部原為達延汗第五子阿爾楚博羅特之後,因其子虎喇哈有子五人,故稱喀爾喀五部,分別為巴約特、巴林、扎魯特、烏齊葉特、弘吉剌特,其中扎魯特部駐牧於開原西北新安關外,在喀爾喀五部中最為強大,擁有騎兵五千餘眾。
第一次聽說吉賽這個名字,是在建州攻打葉赫,蒙古喀爾喀趁火打劫之時,是以從那以後便對這位扎魯特部的首領貝勒再無半分好感。
第一次見到他,愈發加深了對他的反感。並不是他長得有多討人嫌,而是他那種逞強好勝,自恃過高的性格實在叫人難以對他留下更好的印象——特別是……在得知布揚古有意將我許給吉賽,以慕鄰邦友好,邊界太平之後。
明萬曆四十二年四月,建州二阿哥代善娶蒙古科爾沁札魯特貝勒之女鍾嫩格格;同月,札魯特貝勒又將其妹嫁於五阿哥莽古爾泰。
滿蒙聯姻越加密切,努爾哈赤的野心在逐步伸向蒙古境內。
其後……有訊息傳來,建州八阿哥皇太極在扈爾奇城,迎娶了科爾沁莽古思貝勒之女博爾濟吉特氏哲哲為大福晉!
陡然間聽到這個訊息,我只覺得大腦眩暈,竟是在院子裡望著天上滿天的宸星痴痴的立了一宿。第二日便發起了高燒,持續病了大半月才漸漸好轉。自那以後,我開始覺得身體大不如前,不僅月事紊亂,膚色黯淡,日夕起坐時更是常喉嚨發癢,劇咳難止。
布揚古對我竟是不聞不問,我也懶得自己找大夫,這病症拖了大半年,不見其好,也不見進一步惡化,慢慢的這咳嗽咳著咳著就成了一種習慣,我也沒再有閒情去多加理會。
明萬曆四十二年冬十一月,建州遣兵徵渥集部雅攬、西臨二路,得千人。
萬曆四十三年正月,努爾哈赤娶蒙古孔果爾親王之女博爾濟吉特氏為側福晉。
三月,建州遣使入京第七次朝貢……
我雖然身在葉赫,卻總是有意無意的打探著有關建州的一切訊息,說來也是可笑,有時對於這份執著的痴念竟連自己都忍不住鄙視一把,然而我管得住自己,卻管不住那顆傷痕累累的心。
沒過多久,忽又聽聞努爾哈赤在建州釐定兵制,在原先的黃、紅、白、藍四旗之外,又增添四鑲旗,置理政聽訟大臣五人,以扎爾固齊十人副之。從如今八旗旗主的分置上,已可大抵猜出如今建州最高層勢力的最新變化——正黃、鑲黃兩旗,盡歸努爾哈赤親領;正紅、鑲紅兩旗旗主由二阿哥代善統領;原先屬於舒爾哈齊的藍旗一分為二,正藍旗,旗主由五阿哥莽古爾泰統領;鑲藍旗,旗主由舒爾哈齊次子阿敏統領;原先屬於褚英的正白旗,旗主轉由八阿哥皇太極統領;鑲白旗,旗主由十二阿哥阿濟格統領。
這些旗主裡面最讓我感到吃驚,不可思議的是鑲白旗旗主阿濟格,一個年僅十歲,毫無戰功可言的小孩子,居然統領了一個旗的兵力,這是何道理?難道……只是單純的因為努爾哈赤太過偏心這個兒子,亦或是格外寵愛這個兒子的額娘——大福晉烏拉那拉氏阿巴亥?
正當我處處留心於建州事宜時,卻忽略了身邊的一些詭異動向。於是乎,到得六月的某一天,屋裡的丫頭嬤嬤突然笑嘻嘻向我道喜時,我整個人都懵了。
布揚古最終還是將我許給了吉賽,那個長相不惡,但人品粗魯,會在吃飯的時候挖鼻屎,摳腳趾的噁心男人。
“我不嫁!咳咳……”因為一時激動,喉嚨口癢得要命,咳嗽竟是一發不可收拾。
布揚古面無表情的看著我,將手邊冰鎮的酸梅茶遞至唇邊,優雅自如的啜了一口,而後吐出的氣息也彷彿被冰鎮的液體凍過,冷得叫人發顫:“下個月,我讓布林杭古送你去扎魯特!”
“我不嫁……除非我死!”我握緊拳頭。再不會了!再不會被他像牲口一般送來送去!不過還有一年的時間,我就是賴也要賴在這裡。
“去不去由不得你!”茶盞輕輕擱下,布揚古揚起頭冷淡的瞟我一眼,“吉賽這人脾氣燥,你嫁去蒙古後性子還是收斂些為好!”
“你這是……硬要逼著我去送死了?”我吸氣,太陽穴上漲得生疼。
“哪裡是去送死?你年歲大了,總是要嫁人生子的,若是將你強留在家的話便是我這個做兄長的不是了。”
我冷然大笑,多麼可恥卻又冠冕堂皇的說詞!
“我不會嫁的!”面對那張可惡的臉孔,我真想撲過去一把撕爛他偽善的面具,“就讓喀爾喀蒙古打過來好了!”我涼涼的,刻薄的說,“你信不信,即使你把我捆綁住硬塞上花轎,我也有法子讓吉賽後悔娶了我,然後將一腔怒氣轉嫁到葉赫頭上……”
布揚古一成不變的臉色終於有些動搖了,他微蹙眉心,給了我一個凌厲的警告眼色:“東哥!你若想活得長長久久,最好……”
“我就是不想活了!”我痞賴的打斷他的話,“你能威脅得了一個一心求死的人麼?不能吧!你畢竟也有左右不了我的時候!”
他氣得面色大變,從椅子上跳了起來,衝到我面前,怒道:“你當真不識好歹!莫要逼得我罔顧親情……我有很多法子可以弄得你生不如死!”他攤開手掌,五指在我面前緩緩收攏,“要死要活,由不得你……”
我冷笑,對他的強勢威脅置之不理,傲然揚起下頜,仍是三個字:“我——不——嫁!”擺出一副你奈我何的架勢,我成心氣瘋他!
他揚了揚手,最終沒甩到我臉上,狠狠的拂袖。隔了好一會兒,氣色漸漸平靜,在原來的座位上重新坐下:“說吧!讓我聽聽你的價碼!”
我大大的一怔。
“只要是在我能力範圍之內的,要求如果不是太過分的話,我可以考慮滿足你!”
我暗自吃驚。難道他以為……我這是在趁機要挾他?腦子在那一刻暈暈的有點找不著北,對於他的問題我琢磨著不知該用何種措辭來給予辯駁,於是呆呆的僵立在他面前足有三四分鐘,布揚古開始露出一副不耐的神情。
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一句未經深思熟慮的話,竟然就此脫口而出:“我要去趟建州!”
“咣!”布揚古手裡的茶蓋滑落至腳下,摔裂成兩爿。
話一齣口,我先還心跳如擂,但見他一臉嚇到的表情,反而覺得好笑起來,故意惡意嘲諷:“怎麼不行麼?你若能讓我回趟赫圖阿拉,我便在下個月乖乖的坐上迎親的轎子!”
他眉頭軒揚,露出一種審度的眼神,困惑的望著我,低聲:“你出了個很刁的題……不過,我憑什麼相信你?”
“信不信隨你!你看著辦,可以不答應的。”
他盯著我足足看了五六分鐘,然後在屋子裡慢悠悠的踱起步子。過得許久,他忽然在我跟前一站,森冷的劈面厲聲喝道:“你打的什麼主意?你在那裡受辱作質,忍氣吞聲的待了十多年,為何還要回去?”
我心裡一痛,迎著他的目光,咬了咬牙,幽然嘆道:“我要回去……因為我在那裡落下了一些很重要東西,我要……把它找回來!”
我的心,遺失在了赫圖阿拉,在最後離開之前,我得把它找回來!否則……我會因為心口的破洞,疼痛上一輩子!
“好!我會和額其克商量,回頭給你答覆!”布揚古閃爍的目光直愣愣的盯住我,“不過……下不為例!”
我呵呵一笑,知道他雖未最後表態,但建州之行怕是已八九不離的允了,和金臺石商議云云,不過是託辭罷了。於是忍不住感傷的長嘆:“沒有下次了!再不會有……”